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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文字學
胡建華 劉丹青
語言文字是人類文明的基石。語言文字學則是一門與傳統人文科學、現代認知科學、腦科學以及計算機科學密切關聯的前沿學科,是現代學術體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
語言文字與社會、民族、政治、哲學、邏輯、宗教、教育、經濟、法律、文學、人類學、歷史學、考古學、典藏保護、文明傳承與傳播、信息技術、心理、神經與腦、認知發展、醫學等方方面面的關系密不可分。語言是人類的定義特征。動物也擁有人類的許多認知能力,但唯獨不擁有語言。語言是把人類與非人類相區分的一條分界線。與語言相比,文字則出現得比較晚。語言是第一性的,文字是第二性的。文字是在語言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德國思想家F.恩格斯認為:“文字的發明及其應用于文獻記錄,是人類社會由野蠻時代過渡到文明時代的一個重要標志。”
一、研究對象
人類語言是一種很令人著迷的自然和社會現象。從C.R.達爾文演化論的角度看,一切事物都有某種可以稱為前身(precursor)的東西。但如果用演化的眼光來看人類語言,它的前身在哪里會讓人們非常困惑。有很多動物都可以進行傳信,這種傳信可以是視覺的、聽覺的、觸覺的、化學的。靈長類的傳信系統非常復雜,在若干方面與人類語言有相似之處。靈長類的呼喚(call)意義多樣,取決于聲音的種類、親疏關系、社會等級等。黑猩猩還會使用很多表情、姿勢、手勢、聲音等進行傳信。但動物的這些傳信系統都無法與人類語言相比,因此很難看作人類語言直接的前身。
與動物的信號系統不同,人類語言具有“以有限的規則生成無限的語句”的特點——人可以說出自己以前沒有聽過或者說過的句子。按照美國語言學家A.N.喬姆斯基的說法,人類語言的這一特點代表了人類語言的基本屬性(basic property)。這種語言生成能力為人類所獨有,動物則不具備,而且這種能力在個人、種族以及民族之間沒有任何差別。因此,這種能力具有生物遺傳學上的意義。
從演化的歷史長河來看,人類語言的出現大概是比較晚近的事情。有學者認為,是在8萬~10萬年前人類中的一組發生了生物演變(biological change),即喬姆斯基所說的大腦的重構(rewiring),由此具有了遞歸能力,于是產生了語言。
世界上現有6000~7000種語言,但是在這些語言中僅有很少一部分有文字。公元前3200年左右,西亞幼發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流域的蘇美爾人創造了楔形字。公元前3100年左右,北非尼羅河流域的古代埃及人創造了圣書字(見埃及圣書字)。漢字是漢民族創造的記錄漢語的文字系統,至少在公元前1400年左右就已經發展成為一個成熟的文字體系,其發展經歷了原始文字、甲骨文及商周金文、戰國文字、秦系文字、秦至漢代的古隸書,以及以隸楷為主的近代漢字和記錄現代漢語的現代漢字各個階段。
二、發展簡史
1、中國語言文字學及其分支
中國的先哲很早就認識到,語言是人的定義特征。《春秋穀梁傳·僖公二十二年》云:“人之所以為人者,言也。人而不能言,何以為人?”《禮記·曲禮》則指出“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除此之外,《荀子·正名》討論了關于名實關系的語言哲學問題,還提出了“約定俗成”的概念,對語言的社會性發表了深刻見解。
①語文學
雖然古代的先哲們很早就認識到只有人才有語言,但是他們一開始主要的研究興趣卻不是“為什么只有人才有語言”這一現代語言學問題,而是如何通過語言文字研究去正確地解讀經書。解經的需要決定了古代先哲們最早關注的問題是語文學問題。傳統的“小學”,即文字學、音韻學和訓詁學,并不是獨立的學科,而是經學的附庸,其主要任務是解經,要解經就要識字,要識字就要解決字的形、音、義問題。語文學的主要工作是經書的校勘和訓詁,而校勘和訓詁是把握、理解經書這類古代典籍文獻的關鍵。語文學的性質決定了其研究對象主要是古代典籍中的字、詞與文句,而不是鮮活的日常語言。在這種情況下,所謂的語言研究就不會關注語言之間的聯系以及語言體系內部的層次結構,也不會關注語言的變異與發展。東漢經學家、文字學家許慎編著《說文解字》的目的就是為了解經,即通過系統地分析漢字字形,訓釋漢字字義,達到“解謬誤,曉學者,達神旨”的目的,從而滿足正確地解讀經書的需要。
《說文解字》是按部首排列的,用象形、指事、會意、形聲、轉注、假借“六書”來分析漢字,奠定了漢語文字學的基礎。而成書于戰國或兩漢之間的《爾雅》和成書于三國時代的《廣雅》則是按義類編排的,可視為世界上較早出現的同義詞典。西漢揚雄的《方言》以“通語”作參照,記錄了西漢時中國各地詞語的差異。隨著佛教傳入中國,漢代儒生受梵文拼音字理的啟發,開始重視音韻研究,創立了反切注音法。東漢劉熙的《釋名》以聲訓解釋名物,實為“因聲求義”的濫觴之作。隋代陸法言的《切韻》和北宋陳彭年、丘雍的《廣韻》是按韻排列的韻書,為漢語中古音提供了聲、韻、調分類完整的音系,成為漢語音韻學的經典。唐代陸德明的《經典釋文》則側重考證古音、訓釋字義。這些傳統的語文工具書,重點都是在漢字的形、音、義,而不在語法。
“先有語言,后有文字,文字是用來表征語言的”現代語言學共識也是清代優秀學者的共識。段玉裁在《說文解字》“土部”注中說“故文字之始作也,有義而后有音,有音而后有形,音必先乎形”。王筠《說文釋例·形聲》也指出“未有文字以前,先有是聲,依聲以造字,而聲即寓文字之內”。清代學者在《說文解字》研究方面的貢獻之所以能遠超前人,就在于重視音的研究,發展出“因聲求義”等透過文字探求語言本性的先進方法。清代樸學從戴震到段玉裁,再到王念孫、王引之父子,再到俞樾、孫詒讓,最后到章太炎,一路輝煌,最后到達了“無路可走”的頂峰。直到王國維以“兼通世界學術”的開闊視野,嫻熟運用考據學等工具,充分利用地下出土的甲骨文、金文等材料,結合古地理學研究成果,通過“二重證據法”把傳世文獻和出土文獻相結合,才重新開辟出一條具有近代學術特點的治學之路。
②音韻學
音韻學是漢語言文字學的重要分支學科。《切韻》等不同時代韻書的編纂、治音諸家對上古音韻部的探討、等韻學對韻書音系的梳理分析等,都是珍貴的學術財富。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音韻學漸脫難懂“絕學”身份,成為可傳授、可論證、可驗證的現代學問。現代音韻學力圖復原韻書背后的活語言音系,所以首先關注韻書音系的語言基礎。20世紀60年代前期,學界就《切韻》的音系性質進行了熱烈的討論,周祖謨、黃淬伯、邵榮芬、王顯、趙振鐸、何九盈等學者都參與了討論。大家比較認可的意見是,《切韻》是以中古實際語音(洛陽)為基礎的,但作為讀書音可能有存古或吸收其他重要方音成分的情況。研究《切韻》音系的代表性專著為李榮的《切韻音系》。《切韻》作為中古音的代表,其音系的確立,為上溯上古音、下探近代音提供了更堅實的參照和支撐。
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漢語上古音系研究的主要成果有王力的《漢語史稿》《古韻脂微質物月五部的分野》《先秦古韻擬測問題》、嚴學宭的《上古漢語韻母結構體系初探》、周祖謨的《詩經韻字表》等。改革開放之后,上古音系研究的重要成果有方孝岳的《漢語語音史概要》、李新魁的《古音概說》《漢語音韻學》、王力的《詩經韻讀》《楚辭韻讀》《漢語語音史》、唐作藩的《上古音手冊》、何九盈的《上古音》等。在漢語史領域比較有國際影響的成果是鄭張尚芳的《漢語上古音系表解》(油印本,1981)和潘悟云的《漢語歷史音韻學》(2000)。
③文字學
在中國,廣義的語言學包括文字學,因此常合稱語言文字學。在文字出現之前,古人使用刻符、結繩或畫圖的方法記事。中國遠古時代陶器上的刻符、古人用以占卜的八卦都可以視作一種表征事物的抽象符號。古代漢字中一些數字的字形,如十、卄(二十,“廿”的異體字)、卅(三十),可能就是結繩之形的反映。除了用刻符和結繩記事,古人還使用圖畫記事。1915年,沈兼士在北京大學教授文字學時編寫過一本《文字形義學》講義。他在這本講義中指出,漢字的演化經歷了文字畫、象形文字、表意字、表音字四個階段。后來,他在《初期意符文字之特性》一文中又對文字畫的觀點做了進一步發展。他指出,在文字畫與漢字之間還存在著一個可以稱為“初期意符字”的過渡階段。1987年,湯炳正發表在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文研究》上的《〈說文〉歧讀考源》一文也認為,“從表達意義之圖畫走向標記語音之文字,其間還存在一個過渡階段。而在此過渡階段,文字與語言之間是處于游離狀態與不穩定情況之中,甚至在語言與文字已經基本結合之歷史階段,仍然殘存少數語言與文字之間若即若離之奇特現象”。據此,湯炳正認為“并非文字出現之初即為語言之符號”。周有光的《世界文字發展史》指出,世界文字的發展歷史分為原始文字、古典文字、字母文字(拼音文字)三個時期。在這個分期中,文字畫和刻符屬于原始文字。文字畫和刻符并不是用來記錄語言的。如果只有記錄語言的文字才可以稱作文字,那么原始文字只能算作文字的前身,而不能算作文字。用以記事或傳遞信息的圖畫和刻符與數學符號、邏輯符號一樣,是義符性質的(semasiographic),而不是音符性質的(glottographic)。義符的特點是直接與概念關聯,不與詞語關聯。古典文字與字母/拼音文字是兩種不同的文字類型。屬于古典文字的漢字、楔形字和圣書字是自源文字,而從古典文字中發展出來的字母/拼音文字則屬于借源文字。
雖然文字的定義是記錄語言的書面符號,但是不同的文字類型與語言單位之間的關系有很大的不同。拼音文字的字母記錄語言中的音段音位,實際只涉及語言單位的語音一面,文字和語言的關系比較簡單,整個文字系統也相對簡單。因此,在普遍使用拼音文字的歐洲,文字學和語言學的關系比較疏離,語言學一般不包含文字學的內容。與拼音文字不同,漢字是“表意兼表音”的語素-音節文字,因此有一系列不同于記錄輔音、元音的拼音文字的屬性:①每個字符記錄以音節為單位的語素,有音有義,加上漢字的字形,形成形、音、義三位一體的單位。②字符數量龐大,字符間在形、音、義方面有各種歷時和共時關系,整個文字系統遠比拼音文字復雜。③作為不直接表音的語素文字,漢字可以隨著語音的歷時演變和方言差異有不同的音值,但不同音值間因有共同來源而存在對應關系,使漢字的字符-讀音關系很不同于拼音文字的字符-讀音關系。④漢字不但記錄漢語,也對漢語有一定的反作用,文字的分合尤其對漢語語素的分合影響很大。以上四點,使得漢字本身成為一個需要研究也值得研究的龐大系統,也使漢字的研究和漢語研究的關系高度關聯,因而中國的文字學不但是漢語語文學的核心部分,也是漢語語言學的一個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漢字與拼音文字之間的不同在腦神經機制方面也有所反映。2000年,譚力海等學者發表在《自然》等雜志上的一項研究成果發現,中文使用者加工漢字的腦區是接近運動區的左半球額中回,而英語母語者主管英文文字加工的部位是左腦顳頂區。英文文字加工至少涉及四個腦區,均分布在左半球;而漢字加工至少涉及七個腦區,其中五個分布在左半球,另外兩個在右半球。
中國的文字學在古代稱作“小學”,而小學是經學的附庸,并無獨立的學科地位。“小學”這個名稱使用了兩千多年,直到清末才被章太炎以“語言文字之學”取代。之后,文字學開始逐漸獲得相對獨立的學科地位。但是,正如唐蘭在《中國文字學》(1949)中指出的,“因為中國的文字是特殊的,在一切進化的民族都用拼音文字的時候,她卻獨自應用一種本來含有義符的注音文字”,所以中國文字學是“一種西方人所不能理解的特殊學科”。唐蘭認為給文字學找一個可以配合的科學名稱不太容易,他把中國文字學翻譯為“the science of Chinese characters”。1952年,波蘭裔美國亞述學家I.J.蓋爾布在著作《書寫研究:文字學基礎》(A Study of Writing: The Foundation of Grammatology)中首次用了“grammatology”(文字學)這一英文術語。“gramma”源自希臘文,意思為“書寫符號”(written sign), “grammatology”的意思是“對書寫符號的研究”。1967年,法國哲學家J.德里達出版的《論文字學》(De la Grammatologie)就采用了蓋爾布提出的“grammatology”這一術語。
20世紀初,文字學研究一方面延續小學的傳統,側重形、音、義的綜合研究,一方面出現了把音韻學、訓詁學和文字學進行分離的發展方向。何仲英的《新著中國文字學大綱》(1922)、賀凱的《中國文字學概要》(1931)、馬宗霍的《文字學發凡》(1935)、張世祿的《中國文字學概要》(1941)等,通過綜合研究漢字的形、音、義揭示漢字的奧秘。20世紀初大約同一時期,北京大學開設的文字學課程開始把音韻學從文字學中分離出來進行教授。錢玄同講授“文字學音篇”,朱宗萊、沈兼士講授“文字學形義篇”。沈兼士于1915年開始編寫《文字形義學》,1921年發表《研究文字學“形”和“義”的幾個方法》,形成了研究文字學的形義學流派。其后,胡樸安出版了《文字學ABC》(1929),楊樹達出版了《文字形義學》(1943),高亨出版了《文字形義學概論》(1963)。同一時期,另有一部分學者開始嘗試把字義和文字的形體進行分離,形成了主要以形體為主進行研究的學派,即形體派。這一學派的代表性著作有呂思勉的《中國文字變遷考》(1926)、顧實的《中國文字學》(1926)、蔣善國的《中國文字之原始及其構造》(1930)、容庚的《中國文字形篇》(1931)、唐蘭的《中國文字學》等。唐蘭在《中國文字學》中指出,他的文字學研究的對象“只限于形體”,因為在他看來,“文字學本來就是字形學,不應該包括訓詁和聲韻。一個字的音和義雖然和字形有關系,但在本質上,它們是屬于語言的”。
自許慎的《說文解字》以來,古文字一直是中國文字學的一個研究重點。古文字的研究對象包括甲骨文、金文、戰國文字和簡帛文字。中國古文字學雖然以先秦文字為主要研究對象,但由于考古發現的漢代初期的一些文字材料還經常保留著先秦文字的一些特點,所以其研究對象也經常包括漢武帝之前的一些文字。
④甲骨文考釋
中國第一部研究甲骨文的著作是孫詒讓于1904年寫成的《契文舉例》。在孫詒讓之后,羅振玉、王國維對于甲骨學的創立做出了重大貢獻,其研究范式被學界稱為“羅王之學”。隨著甲骨學的創立以及殷墟科學考古發掘的開展,甲骨文研究出現了四位最有影響的學者,形成了“甲骨四堂”,即雪堂羅振玉、觀堂王國維、彥堂董作賓、鼎堂郭沫若。在“甲骨四堂”之后,早期從事甲骨文研究的重要學者還有丁山、王襄、容庚、商承祚、于省吾、唐蘭、楊樹達、陳夢家、胡小石、林義光、徐中舒、吳其昌、張政烺、孫常敘、管燮初、屈萬里、嚴一萍、金祥恒、張秉權、李孝定、饒宗頤,以及加拿大學者明義士、日本學者島邦男和白川靜等。后來,比較有影響的學者則有姚孝遂、李學勤、裘錫圭、高明、林沄、陳煒湛、李家浩、王宇信、宋鎮豪、劉釗、黃天樹、許進雄、蔡哲茂、李宗焜、朱歧祥等。“甲骨四堂”之后,甲骨學研究最有影響的學者是胡厚宣。20世紀50年代,復旦大學的陳子展曾作詩《題戰后南北所見甲骨錄》,盛贊“甲骨四堂”及胡厚宣對甲骨學研究做出的貢獻。其詩云:“堂堂堂堂,郭董羅王,觀堂沉淵雪堂化,彥堂入海鼎堂忙。君不見,胡君崛起四君后,丹甲青文彌復光。”
甲骨文研究似乎已經進入某種“瓶頸”期。甲骨文有4000多個字,其中可以辨認其形、音、義的字有1000多個,后人很難再向前推進前人無法辨認的字的考釋工作。未來的甲骨文研究,不僅需要把古文字學與上古音研究進一步結合,也需要提出一個可以用于卜辭斷句、詞類定性以及句法結構分析的理論框架。在人工智能飛速發展的今天,甲骨文研究更有必要借助人工智能大數據統計學習模型,尋找學科發展的新突破點。
⑤金文考釋
金文(又稱鐘鼎文、吉金文)的研究始于宋代的金石學。清代學者利用金文互證《說文解字》,探究字源,取得了古文字研究的初步成績。進入中華民國之后,金文研究得到了更大的發展。中華民國初期,金文研究以“羅王之學”為主導,王國維的《觀堂集林》是金文文字考釋的引領性著作。《觀堂集林》之后,郭沫若的《兩周金文辭大系圖錄考釋》最有影響。除了羅振玉、王國維、郭沫若之外,研究金文的重要學者還有楊樹達、于省吾、容庚、唐蘭、商承祚、陳夢家、張政烺、周法高等。其后,有影響的金文學者有李學勤、馬承源、張亞初、吳鎮烽、王輝、朱鳳瀚等。
21世紀20年代,金文研究仍然以文字考釋為主,在研究議題上似乎很難有新的突破。另外,由于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什么新的材料出現,金文研究也不可避免地表現出某種“瓶頸”效應。
⑥竹簡文考釋
近三十年,由于不斷有新竹簡被發現,古文字研究的熱點已經逐漸轉移到竹簡文上面,研究的重點是以新出竹簡互證傳世文獻,力圖借助竹簡文對先秦典籍做出新的訓釋。但是,需要指出的是,甲骨文、金文仍然是古文字學中最重要的研究領域,因為甲骨文、金文是最早的古漢字,探究漢字字源不能不研究甲骨文、金文。甲骨文、金文研究不僅可以幫助人們了解古漢字的初始字形和字義,也可以幫助了解中國古代文明的初始形態。此外,竹簡時出,猶有竟時。竹簡文的研究很快也會面臨甲骨文、金文研究所面臨的同樣問題。未來的甲骨文、金文、竹簡文研究要想突破現有的研究“瓶頸”,必然要走一條多學科交叉融合的道路。只有通過文字學、語言學、人類學、歷史學、宗教學、考古學以及人工智能等學科的交叉融合,以新的理論和方法對甲骨文、金文、竹簡文進行多學科交叉研究,才能突破現有的研究“瓶頸”,進而把甲骨文、金文、竹簡文研究引入一個新的發展階段。
⑦古文字學理論
除了文字考釋,古文字學在一般理論的建設方面也做了大量工作。1934年,唐蘭出版的《古文字學導論》為古文字學科奠定了理論基礎。唐蘭認為,傳統的“六書說”存在定義不清等諸多問題,他在否定六書說的基礎上提出了象形、象意、形聲的“三書說”。1956年,陳夢家在《殷虛卜辭綜述》中對唐蘭的三書說做了修正,提出了象形、假借、形聲的“新三書說”。1988年,裘錫圭出版的《文字學概要》認為,陳夢家的“新三書說”基本上是合理的,“只是象形應該改為表意(指用意符造字)”。
1938年秋至1944年秋,陳夢家曾在西南聯合大學教授中國文字學。1939年夏,他將授課講義編輯裝訂成冊,名為《文字學甲編》,該書共六章。1942年4月,陳夢家續作第七章“古文字學材料”,但只寫了“甲骨文”一節,為未完成稿。1943年,他又編寫了《中國文字學》(重訂本),但也只寫了兩章。1944年秋,陳夢家到美國芝加哥大學講授中國古文字學,作英文講義An Introduction to Chinese Paleography(《中國古文字學引論》)打印稿。以上三種講義后來收入《陳夢家著作集·中國文字學》,2006年由中華書局正式出版。
20世紀80年代,古文字學領域出版了一批有影響的理論著作,如姜亮夫的《古文字學》(1984)、李學勤的《古文字學初階》(1985)、林沄的《古文字研究簡論》(1986)、高明的《中國古文字學通論》(1987)、裘錫圭的《文字學概要》(1988)、陳世輝和湯余惠的《古文字學概要》(1988)、陳煒湛和唐鈺明的《古文字學綱要》(1988)、何琳儀的《戰國文字通論》(1989)等。之后,又陸續出版了趙誠的《甲骨文字學綱要》(1993)、許進雄的《簡明中國文字學》(2000)、劉釗的《古文字構形學》(2006)、黃德寬的《古文字學》(2015)以及馮時的《中國古文字學概論》(2016)等重要的古文字學理論著作。
⑧語法研究
中國傳統語文學并不以語法為研究重點。傳統語文學與語法相關的研究主要是虛詞,但并沒有把虛詞作為語法問題進行思考和研究。如王力所說,因為虛詞也是詞,可以“作為詞匯的問題來解決”。真正的語法研究直到近代在西學東漸的影響下才開始出現。中國人寫的第一部體系完整的漢語語法書是馬建忠的《馬氏文通》(1898)。《馬氏文通》既參照了拉丁語語法體系,也吸收了漢語虛詞已有的研究成果。在《馬氏文通》之后,語法研究逐漸開始得到重視。1924年,黎錦熙出版了中國第一部白話文語法《新著國語文法》。1942~1944年,呂叔湘分卷出版了《中國文法要略》;1943~1944年,王力出版了《中國現代語法》;1952~1953年,丁聲樹等人在《中國語文》連載《語法講話》,1961年修訂后以《現代漢語語法講話》為名出版;1979年,呂叔湘出版了《漢語語法分析問題》;1982年,朱德熙出版了《語法講義》。國內出版的這些語法著作都是現代漢語語法研究領域最有影響的著作,在借鑒吸收國外語法理論和充分尊重并努力發掘漢語事實的基礎上,構建了各具特色的漢語語法研究框架,為漢語語法學的大繁榮奠定了堅實的基礎。現在,語法研究已經成為中國語言學中的一個重要科目。
由于漢語沒有屈折形態,動詞和名詞缺乏形態標記,所以詞類的劃分問題以及主語和賓語的確認問題一直是漢語語法研究的重點。20世紀50年代,學界曾圍繞詞類問題、主賓語問題展開了大討論。討論的焦點是漢語實詞有沒有詞類分別、以什么樣的標準劃分詞類和如何確定漢語主賓語成分等。高名凱連續發表了《關于漢語的詞類分別》(1953)、《再論漢語的詞類分別》(1954)、《三論漢語的詞類分別》(1955)三篇討論詞類的論文,引發了學界對詞類問題的關注。1954年,呂叔湘在《中國語文》發表的《關于漢語詞類的一些原則性問題》一文則是詞類研究的綱領性文獻。關于漢語主賓語問題,研究的重點之一是主語和賓語的定義。一種觀點認為,主語和賓語應該以語義為基礎,根據施受關系來定義;另外一種觀點認為,主賓語應該從形式出發,根據句法位置來定義。參與主賓語問題討論的學者有曹伯韓、陳望道、洪心衡、向若、徐仲華、王力(原名王了一)、王宗炎、張斌(筆名文煉)和胡裕樹(筆名胡附)、顏景常、邢公畹、張志公和周祖謨等。
20世紀80年代,漢語語法研究主要采用的方法還是結構主義語言學。隨著研究的深入,學者們開始嘗試突破結構主義的瓶頸,尋找一種更能反映漢語特點的研究方法。胡裕樹和張斌率先提出了語法研究的“三個平面”(句法、語義和語用)理論,在學界產生了很大的影響。進入20世紀90年代,現代漢語語法研究迎來了大發展、大繁榮時期。這個時期最有影響的學者有范繼淹、范曉、李臨定、陸儉明、饒長溶、邢福義和徐樞等。此外,活躍于現代漢語語法研究前沿陣地的學者還有恢復研究生招生考試后便開始攻讀碩士學位的研究生,如陳平、黃國營、陸丙甫、馬慶株、邵敬敏、沈家煊、楊成凱等,以及1977年、1978年考入大學并在大學畢業后攻讀碩士學位的研究生,如劉丹青、蕭國政、戴耀晶、孔令達、李宇明、周國光等。
進入21世紀,語法研究開始在理論構建方面做出積極探索。2007年,沈家煊發表了題為《漢語里的名詞和動詞》的重要文章,提出了“名動包含”的詞類觀。之后,他發表了一系列論文,并出版了論著《名詞和動詞》(2016),用“名動包含”思想對一系列漢語語法現象做了解釋。“名動包含”的觀點在學界引起了較為熱烈的討論,促進了人們對漢語特點的進一步思考。2011年起,劉丹青發表了《語言庫藏類型學構想》等系列論文,構建了語言庫藏類型學的理論框架。該理論提出了顯赫范疇、入庫、離庫、庫藏裂變、跨范疇對應、寄生范疇等概念,從跨語言視角研究形-義關系,尤其關注形式庫藏對語義表達的反作用,特別關注由強大庫藏所負載的顯赫范疇的作用。2014年起,方梅組織召開“互動語言學與漢語研究”系列研討會,積極引進并推動互動語言學的研究方法,在互動語言學框架內為漢語語法研究探索新的路徑。袁毓林則提出“高級版本的意合語法”,力圖整合多種理論工具構建適合意合語法的描寫體系。胡建華在《論元的分布與選擇:語法中的顯著性和局部性》(2010)和Prominence and Locality in Grammar: The Syntax and Semantics of Wh-Questions and Reflexives(《語法中的顯著性與局部性:Wh疑問句與反身代詞的句法和語義》,2019)中致力于構建解釋漢語語法系統運作的“顯著性和局部性”理論;在《什么是新描寫主義》(2018)中提出了“新描寫主義”的學術思想,主張使用不斷更新的理論工具,對顯性或隱性的微觀語言事實做細顆粒度的刻畫和描寫,并在跨語言比較中揭示語言的共性和個性。以上這些語法理論研究,都是在探索建設既面向世界又尊重中國語言實際的語言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是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建設的一部分,體現了不忘本來、吸收外來、面向未來的精神,說明中國的語言文字工作者在“封閉自足-對外開放-自主創新”的“三段論”中,已經在逐步邁向第三個階段。
(未完待續)
編輯|李心慧
復審|郭繼艷
終審|劉 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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