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葵丨《王景賢劇作選·氍毹屐痕》序

《王景賢劇作選·氍毹屐痕》

安葵

（中國藝術研究院戲曲研究所原所長、研究員）

編者按

王景賢先生系一級編劇，泉州市木偶劇團名譽團長、藝術總監，武夷劇作社原社長，國際木偶聯會中國中心原副主席，中國木偶皮影藝術學會原副會長。半個世紀以來，他創作發表了數十部劇作及多部論文、專著，多次率團榮獲國內外眾多藝術榮譽，讓泉州提線木偶從閩南一隅走向世界五大洲八十多個國家和地區，成為中國非遺保護與傳承的典范案例。

《王景賢劇作選·氍毹屐痕》結集出版之際，安葵、田青等先生分別為這套三卷本劇作集撰寫序跋。他們或為戲劇理論大家，或為藝術評論名家，皆與景賢先生相交多年，對其人與其作，各有洞見。

今將兩篇文章組合發出。這既是友朋輩對一位資深藝術家的深情回望，亦是從不同側面對景賢先生藝術人生的精神畫像——這里有對其創作脈絡的學理梳理，有對其文化人格的深度剖析，有對其“拳頭、燒酒、曲”閩南風骨的性情描摹，亦有對其出入古今、打通中外的藝術襟懷的由衷贊嘆。

愿這些文字，能成為讀者走進王景賢戲劇世界的一盞引路燈。

福建有一個劇作家群，他們為“閩派戲劇”和全國戲劇的發展做出了卓著的貢獻。王景賢先生是這些劇作家中重要的一員。我與景賢很早就相識，很喜歡他積極熱情、幽默爽朗的性格，他的作品也很早就引起我的關注，但陰差陽錯，沒有看過他的作品的舞臺演出。這次景賢要出劇作集，囑我作序，讀了他的一些有代表性的作品，對景賢的創作歷程和他作品的價值有了更多的了解，現在把個人的一些學習體會與各位師友分享。

王景賢

景賢的劇作集分為高甲戲、“雜劇”、偶戲三卷，也正體現了他創作的三個階段。景賢是泉州人，開始進入戲劇界就是高甲戲劇團，于是他努力向前輩和傳統學習，創作出了《如此良機》《顛倒乾坤》《高平關》等有影響的作品；第二階段大概本崗工作相對比較“閑”，而社會也需要各種形式的作品，于是景賢就創作了方言歌劇、話劇、兒童話劇、電視劇本等多部作品，并獲得很好的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這也為景賢的創作進入更自由的境界做了重要的積累。第三階段，根據工作需要，他被調到木偶劇團當團長，這是他原來不熟悉的劇種和不熟悉的崗位，但景賢不負眾望，以“戰戰兢兢，不敢掉以輕心”的態度，認真向木偶戲老藝術家學習，認真進行社會和觀眾情況的調查，一面做好繁瑣的劇團管理工作，一面進行發揮木偶戲優長的創作，使得一個面臨生存危機的劇團煥發出勃勃生機，使泉州木偶走在全國木偶藝術的前列，并走出國門，產生了令人矚目的國際影響，王景賢成為優秀的劇團管理者，有成就的劇作家兼戲曲事業家。從這里我們看到，變的是不同的工作崗位，不同的劇種園地，不變的是他對戲曲事業的堅守和熱愛。這三卷劇本集是景賢心血的凝聚，是他對事業堅守和熱愛的成果。

王景賢在閩臺木偶戲藝術研討會上發言

景賢所以能取得這樣的成就，首先在于對戲曲創作的特殊性有正確的認識。劇本是一劇之本，是作為綜合藝術的戲曲演出的基礎，但是劇本的題旨和美學內涵必須通過導演、演員、音樂、舞美等創作集體的共同創造才能體現出來。因此劇作家必須了解劇種的特點，掌握劇團的實際情況，了解觀眾的欣賞需要。景賢堅持為劇團創作，為劇種創作，為培養人才創作。他認識到傳統劇目是古老劇種的獨特資源，積極整理傳承傳統劇目，“修舊如舊，不炫其新”，創作新戲也首先考慮能發揮劇種和劇團的優勢，因此他能與劇種、劇團一起成長。

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式上的木偶戲《四將開臺》

對劇種、劇團的適應并沒有妨礙劇作家的獨創性。讀景賢劇作一個最突出的印象是，他對哲學、美學有深刻的思考，并能通過生動的藝術形象把歷史和現實生活中的真假、善惡、美丑、悲喜等生動地揭示了出來，使作品有耐人品味的意蘊。

王景賢在第十四屆“文華獎”頒獎儀式上

讀劇作集的第一部作品《如此良機》，我感到他一定是受到果戈里《欽差大臣》和高甲戲《連升三級》的影響。但作品的內容不是這些經典作品的移植，而是從現實生活中提取的。一個有劣跡的干部，整天處于提心吊膽的狀態中，就很容易上騙子的當。辨別真假是人生道路中需要解決的首要問題。真與善、美相連，假與惡、丑相連。一個人之所以辨不清真假，是認識水平的問題，而其深層原因是利益和心理使然。如劇中的干部溫廠長把騙子當成“貴人”百般逢迎，其丑惡的靈魂便充分暴露了出來。因此作品不僅是對一種社會現象的批判，更在對假惡丑的揭露中發出對真善美的呼喚。

到寫《顛倒乾坤》時，作者的創作思維更為活躍，手法也更為嫻熟，情節曲折出人意料，而又十分合理。皇帝的生母要尋找親弟弟，皇帝為提倡“孝道”頒令尋找，因事關權落誰手，于是權臣和宦官都爭相找一個假國舅以假充真。皇帝認出了真假，卻出于利害考慮，承認假的，而處死了找到真國舅的官員。這樣的情節之所以能讓人們感到真實，是因為作者寫出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哲學。特別是皇帝李昂，想辨真假，但又顧慮辨出真假，“一礙重臣，二礙孝名”。當泉州刺史送來真國舅，并說這個國舅是好人，李昂則明白地說：“好人，老實人，呆子，于朕有何用處呀？”當他的母親責罵他時，他又說：“人生于世，不為刀俎，便是魚肉。有道是‘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為君之道，原該如此。”其皇冠之下的惡毒心靈令人不寒而栗。

景賢在擔任泉州木偶戲劇團團長并開拓出一片新天地之后，便根據果戈里的同名話劇改編創作了偶劇《欽差大臣》。這也印證了我們前面的推測：《欽差大臣》對他的創作有重要影響，他對這部作品是情有獨鐘的。但是把一部外國的經典話劇改編為中國泉州的偶劇，難度是很大的。景賢的改編不僅忠實于原著，而且發揮了木偶戲的優勢。已有多位評論家做出了精辟的論述，這里不多做重復，但我想要重復蔡懷玉先生的一段話：“摯愛著祖國的果戈里在揭露這些丑類時，心里充滿著無限的痛苦和不知路在何方的無奈。今天木偶戲《欽差大臣》的藝術家在揭露這些丑類時，洋溢著樂觀主義的信念，全劇透視出一種對腐敗分子逃脫不了可恥下場的信念。”（見本書下卷79頁）在景賢的作品中，揭露假惡丑的劇作占有很大比重，但都洋溢著這種高昂的樂觀主義的氣息，說明景賢在吸收借鑒中外文化傳統時，是與時代精神緊密結合的。

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式，王景賢與總導演

張藝謀在一起

優秀的戲劇作品之所以能比普通的實際生活更高，能引起觀眾的興趣，其中重要的一點是這些作品把生活素材中的悲劇性、喜劇性表現得比實際生活更強烈。景賢對悲劇性、喜劇性有很強的藝術感受力和表現力。《顛倒乾坤》是一部喜劇，但景賢說，他在寫作時，對那些人物和那個時代的社會文化都感受到“一種濃烈的悲哀”，我們讀作品也感到，不僅忠臣是悲劇人物，真國舅是悲劇人物，那些權臣，皇帝李昂，也都是悲劇人物。這些“無價值”的毀滅也同樣具有很強的震撼力。

如果說《顛倒乾坤》有較多的藝術虛構，那么他與謝亞德合作創作的《高平關》則更接近歷史的真實。《高平關》的主人公趙匡胤沒有死，而且取得了“勝利”，但全劇依然籠罩著肅殺之氣。這種悲劇的氛圍既來自于以死求生的人物心理的揭示，更來自于險惡的社會環境，那種互相算計的人物關系具有很強的歷史感。

木偶戲《趙氏孤兒》

在《欽差大臣》之后，景賢又與范小寧合作，把中國古代名劇《趙氏孤兒》改編為偶劇。兩種戲劇形式的轉換，其難度同樣很大。我想特別強調的是劇本結尾的處理。近年戲劇舞臺上對《趙氏孤兒》有多種改編，對結尾的不同的處理，體現出不同的思想觀念。偶劇《趙氏孤兒》的結尾，孤兒“復仇”了，這與原著相同；但他又大開殺戒，其行為與屠岸賈相似。這應是他十幾年受到屠岸賈濡染的結果。殺死一個屠岸賈，并不能結束殘酷罪惡的封建思想觀念，所以可以說偶劇《趙氏孤兒》是把原著的悲劇性向前延伸了。

木偶劇《趙氏孤兒》

海涅在評論莎士比亞時說，他“善于把真理提高為詩”，我曾多次引用這句話，認為它道出了戲劇創作的“秘訣”。近日我領悟到，“把真理提高為詩”就是美學。美學是哲學的一個分支，哲學是抽象的；但藝術作品必須是生動具體的。戲劇家在創作中追求哲理性，但不能直白地講哲理，而必須把哲理（真理）提高（轉化）為詩。因此戲劇家必須懂得美學，并付諸于創作實踐。

著名作家莫言與王景賢

我這里無意于把王景賢先生與莎士比亞相提并論，只是想說，他在創作中對哲學、美學的深刻思考并能與藝術形象的塑造緊密結合起來，這是符合“莎士比亞思維方式”的，這一點對于劇作家來說是特別寶貴的。

王景賢參與木偶戲對外交流活動

王景賢劇作選的出版，是景賢創作成就的階段性成果的展示，也必將在戲劇界產生積極的影響。祝愿景賢先生身筆兩健，繼續創作出更優秀的作品，祝愿“閩派戲劇”和全國的戲劇事業繁榮昌盛！

（2026年2月）

End

編審　漁　舸

編輯　小　君

校對　郭　蕓

排版　麗　麗

來源：八閩戲劇

穿梭戲劇藝術的歷史空間

徜徉逍遙自得的審美世界

大家一起品評戲

微信ID：lianzhongpingx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