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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黑得晚。
我拎著飯盒從家里出來的時候,西邊還有一抹紅霞。樓道里悶熱,聲控燈壞了沒人修,我摸著扶手一層一層往下走。三樓,二樓,一樓。左轉,第三戶,敲門。
“王奶奶,是我。”
里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后是輪椅轱轆軋過地板的聲音。門開了條縫,一張臉湊在門縫里,渾濁的眼睛瞇起來看我。
“小芳啊。”
“哎。”
我把門推開,把飯盒放在門口的鞋柜上。王奶奶的輪椅往后退了退,給我讓出一點空。
“今天包的餃子,茴香餡的。”我把飯盒打開,筷子擺好,“您趁熱吃。”
“又麻煩你。”她低下頭,手抖著去拿筷子。
“不麻煩。”
我站在那兒,等她吃。
七年了。
七年前的夏天也是這么熱。王奶奶的老伴剛走,她自己摔了一跤,癱了。兒子在外地,一年回來一趟,兒媳婦從來沒露過面。我那天在樓道碰見她兒子,正往外走,我說王奶奶以后怎么辦?他說請了個護工,明天來。
后來護工干了三個月,走了。又請一個,干了兩個月,走了。再來一個,一個月。沒人愿意伺候一個癱瘓的老太太,一個月三千塊錢,端屎端尿,誰干?
她兒子找我,說小芳,你能不能幫幫忙,每天給老太太送口飯,我給你錢。
我說不用錢,順手的事。
那一年我三十二,離異,一個人住。兒子跟前夫,寒暑假過來住幾天。我在附近超市當收銀員,三班倒,有的是時間。
就這么送上了。
早上出門前送一頓,中午下了班送一頓,晚上再送一頓。有時候她便秘,我得給她弄開塞露;有時候她尿褲子,我得幫她換洗。她兒子后來不打電話了,護工也不請了,好像有我在,就不用管了。
我也沒說什么。街坊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
餃子吃了半盒,她放下筷子,看著我。
“小芳,你坐。”
我在床邊坐下。
“我跟你說個事。”她搓著手,眼睛不看人,“這小區要拆了,你知道吧?”
知道。都傳了小半年了。拆遷辦的人來過好幾趟,墻上畫了大大的“拆”字,紅的。
“我這房子,能分兩百萬。”她說,“我跟兒子說了,他一分不要,全留給他表弟。”
她侄子。在城北開修車鋪的,逢年過節能來看她一趟,拎一箱牛奶,坐十分鐘就走。
我沒說話。
“他說他要接我過去住。”她抬起頭看我,臉上有一種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的表情,“他媳婦在家帶孩子,正好能照顧我。”
我說:“哦。”
“小芳啊,這七年,多虧了你。”她的手還在搓,關節突出,皮包著骨頭,“我記著呢,都記著呢。”
“沒事。”
“那錢,我給侄子了。兒子不要,我一個老婆子留著也沒用。他接我過去,往后就有人管我了。”
“那挺好。”我站起來,“您慢點吃,飯盒我明天來收。”
“小芳。”
我站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沒事,你走吧。”
我走出去,把門帶上。
樓道里還是黑的。我在那兒站了一會兒,聽見里頭傳來輪椅轱轆的聲音,越來越遠,大概是回里屋了。
拆遷的消息是三月下來的。那之后,她侄子來得勤了。以前過年才來一趟,現在一個月來好幾趟,來了就坐在客廳跟她說話,有時候還拎著水果。我有兩回碰見他,他點點頭,我也點點頭,沒什么說的。
王奶奶跟我說過一回,說他侄子不容易,兩口子帶著倆孩子,租房子住,修車鋪生意也一般。
我說是不容易。
她說等拆遷了,把房子給他,他就能買個大房子,接我過去住。
我說那挺好。
她說她兒子那邊,也同意了。
我說那挺好。
那之后我照常送飯,早上中午晚上,一頓沒落下。只是有時候敲門,她侄子開的,我就把飯盒遞給他,說趁熱吃,然后上樓。他也沒說讓我進去坐坐,我也沒想進去。
七月中旬,拆遷協議簽了。
八月,搬家。
她侄子來了一趟,說房子找好了,三居室,有電梯,她坐輪椅方便。又說等搬過去安頓好了,請我吃飯。
我說不用。
王奶奶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她侄子開車來的,一輛舊面包車,后座拆了,剛好能放輪椅。他把他奶奶抱上車,又把輪椅折疊起來塞進后備箱。
王奶奶坐在車里,隔著車窗看我。玻璃搖下來一半,她的手扒著窗框。
“小芳。”
“哎。”
“這七年……”
“沒事。”
她侄子上了車,發動引擎。面包車突突突地響,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小芳!”她突然喊了一聲,聲音啞了,“我對不起你!”
車開走了。
我站在樓道口,看著那輛面包車拐出小區,消失在路的盡頭。八月的陽光白晃晃的,曬得人眼疼。
晚上回家,樓道里空蕩蕩的。走到二樓的時候,我停了一下。左轉,第三戶。門關著,門上貼著白紙,寫著“已騰空”。
我在那兒站了一會兒。
七年。
兩千五百多頓飯。無數個幫她翻身、換尿布、通馬桶的夜晚。她發燒那次,我半夜三點背著她去醫院。她生日那次,我給她買了個小蛋糕,她吃了一口,哭了,說我比親閨女還親。
后來我想,我比親閨女還親,那兩百萬,給了侄子。
倒不是眼紅那錢。我一個月三千多工資,夠花。兒子上大學的錢我攢出來了,沒什么大負擔。
我想的是那句話:“接我過去住,往后就有人管我了。”
那這七年,是誰在管她?
她侄子以前一個月來一趟,現在一個月來好幾趟。我以前一天去三趟,現在我連她住哪兒都不知道。
我上樓,開門,進屋。
屋里很安靜。八月的夜晚,蟬叫得震天響。我去廚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對面那棟樓也快搬空了,窗戶黑著,只有零星幾戶還亮著燈。再過幾個月,這里就是一片平地。
手機響了。是兒子發來的微信:媽,暑假我去你那兒住幾天?
我回:好。
他又發:想你了。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放下手機,我又站了一會兒。窗外的蟬還在叫,叫得人心煩。我把窗戶關上,蟬叫聲小了一點,但還是能聽見。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翻來覆去,腦子里亂七八糟的。想起王奶奶第一次吃我送的飯,說好吃,比食堂的好吃。想起她發燒那次,在我背上說,小芳,你慢點,別摔著。想起她坐在輪椅上,看著我笑,眼睛彎成兩道縫。
想起她最后那句話:我對不起你。
我沒問她為什么說對不起。大概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大概她知道,只是說不出口。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上班。
走到二樓的時候,我習慣性地往左轉。走了兩步,停住了。
門關著。白紙貼著。沒人了。
我在那兒站了幾秒鐘,然后轉身上班。
后來我聽說,她侄子確實買了新房,三居室,有電梯。也聽說他媳婦不樂意伺候老人,兩口子吵了好幾架。還聽說王奶奶住了一個月就鬧著要回來,說想家,想老鄰居。
我沒去看她。
不是賭氣,是不知道該以什么身份去。送飯的?七年的鄰居?還是那個比親閨女還親的人?
冬天的時候,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皺巴巴的,地址寫得歪歪扭扭。拆開,里頭是一張紙,字也歪歪扭扭的。
“小芳,過年回來看看我吧。我想吃你包的餃子。茴香餡的。”
沒有落款,但我認得那筆跡。
我把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樣子。暖氣燒得很熱,屋里暖洋洋的。貓趴在沙發上睡覺,肚子一起一伏。
我拿起手機,翻到那個久沒撥過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了。
“喂?”
是她侄子的聲音。
“是我,小芳。”我說,“我明天去看看王奶奶。”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后說:“行,我把地址發你。”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去廚房拿面盆。面和好了放著,明天一早去買茴香。她愛吃茴香餡的,說過好幾回。
貓醒了,跳下沙發,走過來蹭我的腿。
我低頭看它,它仰著頭看我,眼睛圓圓的。
“干嘛?”
它喵了一聲。
我彎下腰,把它抱起來。
窗外的雪,這時候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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