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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clem-onojeghuo
文 | 葉偉民
寫好文章,離不開人和事。平心而論,事好寫,人難畫,因為人太復雜了。
就說第一步的外貌描寫,想寫好就已不易。我們可能曾經這樣寫過筆下的人物:
1、她長得很漂亮,有一雙大大的眼睛,長長的頭發。
2、他已經很老了,眼睛渾濁,臉上布滿皺紋。
這樣的外貌描寫不能說錯,但毫無生氣,看了也記不住。因為他是用“照片思維”來寫的,所有細節都是靜態的。
問題就出在這。靜態是反常識的,我們的生活是流動的,靜態的細節無論描寫得再多再深入,依然是活不起來的。
所以,要刻畫好人物的外貌,就要拋棄“照片思維”,或者叫“攝影師思維”,而改用“視頻思維”或“導演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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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二嫂/網絡圖
舉個大家都熟悉的例子,魯迅在《故鄉》中這樣寫楊二嫂:
我吃了一嚇,趕忙抬起頭,卻見一個凸顴骨,薄嘴唇,五十歲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兩手搭在髀間,沒有系裙,張著兩腳,正像一個畫圖儀器里細腳伶仃的圓規……
圓規一面憤憤的回轉身,一面絮絮的說,慢慢向外走,順便將我母親的一副手套塞在褲腰里,出去了。
“圓規女士”形象塑造的成功之處,首先當然歸功于作家超絕的聯想能力,用“圓規”這個形神俱妙還帶些冷幽默的比喻,瞬間概括了楊二嫂最顯著的外貌特征。
更妙的是,作者隨后不再稱呼“楊二嫂”,而是繼續用“圓規”指代并讓它“回轉身”“絮絮的說”“向外走”“塞在褲腰里”“出去” 。這簡直是一出人物微電影,在動作里寫特征,又用特征引領動作,動靜相融,把這個干瘦、刻薄、咄咄逼人的形象,通過幾句話、幾步路,永遠刻在文學史上。
這就是人物刻畫的“導演思維”,作者千方百計設計一段舞臺劇,讓人物形象“演”出來。就像我們在生活中認識一個人,不能只在微信頭像里看臉,得行為舉止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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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mediocrememories
再來一例,老舍在小說《犧牲》中寫一位別扭的洋博士,也是“動著”寫他的外貌的——借了個“偷偷照鏡子”的動作:
他的臉斜對著屋門,原來門旁的墻上有一面不小的鏡子,他是照鏡子玩呢。他的臉是兩頭蹺,中間洼,像個元寶筐兒,鼻子好像是睡搖籃呢……
他照著鏡子,照得有來有去的,似乎很能欣賞他自己的美好。可是我看他特別。他是背著陽光,所以臉的中部有點黑暗,因為那塊十分的低洼。一看這點洼而暗的地方,我就趕緊向窗外看看,生怕是忽然陰了天。這位博士把那么晴好的天氣都帶累得使人懷疑它了。這個人別扭。
“偷偷照鏡子”這個設計我認為太妙了,少了它,人物的外貌細節再傳神,比喻再奇特,也只是更高明的“轉述”,而非活靈活現的“展示”。這也是前面說的人物刻畫里“照片思維”和“視頻思維”的差別。
下一次,當你準備寫某個人物時,先別急著當攝影師,只顧著讓人物“擺pose”,而應該像導演那樣思考:“我的演員出場了,千萬別傻傻地站在那,他應該做點什么,才能讓觀眾記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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