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穆情緒高漲，伊斯蘭教在印度還能傳播開嗎？

2026年初，印度北部一個不起眼的小城突然登上了全國新聞熱門。

起因只是一塊招牌。北阿坎德邦科特德瓦爾的一家校服店，招牌上寫著“Baba 校服店”。老板是個七十歲的穆斯林老人，這家店已經(jīng)開了三十多年，當?shù)厝藥缀醵贾馈Ｈ陙恚瑳]有人覺得這個名字有什么問題。

直到今年1月，一群印度教民族主義組織成員突然來到店門口，要求老人把“Baba”這個詞從招牌上刪掉，理由是——這個詞屬于印度教文化，穆斯林不能用。

現(xiàn)場很快變得緊張。幾個人圍在店門口，一邊拍視頻一邊質問老人是不是“反印度教”。老人明顯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不斷解釋，說這個名字只是因為年輕時大家都這么叫他。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當?shù)亟∩矸坷习逭玖顺鰜怼Ｋ械吓量?庫馬爾，在當?shù)厮闶莻€比較有名的健身教練。他問那些人一句話：“這家店開了三十年，你們?yōu)槭裁船F(xiàn)在才覺得不對？”

但是，誰也沒想到的是，最先替老人說話的Deepak，后來成了最大的受害者。他經(jīng)營的健身房原本有150個會員，事件發(fā)生后不到兩周，只剩下十幾個人。很多人直接退會，說不想和“站在穆斯林一邊的人”一起鍛煉。

其實，在印度語境里，“Baba”這個詞非常普通，可以指老人、長輩，也可以指宗教修行者，甚至街頭算命的人也可以被叫做Baba。

印度社會里還有一種非常典型的“Baba文化”，各種宗教導師、精神領袖、甚至騙子大師，都喜歡被稱為Baba。這個詞既可以出現(xiàn)在寺廟，也可以出現(xiàn)在路邊攤的招牌上。

但問題在于，最近幾年，印度社會正在發(fā)生一個很明顯的變化——越來越多原本屬于公共文化的符號，被重新定義為“印度教專屬”。牛肉是印度教的，某些口號是印度教的，某些節(jié)日是印度教的，而現(xiàn)在，連詞匯也開始被劃出宗教邊界。

如果把時間往前拉十年，會發(fā)現(xiàn)印度很多宗教沖突其實都不是從大規(guī)模政治事件開始的，而是從一些看起來很“細小”的符號問題爆發(fā)的。牛、食物、口號、寺廟遺址、商店招牌、甚至節(jié)日游行路線，這些本來屬于日常生活的東西，逐漸被印度教徒們越擴越大的宗教身份邊界給囊括霸占。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所謂的“護牛政治”。在印度教傳統(tǒng)中，牛被視為神圣動物，但長期以來印度社會其實存在復雜的飲食結構，穆斯林、基督徒以及很多達利特群體都存在食用牛肉的習慣。

莫迪上臺以前，這種差異雖然存在，但并不總是直接轉化為暴力沖突。

轉折點大概出現(xiàn)在2015年前后，當時北方邦達德里村發(fā)生了一起震動全國的案件：一名穆斯林男子因為被懷疑在家里存放牛肉，被村民拖出家門毆打致死。后來調查發(fā)現(xiàn)，所謂“牛肉”甚至可能只是羊肉，但謠言已經(jīng)在村莊和社交媒體中迅速擴散。

事件之后，“護牛隊”在很多北方邦和中部邦份活躍起來，他們在公路上攔截運牛車輛、檢查肉類運輸，甚至直接對司機和屠夫進行暴力圍堵。

另一個持續(xù)十多年的爭議，是清真寺與寺廟的歷史遺址問題。最著名的案例是北方邦阿約提亞的羅摩神廟爭議。幾十年來，印度教民族主義團體一直宣稱當?shù)匾蛔逭嫠陆ㄔ诹_摩出生地的寺廟遺址上。1992年，大批印度教活動人士直接拆毀了清真寺，隨后在全國引發(fā)嚴重騷亂，數(shù)千人死亡。2019年，印度最高法院最終裁定將土地交給印度教團體修建羅摩神廟。這一判決在印度教民族主義者看來是“歷史正義”，但在很多穆斯林看來，它意味著印度已經(jīng)沒有伊斯蘭教生存的空間。

類似的爭議后來在更多城市復制。北方邦的瓦拉納西出現(xiàn)了關于清真寺地下是否存在古代寺廟遺跡的訴訟；中央邦、卡納塔克邦等地也陸續(xù)出現(xiàn)要求調查清真寺歷史來源的案件。很多宗教團體提出同樣的主張：印度很多清真寺是在古代寺廟遺址上建立的，因此應該“歸還”。

這些訴訟在法律上往往非常復雜，但在政治動員層面卻非常簡單——只要提出“歷史被掠奪”，就能迅速激發(fā)宗教情緒。

過去十幾年，隨著印度教民族主義在政治和社會層面的持續(xù)上升，這種劃線越來越明顯。從牛肉、寺廟遺址、宗教口號，到商店招牌、節(jié)日游行路線，越來越多日常生活中的細節(jié)被卷入宗教身份的爭議之中。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穆斯林群體往往最容易成為被懷疑、被限制、被針對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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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梓碩 印度尼赫魯大學國際關系與區(qū)域研究專業(y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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