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代的伊朗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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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黑蘭北部的咖啡館里,如果你問一個年輕人是否懷念巴列維時代,他可能會掏出手機,給你看一張1970年代的老照片:穿著短裙的伊朗女性在海灘上曬太陽,德黑蘭街頭車水馬龍,自由塔在落日余暉中熠熠生輝。然后他會問你:“看看現在,你說呢?”
但如果你把同樣的問題帶到德黑蘭南部的貧民區,或者帶到庫姆的神學院,得到的答案可能截然相反。
伊朗人懷念巴列維時代嗎?這個問題的背后,隱藏著一個更深的追問:我們記住的,究竟是歷史本身,還是歷史的一個切片?
巴列維時代的伊朗,確實呈現出耀眼的一面。人均GDP從1962年的200美元躍升至1976年的2000美元,德黑蘭的高樓大廈拔地而起,女性可以不戴頭巾進入大學、擔任公職,西方音樂在收音機里流淌。對于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伊朗中上層來說,那是一段“文明開化”的記憶,伊朗似乎正走在土耳其的道路上,成為一個世俗、強大、與西方并肩的現代化國家。
但對于更多的人,記憶完全不同。1970年代末的伊朗,城市化率雖已超過50%,但大量涌入城市的移民住在德黑蘭南部的貧民窟里,沒有自來水,沒有下水道,只有觸目驚心的貧富差距。巴列維的“白色革命”雖然帶來了經濟增長,卻也摧毀了傳統的農業社會結構,卻沒有建立起能夠容納所有人的新秩序。當時占人口90%以上的民眾處于貧困狀態,成人識字率僅有37%至41%,農村地區幾乎全是文盲。
一個當時從農村移民到德黑蘭的工人會記住什么?他會記住自己在北部長大的富人別墅區當門衛,看著主人從法國買礦泉水、從荷蘭買鮮花。他也會記住,自己每次去清真寺時,那里的阿訇會聽他說話,會關心他的孩子有沒有飯吃。
今天的伊朗,70%的人口年齡在30歲以下,他們沒有經歷過巴列維時代,年輕一代對那個時代的“懷念”,與其說是一種歷史記憶,不如說是一種政治表達,對當下種種限制的反抗,對就業壓力的焦慮,對國際孤立的不滿。
在2022年的“頭巾運動”中,不少年輕人喊出了向往巴列維時代的口號,但問題在于,他們向往的真的是1970年代的伊朗嗎?還是一個被理想化的、從未真正存在過的“黃金時代”?那時石油收入劇增帶來的繁榮,建立在美國中情局1953年幫助巴列維推翻民選首相摩薩臺的陰影之上。那個時代的“穩定”,靠的是臭名昭著的秘密警察組織“薩瓦克”對異見者的監控和鎮壓。
人性總是傾向于記住好的,忘記壞的,流亡海外的伊朗保皇派在洛杉磯建造了一個“小德黑蘭”,那里的咖啡館里掛著巴列維父子的照片,人們唱著1970年代的波斯老歌。對他們來說,巴列維時代是一個失落的家園,是一個永遠回不去的夢。
但在伊朗國內,即使在近年來的抗議浪潮中,真正主張恢復君主制的人仍是極少數,大多數伊朗人雖然對現狀不滿,但并不認為回到過去就是答案。因為他們在1979年已經做過一次選擇,那一年,數百萬伊朗人走上街頭,推翻了巴列維政權。
那場革命不是少數宗教極端分子搞的政變,而是一場真正的民眾運動,烏里瑪、巴扎商人、城市貧民、知識分子,四大階層因為各自不同的理由走到一起,共同埋葬了那個看似強大的王朝,他們當時相信,擺脫了獨裁和外國控制,伊朗會變得更好。
四十年后的今天,當人們站在德黑蘭的街頭,看著貶值的貨幣、稀缺的就業機會、嚴格的宗教規定,難免會想:我們是不是走錯了路?于是有人開始往回看,看那個被革命否定掉的時代,想象另一種可能。
對于今天的伊朗人來說,問題或許不是“該不該懷念巴列維”,而是“如何在記住歷史教訓的同時,走向一個更好的未來”。而這條路,既不在德黑蘭北部的富人區,也不在流亡者的洛杉磯咖啡館,它只能在伊朗人自己的腳下,一步一步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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