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魯西南紅薯窖（外兩章）

作者：持戒留白（山東菏澤）

浪淘沙慢 憶魯西南紅薯窖

又夢、院中紅薯窖，星寒霜急。

嚴寒愈烈，趁忙鄉鄰，月下收得。嘆粗糧此物農家策。

賴斯魂、解卻饑荒，莫浪擲、輕翻輕放，窖口排成幽格。

追憶。再三低徊，舊時風味，幾度取薯憑闌，爺喚孫兒下，不避沾泥土，汗流沾額。

啖久心疲，卻萬回千遍總相惜。惜如今、泥平窖掩，無端失傳家術。

知何年、剩有斜陽巷，對頹墻敗草，酣然月下盞，兒時故伴，話殘星霜白。

食氣者生——在谷肉與氣息間 與天地相和

古人觀天地運行，悟飲食之道，分出“上食氣，中食谷，下食肉”三重境界。

乍看之下，這像是一張優劣的榜單，食氣者上品，食肉者末流。但若只作此解，便辜負了古人的深意。這其實不是分級，而是歸位。是一幅漸次深入的生命圖景，藏著身心如何安頓、如何與天地相和的古老智慧。

所謂“食氣”，是最精微的滋養。不是真的吞云吐霧，而是讓一呼一吸，跟上四時的節律。晨光里舒展，如草木向陽而生；暮色中靜守，如倦鳥歸林而息。春時生發，不負天機；夏日繁盛，不避炎陽；秋來收斂，不爭不搶；冬至藏養，不伐不耗。這一口氣順了，身心便如草木得風，自在舒展。

古人說“與天地同呼吸”，聽起來玄遠，其實不過是在每一個當下，回到自己的呼吸里。風來時覺風，雨來時聽雨，晴日里承接陽光，雪夜中圍爐靜坐。當你的節奏與天地同步，天地便是你的供養。這便是“食氣”，以天地為食，以四時為餐。

“食谷”者，承接大地的厚意。

五谷雜糧，春華秋實，每一粒種子都藏著大地的記憶。

循時令而食，是中國人刻在骨子里的智慧：春吃芽尖，取那一點破土而出的生機；夏嘗瓜果，得那一份雨露浸潤的清潤；秋收籽實，攢那一季陽光普照的飽滿；冬飲湯羹，蓄那一歲寒盡春來的溫厚。不必山珍海味，不必珍饈美饌。一碗新米熬出的粥，熱氣騰騰，已是厚土最深情的饋贈。五谷最是平實，卻在日復一日的滋養中，讓氣血如田疇得雨，生生不息。

所謂“食谷”，是懂得向下扎根，從土地里汲取最樸素、也最持久的力量。

“食肉”取肥甘補虛，本是權宜。冬日嚴寒，一碗羊肉湯可暖四肢百骸；勞力耗神，幾片肉食能補中益氣。肉食之用，在于填補急時所缺，扶助一時之虛。但肉味厚濁，多食易滯。若失了節制，成了貪戀口腹之欲，便如屋中積塵，久則蒙心，身心俱沉。

古人將此列為“下”，并非貶低肉食本身，而是提醒，若生命只停留在口腹之欲的層面，便如困在低處，看不見更廣闊的天地。

這三重境界，實則是生命狀態的遞進；食肉者活在欲求里——被口腹驅使，向外抓取，永無饜足；食谷者活在土地上，懂得感恩與平衡，在尋常日子里安穩度日；食氣者活在天地間，以天地為屋宇，以四時為節律，身心俱輕，在從容層層向上，不是拋棄，不是從此不食人間煙火，而是歸位。讓身體在谷肉的滋養中穩固，讓心神在氣息的流轉中輕盈。該食肉時食肉，該食谷時食谷，最終讓呼吸成為最深長的滋養。

這便是古人真正的饋贈：不是教我們吃什么，不吃什么，而是提醒我們，離天地越近，離本真越近。晨起一口清露，是呼吸；飯時一味本真，是谷肉。我們在自然的節律里，慢慢找回與萬物同呼吸的從容。原來，在每一次呼吸、每一餐飯食中，都可以與天地相和，讓身心歸位。

如此活著，便是“食氣者生”。

天道無親 常與善人

“天道無親，常與善人”這句話出自《道德經》第七十九章，其核心在于把握老子獨特的“天道”邏輯，而非將其簡化為世俗的“好人好報”。

一、字面含義：天道公正，但利好善者

“天道無親”指自然規律對萬物一視同仁，沒有親疏遠近，正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常與善人”則指天道運行常常眷顧那些順應自然、有德行的人。這里的“善人”，并非世俗意義的老好人，而是善于把握天道、順應規律的人。

二、深層邏輯：不賞不罰，而是“匹配”

老子的“與”并非人格化神的賞賜，而是遵循規律帶來的自然結果，這是一種深刻的“自然社會學”邏輯。“善”是順應規律：在老子的體系中，“善”的最高境界是“上善若水”。一個善于遵循“道”的人，懂得柔弱、謙下、不妄為，自然能避害。“與”是自然結果：因為善人順應規律，做事阻力小，資源會聚攏。如水趨下而百川歸海，人謙卑而贏得人心。這不是天在獎賞，而是“德”積累后的自然回報。

這與民間常理解為“老天爺沒親戚，所以專門幫助好人”的人格神賞罰觀截然不同。老子的視角源于自然觀察：一棵樹順應陽光雨露（天道）就茁壯成長，不順應就枯萎。這不是誰在懲罰它，而是規律使然。

三、“善”的界定：從道德評判到“水性思維”

理解“善人”的關鍵在于“上善若水”。老子的“善”不是“善惡對立”中的善，而是一種“完形”狀態，具備水的特質：利萬物而不爭（功能利他）、居眾人之所惡（位置謙卑）、隨器賦形（行動靈活）。

因此，“常與善人”可理解為：天道（規律）總是青睞那些具備“水性思維”的人。他們因不爭故無尤，因處下故能匯聚百川，因順勢故阻力最小。

四、“與”的內涵：一種“自然社會學”的引力

這揭示了一種“自然社會學”現象，是“德積累后的自然回報”。柔弱勝剛強，一個不處處逞強、不制造對立的人，在社會協作中交易成本和摩擦成本最低。這不是“天”在幫他，而是他的行為模式吸引了合作，減少了敵人。無私成其私，一個愿意分享、不占先機的人，反而能獲得眾人的推舉和信任。這種“與”（眷顧）是社會系統對他產生的“向心力”。

五、從“祈盼”到“內求”的躍遷

世俗解讀往往帶有“祈盼心理”（希望老天爺站在我這邊），而老子的邏輯指向一種“內求”。這句話實際上是在引導人們：不必向外求神拜佛，而要向內求道修身。當你成為“善人”（善于法道之人），你本身就處在“天道”的庇護之中。就像魚在水里，不需要祈盼水的恩賜，因為它本就活在水中。

“把機遇留給善于遵循規律行事的人”。這讓人聯想到《道德經》第二十三章的注解：“故從事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樂得之。”這或許正是對“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最本源的注解。

作者簡介：持戒留白，實名劉金琳，山東菏澤曹縣人，部隊轉業，現工作居住在江西新余，系高級工藝美術品設計師，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新余市作家協會會員。

編輯：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