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們熱議莫干山的民宿、安吉的竹林、烏鎮的枕水人家時,浙西南的群山深處,藏著一座被嚴重低估的小城——龍泉。
許多人知道龍泉,是從游戲和小說里那把“龍泉劍”開始的。它在《仙劍奇俠傳》里斬妖除魔,在金庸的江湖里削鐵如泥,熱播動漫《劍來》里那座名為“驪珠洞天”的小鎮,最初靈感亦來源于此。劍是龍泉的名片,也讓人想起俠客仗劍走天涯的意象:那種快意恩仇、一身孤勇,總能擊中某種深藏的向往。但真的來到龍泉,你會發現,這里的“俠氣”不止于劍。它更是一種療愈,一種在山水、歷史與日常之間,替人找回精神根脈的東西。
兩千年不熄的窯火,兩千年不斷的鍛打聲,江浙之巔的云海日出,藏在深山的古村與義倉,以及老廠房里長出的新生活——它們拼湊出一個完整而沉默的龍泉,安靜地等在群山環抱里,等著再次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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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泉這個名字,念出來就帶著水聲。它讓人聯想到山谷里的一潭幽泉,不深不淺,水色是那種清透的、含著光的——恰似青瓷。古人說它“奪得千峰翠色來”,那翠色也不是濃烈的綠,而是群山在晨霧里透出的、若有若無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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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麗水龍泉市的小城風光
這種青色,在龍泉燒了兩千年。西晉時,當地百姓取山中瓷土,燃起第一把窯火。此后窯火從未真正熄滅,從南朝的古樸、唐五代的探索,一路燒到南宋的巔峰。南宋是個奇特的年代,半壁江山偏安江南,審美卻抵達了中國古典美學的頂點。
龍泉匠人在這時燒出了粉青和梅子青——粉青如半透的青玉,溫潤含蓄;梅子青則濃翠瑩潤,仿佛剛從枝頭摘下,汁液欲滴。彼時,這些青瓷順著甌江而下,經溫州港轉運寧波、泉州、廣州,遠銷東南亞、南亞甚至東非海岸。它也從此有了一個洋氣的名字:Celadon,專指這種來自中國的青綠釉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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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于浙江博物館的龍泉窯瓷器
想讀懂這段歷史,得去龍泉青瓷博物館。建筑本身就以“窯與瓷”為靈感,外墻弧線與釉色融為一體,入口甬道模擬窯爐形態,穿行其間,仿佛走進窯火內部。
館內藏品從五代到現代,一路看下來,就明白了什么叫“青如玉、明如鏡、聲如磬”。中國陶瓷研究一代宗師陳萬里先生曾說:“一部中國陶瓷史,半部在浙江;一部浙江陶瓷史,半部在龍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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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泉青瓷博物館及其館藏文物
這座小城的另一半,是劍。春秋末期,越國鑄劍大師歐冶子遍訪名山大川,最終在龍泉秦溪山下結爐鑄劍。據《越絕書》記載,他采山中鐵英,取劍池湖水淬劍,鑄成龍淵、泰阿、工布三把名劍。
此地因劍得名,至唐代改龍淵為龍泉,延續至今——熱播動漫《劍來》中那座名為“驪珠洞天”的小鎮,正是脫胎于此。
龍泉寶劍錘煉、磨劍和刻字&刻龍鳳圖案的過程
如今的龍泉街頭,隨處可見寶劍店鋪。最負盛名的沈廣隆劍鋪,始于清光緒十八年,傳到第三代傳人沈新培,已是國家級非遺傳承人。
他的作坊里,爐火終年不熄,百煉花紋鋼在反復鍛打下漸成劍形。走進劍鋪,觀四壁劍器林立,寒光逼人,你便能隱約明白什么是“俠氣”:不是虛構的江湖,而是兩千五百年鍛打聲里,沉淀下來的某種東西,等你去親手觸碰,親手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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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時俠客仗劍遠游,總要尋幾座名山大川去走走。訪仙問道是托詞,真正的念頭或許只是想去看看山的另一邊是什么。如今,戶外愛好者們背起行囊,把手里的劍換成了登山杖,但心中那份“想看看”的念頭,卻沒什么不同。
龍泉恰好藏著這么一座山。鳳陽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里,江浙第一高峰黃茅尖海拔1929米。從山腳的仁坑出發,可以走一條十公里的小環線,爬升一千三百米,約需七小時。這條路是“千八線”的入門版,而真正的千八線串聯起浙江海拔一千八百米以上的山峰,全程近六十公里,被戶外圈稱為“華東第一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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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泉市千八線長三角第一高峰黃茅尖
但即便只是小環線,也足夠讓人記住山的脾氣。鳳陽山的基巖是侏羅紀火成巖,由流紋巖、凝灰巖構成——那場距今一億多年的火山噴發,為這片山地奠定了骨架。
行至烏石窟,幾道瀑布從崖壁跌落,水聲蓋過呼吸。再往上,植被從落葉常綠闊葉混交林過渡到針闊混交林,百年以上的南方鐵杉、猴頭杜鵑虬曲盤錯,高山草甸在風中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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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攀登號稱“華東第一虐”的黃茅尖@我是法海我愛小青
登頂那刻,云海在腳下翻涌。麗水的母親河甌江就發源于此,涓涓細流從這里開始,一路向東,最終在溫州注入東海。
山頂石碑上,“江浙第一峰”五個字為書法家姜東舒所題。站在這里,你會真切體會什么叫“不畏浮云遮望眼”——不是征服的快感,而是被山海蕩滌過的、難得的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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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茅尖的高山草甸和云海
除了鳳陽山,龍泉還有許多去處。北部的披云山因終年云霧得名,傳說中神仙聚會之所;靠近市區的昴山,山里有座古寺,香火從南宋燒到現在,站在云臺峰上,能望見龍泉、遂昌、松陽三個縣;白云巖不算高,森林、瀑布、峽谷倒一樣不少,是本地人周末散心的后花園。
山,構成了龍泉的結界;千峰翠色,不只是釉色,更是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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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山是龍泉的骨架,那么村落,便是龍泉的眉眼,不那么嶙峋,卻藏著這座小城的神情。
從市區往白云巖方向行七公里,便到了下樟村。村口一棵千年古樟,樹根盤繞,枝葉遮天。村子因此得名,但它還有個更美的名字:云塢。宋代名士管師復曾隱居于此,寫下一句“滿塢白云耕不破,一潭明月釣無痕”,把隱居的日子說得像種田一樣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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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外桃源的當代翻版:下樟村@尼可和小劉
沿著鵝卵石鋪就的村巷往里走,黃泥墻、木結構的老屋錯落有致,溪水穿村而過。村里至今保留著數十座明清古建筑,白云廟、白水橋、云塢書院散落其間。
據《龍泉縣志》記載,北宋徽宗曾避難于此,南宋末代二王也曾駐蹕行宮。村后有瀑布,從百余米高處跌落,走到近處,水汽便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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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樟村的巷道和當地生活的村民@尼可和小劉
下樟的隱士想“耕白云”,源底的鄉賢則更為實在——上垟鎮的源底村離市區約四十分鐘車程,村中有七座圓形糧倉,紅墻黛瓦,圓頂弧度飽滿,像極了《大魚海棠》中的場景。
這是民國鄉賢徐敬五倡建的義倉,每年青黃不接時開倉濟民,鄉人們叫它“救命倉”。村里的明清古民居群保存完整,三十六幢宅院雕梁畫棟,徐氏祠堂正門高懸“敦本惟源”四字:敦厚本分,惟念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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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底村的圓形糧倉
管師復早已遠去,徐敬五也已作古。但下樟的瀑布還在流著,源底的谷倉還在立著。
如果說龍泉的劍是一種遠游的俠氣,馳騁江湖、快意恩仇;那么村落里的谷,便是另一種更扎根的俠氣:不執兵戈,不求名利,卻比任何一把名劍都更貼近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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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底村的現代與歷史的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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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泉處處是歷史,但歷史之外,這座小城也有它此刻的生活。望甌·陶溪川在城西,前身是1917年的浙江省立改良瓷業工廠,后來做過小三線工具廠、540藝術瓷廠、國鏡藥業,不同年代的工業遺跡留在了同一片廠區。
如今,老廠房被改造成工作室、展廳、咖啡館,從世界各地來的藝術家在這里駐地創作。望甌集市上,各色小攤沿街鋪開,青瓷周邊、手作器物、本地小吃擺在一起,時不時有樂隊駐扎于此,碰上節日的夜晚,還能偶遇焰火藝術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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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甌·陶溪川
西街則更老一些。這條全長不足兩公里的老街,從唐代就有了,是龍泉古城昔日的繁華地帶。青石板路和明清時木結構的老屋還在,云水渠自西向東伴街而行,穿行其間,能想見當年商賈云集、人聲鼎沸的樣子——如今雖換了面孔,坊市的熱鬧卻還在。
街上的打鐵鋪、草藥鋪開了幾十年,新的茶館、漢服館和文創小店交織其中;毛麗興非遺老棕鋪,從最初的棕繃床到現在各式創意棕絲制品,幾代人守著這門手藝;龍泉娜妮把青瓷做成項鏈、戒指、擺件,讓古老的釉色走入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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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槎閣和龍泉西街的老店鋪@自由生長
街角的三江口,有家MOJ水塔咖啡店。老水塔建于什么年代已沒人說得清,灰撲撲的塔身帶著工業時代的粗糲感,前幾年在旁邊加了一棟鋼結構建筑,用陽極氧化鋁板做了外立面,簡潔的線條泛著金屬光澤,貼著老水塔站起來,像兩個時代的疊影。
走上樓去,270度的落地窗把整個龍泉攤在眼前:腳下是甌江和古街的屋檐,遠處是山川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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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泉市西街的水塔咖啡店“MOJ COFFEE”
茶余飯后,龍泉人喜歡去留槎洲。這座江心洲古稱靈洲,因“仙人乘槎留居”的傳說得名。
北宋元祐五年,蘇軾任杭州太守時,聽龍泉鄉宦何之奇說起此地風景,欣然題寫“留槎閣”三字相贈。九百多年后,閣已重建,蘇軾的字仍在。從索橋走上洲渚,留槎閣倒映江中,有人跑步,有人散步。晚風拂過江面,把小城的燈火吹碎成一片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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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龍泉最常有的情景。來者往往帶著對劍與瓷、對俠與義的想象,而到最后,俠氣還是回到了日子里,回到那些不著急的事物中。
在這座小城待上幾天,你會覺得自己好像也能慢下來,像青瓷一樣,溫潤地待在自己的釉色里,任由世事變遷,自有生長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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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劃 / 悅游編輯部
編輯 / Oliver
撰文 / Luca
圖片提供 / 小紅書博主:@ErPunz(文章第二部分封面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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