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火鍋咕嘟咕嘟冒著泡,紅油滾燙,卻暖不透突然冷下來的心。
于美玲的笑容還掛在臉上,話音像精心打磨過的刀子,貼著皮肉劃過。
“小劉啊,阿姨有個更好的想法。你看,這12萬本金呢,我們家來出。你那18萬,就用作開店初期的進貨和周轉,這樣資金更靈活,你說是不是?”
程俊宇就坐在她旁邊,盯著面前那碟香油蒜泥,筷子尖在碗里劃著圈,一圈,又一圈。他沒看我。
我后背的汗毛豎了起來,耳朵里嗡嗡作響。
滿桌的菜,剛才還覺得香氣撲鼻,此刻卻聞到一股油膩的、令人反胃的味道。
十八萬,我的全部積蓄,成了他們眼里可以隨意支配、不占分毫股份的“流動資金”。
我慢慢放下筷子,陶瓷碰著玻璃轉盤,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于美玲還在笑,程俊宇的頭更低了。
我知道,有些東西,就像這鍋底,看著還是一鍋紅火,內里已經全變了味。
合作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只是他們不知道,我兜里還揣著另一把鑰匙。
![]()
01
夏夜的風黏糊糊的,裹著燒烤攤的油煙和隔壁桌的劃拳聲。我和程俊宇坐在塑料凳上,腳邊東倒西歪放著幾個空酒瓶。
他扯開領口,又灌下去大半杯啤酒,泡沫沾在嘴角。
“沒勁,真沒勁。”他用筷子戳著盤子里涼掉的花生毛豆,“逸哥,你說咱們這么拼死拼活,圖啥?每個月那點錢,交完房租水電,買包好煙都得掂量。”
我給他續上酒。
程俊宇是我光屁股玩到大的兄弟,小時候一起下河摸魚,上學時一起翻墻打游戲。
他腦子活,嘴甜,就是做事有點浮,這些年換工作像換衣服。
我在后廚幫工、跑外賣、跟著師傅學炒菜,攢了點錢,也琢磨著出路。
“那你有什么打算?”我問。
他眼睛亮了一下,湊近些,壓低聲音:“開店!咱們自己當老板!就開火鍋店,你看滿大街的火鍋店,哪家不火?本錢不用太大,關鍵是咱倆知根知底,一起干,肯定行!”
夜風吹散了些酒意。我看著他因為興奮而發紅的臉,心里那點念頭也被勾了起來。是啊,總給別人打工,什么時候是個頭?
“開個店……說得容易,錢呢?地方呢?”
“錢好說!”程俊宇拍著胸脯,“我這些年,雖然沒攢下大錢,十來萬還是有的。逸哥你肯定比我有。咱倆湊湊,三十萬啟動資金怎么也夠了。你出十八,我出十二,怎么樣?按出資比例占股,清清楚楚。”
三十萬。
我心里盤算著自己的積蓄,十八萬,差不多是全部了,還有一點應急的不能動。
風險不小。
但看看程俊宇,又覺得或許是個機會。
我們互補,我踏實,能管后廚和采購;他外向,能張羅前面迎來送往。
“阿姨……知道嗎?”我多問了一句。程俊宇他媽于美玲,我從小就有點怵她,太精明了。
“我媽?她肯定支持啊!”程俊宇說得篤定,“我自己掙錢,她巴不得。再說了,咱們親兄弟明算賬,合同寫好,她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把酒杯舉過來,“逸哥,干吧!闖出個名堂來,讓那些瞧不起咱的人也看看!”
玻璃杯碰在一起,聲音清脆。夜市燈火闌珊,映著我們年輕而充滿希冀的臉。那一刻,我覺得渾身是勁,前路一片光明。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02
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像上了發條。
白天我在一家餐館打工,晚上就騎著電瓶車滿城轉悠。
商業街、社區底商、大學城周邊,哪里人多,哪里店鋪流轉快,我都記在小本子上。
手機里存滿了不同地段、不同面積店鋪的租金信息,晚上回家就對著電腦查資料,研究火鍋底料的炒制,牛羊肉的供貨渠道,甚至餐具桌椅的批發市場。
我給程俊宇發信息,分享找到的可能合適的鋪位,拍照片,說我的分析。他回得很快,總是充滿激情:“逸哥牛逼!”
“這地方不錯!”
“你覺得行就行!”
可當我約他周末一起實地去看看,他不是說臨時有事,就是推脫“我媽叫我回趟家”。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我心里隱隱有些異樣。
有一次,我好不容易拉他去看一個大學附近的轉讓店鋪。
原店主急著出手,價格可以談。
我里里外外看了好幾遍,琢磨著水電改造、排煙管道。
程俊宇則背著手,在店里踱步,眼睛不時瞟向門外走過的女學生。
我跟店主聊細節,他在旁邊插話:“逸哥,這墻是不是得重新刷?搞個潮點的風格。我媽說了,現在年輕人就吃這套。”
店主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我繼續問租金支付方式。
程俊宇又說:“對了,桌椅別買二手的,新的也沒多貴。我媽認識一個賣家具的,說不定能打折。”
出來之后,我忍不住說:“俊宇,咱們預算有限,有些地方能省則省。風格重要,但口味和性價比才是根本。”
他訕訕地笑:“我知道,逸哥。我就那么一說。我媽也是好心,替咱們著想。”
“開店是咱們自己的事。”我遞給他一支煙,“最終的主意,得咱倆拿。”
他接過煙,點燃,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嗯,那是。不過逸哥,我媽畢竟見得多,聽聽她的建議也沒壞處,對吧?”
我沒再說什么。風吹過來,有點涼。我忽然覺得,我們好像并不是在并肩看同一個方向。他的視線,總隔著一層什么東西,影影綽綽的。
![]()
03
轉機出現在我表叔丁廣平那里。
表叔在城西舊貨市場有個鋪面,專做二手餐飲設備買賣,冰柜、灶臺、消毒柜,什么都有。
他干這行二十多年,三教九流認識不少人,消息特別靈通。
周末我去看他,順便打聽有沒有性價比高的火鍋設備。表叔聽了我的計劃,沉吟了一會兒。
“小逸,自己創業是好事,比一輩子打工強。但合伙生意,最難的就是人。”他給我倒了杯茶,“你那發小,靠得住嗎?”
我把和程俊宇的約定,包括出資比例說了。
表叔點點頭:“賬目先清,這沒錯。不過……”他頓了一下,“我這兒倒是有個信兒,南城老居民區那邊,有個小館子不想做了,房東想直接租,面積不大,七八十平,但位置不錯,周圍住戶多,租金也實在。就是房子舊點。”
我一下子來了精神。居民區,穩定客源,租金實在,這正是我想要的。
表叔看出我的急切,笑道:“別急。那房東我認識,姓趙,人挺實在。我可以先幫你遞個話。但你們最好自己看看,再談。”
我連連道謝。
表叔擺擺手:“自家人,不說這個。不過小逸,叔多句嘴,生意場上,親兄弟也得明算賬,該寫的都要白紙黑字寫清楚。心里得有桿秤,啥能退,啥不能讓。”
我記下了地址和趙房東的電話。離開表叔那里,我立刻給程俊宇打了電話,語氣里帶著興奮。
程俊宇聽完,也挺高興:“居民區好啊!做熟客生意穩定!逸哥,還是你門路多。那咱們什么時候去看?”
“明天下午,你有空嗎?”
“明天……下午我有點事。要不,你先去看看?你看好了就行,我信你!”
又是這樣。我心里那點興奮涼了半截。好像從頭到尾,跑斷腿的人只有我一個。但想到店鋪,我還是壓下了那點不快。
“行,我先去看看。具體情況,回頭跟你細說。”
第二天下午,我獨自去了南城。
那鋪子在一個老社區臨街的位置,原先是個賣包子粥的小飯館,確實舊,但結構方正,前后都有窗戶。
我在周圍轉了轉,買菜的老人,放學的小孩,人氣很足。
最關鍵的是,租金比我看過的所有同地段鋪子都低兩成。
我和趙房東簡單聊了聊,他是個退休教師,話不多,但句句實在。他說不喜歡折騰,就想找個靠譜的、能長租的租客,價格好商量。
我心里基本定了,這地方比我們之前看的那些都強。回去的路上,我開始盤算菜單,腦子里閃過表叔倉庫里那些八九成新的電磁爐和湯桶。
晚上,我給程俊宇打電話,詳細說了鋪子的情況,優點缺點都沒隱瞞。
他嗯嗯啊啊地聽著,最后說:“逸哥,你覺得行,那就定唄。反正你辦事,我放心。對了,我媽說,租房子合同可得看仔細了,別有啥陷阱。”
又是“我媽說”。我握著手機,窗外夜色濃重。
04
程俊宇說他媽想請我去家里吃頓飯,順便聊聊開店的事。
我提了一袋水果,按響了他家的門鈴。于美玲系著圍裙來開門,臉上堆滿了笑:“小劉來啦!快進來快進來,阿姨今天特意燉了湯!”
房子不大,收拾得異常整潔,甚至有點刻板。程俊宇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我來了,起身招呼,神情有點不太自然。
飯桌上很豐盛。于美玲不停地給我夾菜,問長問短,工作累不累,家里老人身體好不好。話題慢慢引到了開店上。
“聽俊宇說,你們找著合適的鋪子了?還是你表叔給牽的線?”于美玲夾了一塊魚,狀似隨意地問。
“嗯,在南城,一個老社區邊上,租金比較合適。”
“哦,老社區啊。”她點點頭,“那邊消費水平怎么樣?你們打算做哪種檔次的火鍋?人均打算定多少?”
她問得很細,從裝修風格到菜品定價,從員工工資到每日損耗。有些問題,我和程俊宇都沒深入討論過。我只能憑自己的了解,謹慎地回答。
程俊宇埋頭吃飯,偶爾附和兩句“對,逸哥考慮得周到”,或者“媽,這些逸哥都懂”。
于美玲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眼神卻銳利地在我臉上掃過,像在評估一件貨物的成色。
她笑著說:“小劉真是個踏實孩子,想得細。不像我們家俊宇,毛毛躁躁的。有你帶著他,阿姨就放心了。”
“阿姨您過獎了,俊宇也出了很多主意。”我客氣道。
“他呀,就是嘴皮子利索。”于美玲笑著睨了兒子一眼,“以后店里,你多費心,管著點他。這合伙做生意,最怕心不齊。你們哥倆感情好,阿姨知道,但該立的規矩還得立,是吧?”
我點頭稱是,心里卻覺得這頓飯吃得有點累。于美玲的熱情下面,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和算計。
吃完飯,程俊宇送我下樓。走到路燈下,他遞給我一支煙,自己卻沒點。
“逸哥,”他撓撓頭,“我媽……話可能多了點,沒別的意思,就是關心咱們。”
“我知道。”我點燃煙。
“店鋪的事,你定就行了。合同……”他猶豫了一下,“我媽認識個律師朋友,說可以幫忙看看合同,免費的。要不,簽之前讓她看看?”
晚風穿過樓道,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
我看著程俊宇躲閃的眼神,忽然明白了這頓飯真正的目的。
不只是關心,更是摸底,是滲透。
而我的兄弟,已經自然而然地站在了他母親的那一邊,甚至不覺得這有什么問題。
“再說吧。”我把煙頭扔進垃圾桶,“先跟房東把具體條件談妥。走了。”
他沒再說話,站在單元門口,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我騎著車離開,背后的目光一直黏著,直到拐過街角。
![]()
05
和趙房東的談判比想象中順利。
也許是因為表叔的面子,也許是因為趙房東確實覺得我實在,租金又往下談了一點,付三押一,租期三年。
我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接下來就是正式簽合同,付款,然后著手裝修、辦證、買設備。
我把好消息告訴程俊宇,電話里他聲音也很興奮:“太好了逸哥!那咱們是不是得準備錢了?我這邊十二萬隨時可以動。”
“嗯,約了后天下午和房東簽合同。到時候咱倆一起去,錢直接轉給房東。”
“后天下午……”程俊宇遲疑了,“逸哥,后天下午我可能有點事。簽合同……你一個人去不行嗎?我把錢轉給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俊宇,這是合伙租店,合同得兩個人一起簽。你有什么事這么要緊?”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媽說,簽合同是大事,最好……最好她也看看。她后天有空,想先跟你聊聊,有些細節……再商量商量。”他話說得吞吞吐吐,全沒了之前的爽快。
商量?
所有細節不是都談好了嗎?
出資比例,店鋪選擇,甚至后期的大致分工,都口頭約定過。
一股涼氣順著脊椎爬上來。
于美玲那雙精明的眼睛,又浮現在我眼前。
“聊什么?”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電話里說不清楚。逸哥,要不……明天晚上,你來我家一趟?就吃個便飯,聊完咱們后天直接去簽合同,不耽誤。”他語氣帶著懇求,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巷子口的路燈壞了,一閃一閃的,發出嗞嗞的電流聲。
我捏著電話,手心有點出汗。
之前所有模糊的預感,程俊宇一次次的心不在焉和“我媽說”,此刻都匯聚成一個清晰的信號:事情有變。
而且這變化,來自那個始終隱在幕后的于美玲。
“好。”我聽見自己說,“明天晚上我過去。”
掛了電話,我在昏暗的巷子里站了很久。
夜市的方向傳來隱隱約約的喧鬧,更襯得我周身一片寂靜。
表叔的話在耳邊響起:“生意場上,親兄弟也得明算賬……心里得有桿秤,啥能退,啥不能讓。”
我知道,那桿秤,明天晚上就要擺上桌了。而我的兄弟,恐怕已經做出了他的選擇。
06
于美玲家的飯桌,還是那樣整潔得近乎刻板。菜比上次更豐盛,中央甚至擺了一個小火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紅油翻滾,香氣撲鼻。
“來,小劉,多吃點,今天咱們就吃火鍋,提前預祝你們紅紅火火!”于美玲熱情地給我夾菜,笑容無懈可擊。
程俊宇坐在她旁邊,顯得有些局促,不怎么動筷子,也不怎么說話。
我吃了幾口,味道不錯,但心里有事,味同嚼蠟。等于美玲又一次給我添了飲料,我終于放下筷子。
“阿姨,俊宇說您有些事想商量?”
于美玲笑容不變,也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慢條斯理。
“小劉啊,是這么回事。你們要簽合同了,阿姨是真替你們高興。這幾天,我翻來覆去地想啊,這開飯店,尤其是火鍋店,頭三個月最難熬。客源不穩定,備貨沒經驗,處處都是用錢的地方。”
她頓了頓,觀察了一下我的臉色,才繼續說:“你們原來那個方案,你出十八萬,俊宇出十二萬,按這個比例占股,阿姨覺得,對你不太公平。”
我心頭一動,沒接話,等著她的下文。
程俊宇把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碗里。
“你看啊,”于美玲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顯得推心置腹,“這三十萬,一下全砸在房租、押金、裝修、設備上,店里就空了。開業要不要備貨?肉啊,菜啊,油鹽醬醋啊,哪樣不要錢?萬一開頭生意淡,流動資金斷了,那可就要了命了。阿姨是過來人,見過太多店死在這頭三個月上。”
我點了點頭:“阿姨考慮得是,所以我們也預留了一部分做流動資金。”
“那不夠!”于美玲一擺手,語氣篤定,“你那十八萬,交了房租押金,簡單裝修買設備,還能剩多少?撐死五六萬周轉。不頂事。”
她臉上重新堆起笑,那笑容此刻看起來有些刺眼:“所以啊,阿姨有個更好的想法,都是為了你們店能順利開起來。你看,這開店需要的本金,十二萬,我們家來出。”
我猛地抬眼看向她。程俊宇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于美玲仿佛沒看到我的反應,語速加快,帶著一種終于拋出底牌的流暢:“你那十八萬呢,就別算進本金里了。就當是……店里頭三個月的專項進貨資金和周轉金。這樣,店里的本金壓力小了,你這邊呢,十八萬專款專用,保證開業初期貨源充足,資金不斷鏈。等三個月后,生意穩定了,這十八萬該怎么算,咱們再慢慢商量。反正店是你們兩個人的,肉爛在鍋里嘛!”
她說完,笑吟吟地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期待,還有一種穩操勝券的從容。
火鍋還在咕嘟咕嘟地響,紅油滾燙。
我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四肢都有些發僵。
原來在這里等著我。
十二萬他們出,占穩了本金和對應的股份。
我那十八萬,成了隨時可能消耗掉的“流動資金”,甚至“肉爛在鍋里”怎么算,還要等三個月后“再商量”。
空手套白狼。風險全在我。他們坐享其成。
我慢慢地、非常慢地,把筷子橫放在碗上。陶瓷碰著玻璃,那一聲輕響,在突然安靜的飯廳里格外清晰。
程俊宇終于抬起頭,臉上沒什么血色,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他的眼神和我對上,又像被燙到一樣迅速躲開,重新盯住那碟沒動過的香油蒜泥。
于美玲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小劉,你覺得……阿姨這個想法怎么樣?是不是更穩妥?都是為了你們好……”
“為了我們好?”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阿姨,您的意思是,我出十八萬,不算入股,只作為前期墊付的貨款。店的本金和股份,是俊宇那十二萬。對嗎?”
于美玲干笑兩聲:“話不能這么說……你的錢,也是用在店里嘛,阿姨都記著呢……”
“不用記了。”我打斷她,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程俊宇也猛地站起來,聲音發緊:“逸哥!”
我沒看他,只看著于美玲。她臉上的笑容終于徹底消失了,眉頭擰起,眼神里透出驚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惱火。
“阿姨,謝謝您的款待。這個方案,我不同意。”我一字一句地說,“合作,到此為止。你們另請高明吧。”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母子任何一個人的表情,轉身走向門口。
腳步很穩,盡管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地跳。
背后死寂一片,只有火鍋湯底還在不知疲倦地沸騰著,發出單調而空洞的咕嚕聲。
![]()
07
夜風一吹,我才發覺后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濕,貼在皮膚上,冰涼。
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小區外面的馬路牙子上坐了很久。
腦子里亂哄哄的,又好像一片空白。
于美玲算計的眼神,程俊宇躲閃低頭的樣子,還有那鍋紅得刺眼的火鍋,交替閃現。
憤怒,失望,委屈,還有一種被徹底愚弄的荒誕感,堵在胸口,悶得發疼。
十八萬。
我的全部積蓄。
在她們母子眼里,是可以如此輕巧地撇在風險里,替他們鋪路的墊腳石。
而那個我叫了二十多年兄弟的人,自始至終,沒有為我說過一句話。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是程俊宇發來的微信。
很長一段,語無倫次,大意是讓我別沖動,他媽也是好心,是為了店能開起來,我們可以再商量,別傷了兄弟感情。
兄弟感情?
我看著那四個字,只覺得諷刺。
在真金白銀和親媽面前,那點感情薄得像張紙,一戳就破。
我一個字都沒回,直接把他和于美玲的微信都設置了免打擾。
冷風讓我慢慢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
合作黃了,但我的店還要開。
十八萬還在我手里,南城那個鋪子……我和趙房東還沒簽合同,只是口頭約定。
不,那個鋪子也不能要了。于美玲知道地方,以后難免糾纏。我得換個地方。
腦子里第一個跳出來的,是表叔丁廣平。他門路廣,或許還有別的機會。
我看了眼時間,還不算太晚。我走到路燈亮一點的地方,撥通了表叔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才接,表叔那邊有些嘈雜,像是在外面。“小逸?這么晚,有事?”
“叔,”我吸了口氣,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