奧斯卡大贏家《一戰再戰》的文學源頭：后現代主義大師托馬斯·品欽36年前出版的末世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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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包含《一戰再戰》的劇透，請謹慎閱讀

自《一戰再戰》進入開發階段以來，一直有傳言稱保羅·托馬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的新片將改編自托馬斯·品欽1990年的小說《葡萄園》（Vineland）。這位導演是這位后現代主義作家的粉絲，此前曾將他2009年的小說《性本惡》（Inherent Vice）改編成2014年的同名電影，并且一直對拍攝《葡萄園》的電影表示有興趣。

據The Film Stage報道，在《一戰再戰》早期放映后的一次問答環節中，安德森確認：“我掙扎了好幾年，試圖改編它。”隨著電影細節的陸續披露，將《一戰再戰》構思為一部真正的《葡萄園》改編作品的想法幾經起伏。如今電影已經上映，那些有足夠勇氣閱讀品欽那部令人抓狂的復雜作品的人，終于可以給出一個診斷了。

值得注意的是，《一戰再戰》的片尾字幕明確寫著：“受托馬斯·品欽的小說《葡萄園》啟發”。雖然這看起來是決定性的，但“受啟發”這個詞確實很恰當。正如安德森在同一次問答中提到的：“我愛那本書。我愛它，我愛它愛到想要改編他。但是，當你去改編一本書時，愛它愛得太深的問題在于，你必須對這本書更‘狠心’一點才能改編它。你幾乎不能不溫柔以待。”因此，電影保留了小說的某些元素，但省略或改變了其他元素。

角色

電影主要保留的是角色。雖然名字改了，但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飾演的鮑勃·弗格森（Bob Ferguson）顯然是《葡萄園》主人公佐伊德·惠勒（Zoyd Wheeler）的翻版：一個在加利福尼亞州北部過著退休生活的昔日革命者。電影還包括鮑勃有些叛逆的女兒威拉·弗格森（Willa Ferguson）（蔡斯·英菲尼迪飾），她對應佐伊德的女兒普雷麗·惠勒（Prairie Wheeler）；威拉疏遠的母親、前隊伍領袖珀菲迪婭·貝弗利希爾斯（Perfidia Beverly Hills）（泰亞娜·泰勒飾），她代表書中的弗蕾妮茜·蓋茨（Frenesi Gates）；以及反派角色史蒂文·J·洛賈（Steven J. Lockjaw）上校（西恩·潘飾），他模仿了書中的聯邦檢察官布洛克·馮德（Brock Vond）。其他角色也有他們的對應人物，但上述這些是整部電影中最容易辨認的。

這些電影主角與書中角色有著相似的動態關系。鮑勃和佐伊德都因自己叛逆的過去而心懷偏執。相應地，他們都深深思念著珀菲迪婭和弗蕾妮茜，并擔心威拉和普雷麗。與此同時，威拉和普雷麗都曾對父親的恐懼持懷疑態度，但隨著父親的過去重新浮現，她們逐漸理解了他。電影和書也都分別建立了鮑勃、珀菲迪婭和洛賈之間，以及佐伊德、弗蕾妮茜和馮德之間的三角戀關系。不過，在《葡萄園》中，弗蕾妮茜和馮德的戀情遠比《一戰再戰》中珀菲迪婭和洛賈的戀情來得真摯。

這就引出了角色之間的差異，這些差異揭示了安德森和品欽作為敘事者的關鍵分歧。正如品欽大多數小說中的情況一樣，《葡萄園》中的角色相當具有原型意味。品欽世界里的居民常常是擬人化的存在或為了揭示關于社會或人類的微妙信息而存在。我們不容易與他們產生共鳴，而是通過他們看到我們的思想和意識形態受到質疑和折射。

相比之下，安德森賦予了他的角色更深的內涵。鮑勃、珀菲迪婭、威拉、洛賈以及介于其間的每個人，都在整部電影中展現了可識別的情感和成長。這種二分法部分可能歸因于從書本到銀幕的轉換，因為在屏幕上處理演員的情感和反應比處理文本中的名字更容易。盡管如此，品欽的角色更像是先鋒派電影中神秘的幻影，他們很少讓人感覺是真實的人。

情節

《葡萄園》的這些先鋒派、后現代元素可能是它與《一戰再戰》最大的區別所在。雖然情節相似——一個昔日革命者在前對手綁架了他的女兒后被迫再次行動——但電影呈現為一個直接得多的動作片，遵循相對傳統的故事節奏。

《一戰再戰》是一個救援敘事。我們跟隨鮑勃試圖拯救威拉，同時威拉也在了解她父母的歷史。《葡萄園》有相同的前提，但一旦普雷麗被帶走，佐伊德幾乎就從故事中消失了。通常被認為是《葡萄園》第二幕的線性情節，大部分由閃回組成，普雷麗在其中了解她母親是誰，她的革命代表了什么，以及她與馮德之間那種充滿爭議的關系是如何發展的。

然后，當佐伊德最終回歸時，幾乎沒有適當的結局。雖然佐伊德和鮑勃最終都不是他們女兒真正的拯救者，但在電影中，威拉至少奮力逃脫，并作為一個改變的人與鮑勃團聚。相比之下，《葡萄園》的結局是模糊的。在最后幾頁，當馮德乘坐直升機追擊普雷麗時，政府突然切斷了他的資金。當馮德試圖控制直升機以繼續追逐時，直升機墜毀了，而普雷麗雖然自由了，卻被困在加利福尼亞的荒野中。這種機緣巧合的事件轉折提供了一個結局，但幾乎算不上了結——這是典型的品欽式風格。

世界

《葡萄園》的結局暗示了小說的許多方面。與品欽的許多作品一樣，《葡萄園》發生在一個怪異的另類現實中，一個南加州在上世紀60年代從美國脫離出來的世界，在那里革命者是一個致力于在膠片上揭露法西斯主義的電影團體，在那里聯邦政府確實字面意義上地對毒品開戰。

故事發生在1984年，這本書是對美國從60年代到80年代轉變的諷刺性評論。它反映了嬉皮士革命未能激發變革，以及同一代人倒退到里根時代的保守主義。佐伊德是20年后60年代嬉皮士的原型，在意識形態上被閹割，依賴他曾與之抗爭的政府。與此同時，技術和電視的興起——兩者在書中都扮演了重要角色——使得革命曾用作武器的電影手段變得制度化。

相比之下，《一戰再戰》并不那么偏向寓言性。雖然電影的第一幕有16年的時間跳躍，但它并沒有對兩個時間線各自的時代做出二元對立的陳述。電影的場景相對可以互換，都顯得很現代，如果不是設定在詭異的“未來十五分鐘”的話。考慮到這部電影是幾年前構思的，安德森對聯邦政府突擊搜查、激進的驅逐做法以及執法部門肆無忌憚的描述，對于今天的美國來說，都令人不安地具有先見之明。

電影對美國政治的冰冷描繪，可能是一個無意中偏離了小說更異想天開的能量的結果。雖然《一戰再戰》當然有幽默感，但其取材自《葡萄園》的核心沖突在今天看來，可能比1990年時顯得不那么荒謬了。即使是電影中那些確實感覺出自品欽小說的怪誕之處——尤其是洛賈希望加入一個名為“圣誕冒險者俱樂部”（the Christmas Adventurers Club）的白人至上主義秘密社團——在當今的政治氣候下讀來也顯得合情合理。

也許，在《葡萄園》出版36年后，現實已經趕上了后現代小說，我們實際上正生活在托馬斯·品欽的世界里。

那個世界是一個不容易被改編成電影的世界。一個高雅與低俗文化交融、粗俗與詩意交織于一體的世界。一個百科全書式的世界，讀者從他的首作《V.》于1963年出版時就被推入其中，并在十年后《萬有引力之虹》出版時達到頂峰。這個世界至今仍在擴展，這位難以捉摸的近90歲作家將于2025年下半年還出版他的第九部小說《影子票》（又譯《暗影車票》）。盡管文本密度很高，但在品欽的世界里，沒有任何東西是被詳盡解釋的，這使得在電影這樣的媒介中模仿這種敘事體驗變得困難。

雖然安德森的世界可以是后現代和超現實的，正如在《木蘭花》（Magnolia）、《大師》（The Master）以及確實的《性本惡》等電影中所展示的那樣，但他的作品集在基調上非常廣泛，既有像《血色將至》（There Will Be Blood）和《魅影縫匠》（Phantom Thread）這樣緊張刺激的年代片，也有像《私戀失調》（Punch Drunk Love）和《甘草比薩》（Licorice Pizza）這樣另類的劇情喜劇。在《一戰再戰》中，安德森選取了品欽世界中的特定元素——角色、背景和廣泛的主題——并將它們落地。

正如他在媒體報道中所說：“《葡萄園》很難改編。所以，我偷走了那些真正讓我產生共鳴的部分，并開始把所有這些想法放在一起。”結果仍然發人深省，但與閱讀品欽那部厚重但收獲頗豐的作品相比，是一種更易于接受、更具當代感，并最終更令人愉悅的體驗。

那么，你看過《一戰再戰》或者品欽的《葡萄園》嗎？也歡迎在評論區分享你的閱讀或觀影體驗。

作者：Andrew McGowan

編譯：阿洛

來源：Variety

原標題：

‘One Battle After Another’ and ‘Vineland’— What Paul Thomas Anderson Used and Cut Out of Thomas Pynchon’s Nov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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