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頑覆沒！1992年資溪縣“1·13”列車上持槍殺害民警案偵破始末

1992年1月13日，一個普普通通的星期一。按照預先的通知，13時30分，江西省各級黨委政法委書記、公安處長、局長正分別在近百個電話會分會場靜候著中心會場省公安廳對春節安全保衛工作的部署。

中心會場設在省公安廳指揮中心大樓內，空氣中彌漫著沉重的電流顫動聲。走進會場主席臺的有省委政法委書記王書記，省公安廳剛到位主持工作不久的黨組丁副書記，康、周、顏副廳長等。他們神色嚴峻，步履匆匆，陡然之間使在場的警官們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壓力。

發生了什么事？

“同志們，會前先通報一個緊急情況。”主管刑偵的康副廳長嗓音凝重，使每個聽到聲音的人都屏息等待著即將到來的重大信息。

“鷹廈線上476次列車今天中午12時30分行至資溪車站時，發生4名歹徒持槍行兇殺害民警案件。目前，歹徒一傷一逃，另兩名正與乘警對峙在車廂內，詳情還不明了……”

電波傳遞著兇險的陰影，列車上數百名旅客以及資溪周圍群眾的安危緊緊牽住了公安民警的心。

省公安廳黨組當即作出決定，在電話會議照常進行的同時，派出精兵強將由康副廳長、省武警總隊崔參謀長率領，火速趕往資溪縣對犯罪分子進行圍捕。

這是解放42年來，中國鐵道線上最大的一起歹徒持槍行兇案，也是江西公安史上罕見的嚴重暴力性犯罪。紅土地上的公安民警、武警官兵們面臨著一次嚴峻的考驗。

時針撥回到一小時前，476次列車上發生了驚心動魄的一幕。

列車穿山越嶺進入江西境內，就要靠近撫州市資溪站。乘警警長胡宗澤憑著20年公安生涯練就的敏銳的職業警覺，盯上了剛領著兩名妖艷女人經過餐車的黑衣青年。他清楚地記得他和她們不在同一站上車，為什么再過兩小時到終點了還要補臥鋪票泡在一起？于是他起身離開餐車，跟著來到2號臥鋪車廂。

17和18組的下鋪，四男兩女正談笑風生，頗顯親熱愜意。

胡宗澤輕松地切入，“聽口音，你們像是南昌人。”

“是南昌人。”與黑衣青年同行的“棕皮茄克”一面搭話，一面殷勤遞煙。

“我不會抽。”胡宗澤說著，抬眼看了看行李架上剛放好的藍灰色牛津包。

“沒什么東西。”女青年急忙解釋，“都是換洗衣服。”

一檢查，果然。

胡宗澤又指了指架上的密碼箱，“這是誰的？”

“棕皮茄克”答道：“是我的。”

“拿下來檢查一下。”胡宗澤不容置疑的語氣惹惱了黑衣青年。

他壓低嗓門罵道：“討厭！”

“什么討厭？討厭什么？”胡宗澤認定內有蹊蹺，毫不留情。

密碼箱打開了，內有兩個短距離話筒式對講機，兩只古色古香的綠玉手鐲和一些雜物。

胡宗澤把“棕皮茄克”叫到餐車，坐下來繼續盤查。時值12時32分，列車停靠資溪站。

“棕皮茄克”叫汪金根，28歲，證件票據齊全，似乎毫無破綻。胡宗澤依然窮追不舍。

“把口袋里的東西統通掏出來。”

有美元、外幣兌換券等。

“還有什么？再掏。”

汪金根開始神色慌張，渾身上下亂摸一氣，只掏出手帕和零錢。

心中無鬼何必慌張？

胡宗澤隨意觸及了汪的衣兜，感到有包沉而堅硬的物件，即令汪金根掏出來看看。憑著蛛絲馬跡，胡宗澤決意追問下去，并不知這四人都是勞改釋放后多次重新犯罪欠下血債亡命潛逃之徒。

只見對方手在顫抖，眼睛充血像是走進死角的狼，兇狠而可憐。

“我幫你拿！”胡宗澤向前跨了一步。

一切都來得猝不及防。汪金根突然伸手從衣領口拔出手槍。胡宗澤眼明手快猛撲上去擎起歹徒黑洞洞的槍口，死死扳住并大喊：“有槍！”

正在餐車的乘警李璋和餐車主任鄧志友一直以為胡宗澤在例行公事，此刻見狀，立即沖上前去。李璋將歹徒攔腰抱住，鄧志友用手卡住歹徒的脖子。1.78米大個的汪金根緊攥槍把拼死掙脫，使出全身的蠻勁向后撕扯，四人扭打著退到與2號車廂連接處。汪金根絕望地呼叫著同伴。

另外3名坐立不安的持槍歹徒聞聲向餐車沖來，并朝乘警開槍。李璋中彈負傷。在這腹背受敵、千鈞一發之際，胡宗澤拼盡全力奪下了歹徒死死握住的槍支，對準汪金根“叭”地一槍，將其擊成重傷，接著又向沖來的3名歹徒奮力還擊。

3名歹徒見乘警不懼彈雨，奪槍追來，頓時心慌意亂，退進2號車廂企圖持槍頑抗。

胡宗澤愈戰愈勇。他占據車廂連接處的有利位置，探頭望去，3名歹徒在過道上推搡著逃竄。胡宗澤抬手槍響，撂倒了一個“黃茄克”，“黑衣青年”回頭連連開槍，胡宗澤急忙隱蔽，等待時機。

半分鐘后，胡宗澤探頭看到“黑衣青年”正拖著“黃茄克”的尸體往19和20組下鋪鉆，胡宗澤再次射擊。

彈匣空了。

他聽了聽動靜，迅速返回餐車，在重傷的歹徒汪金根衣兜里摸出了那包沉而堅硬的空煙盒，里面全是手槍子彈。胡宗澤愈發沉著冷靜，一面請鄧志友安頓好李璋，一面返回原地向彈匣內壓子彈。

陷于車廂驚變的旅客們驚惶失措，發出哭喊聲。胡宗澤意識到自己肩頭責任重大，在消滅兇犯的同時必須保證旅客的安全。他大聲朝車內喊話：“快扔掉槍走出來吧！頑抗到底是沒有出路的！旅客們不要慌！趕快疏散！”

趁著歹徒驚魂不定、張惶失措之際，列車乘務員周雪琴帶領幾十名乘客迅速撤離了槍戰現場。

關鍵時刻，列車廣播響了。

播音員蔡偉英被槍聲驚醒后，迅速奔出休息室了解情況，開通了廣播，及時穩定了數百名旅客的情緒。她又現場編寫了一段生動感人的廣播詞，伴著低緩婉轉的音樂，敦促歹徒放下武器，繳械投降。

槍響之時，鷹潭鐵路公安分處資溪車站派出所副所長吳階生正帶領5名民警在站臺維護秩序。聽見槍響，他們迅即向后趕往響槍的列車尾部，疏導慌亂的群眾，維護秩序。民警屈正明，馬家學迎著槍聲奔去增援。

身穿黑皮茄克的歹徒見勢不妙，撇下傷亡的“黑衣青年”和“黃皮茄克”，混在下車的旅客中企圖溜之大吉，迎面撞上身著警服的屈正明、馬家學，便窮兇極惡地舉槍射擊……屈正明中彈壯烈犧牲；馬家學負傷倒下。

車廂內，胡宗澤與歹徒之間又一陣激烈對射之后，持續了20分鐘的槍戰被令人窒息的寂靜凝固了。

一刻長于百日。

硝煙未散之時，資溪縣公安局局長李能耀帶領刑警、武警小分隊趕到現場，包圍了2號車廂。資溪縣武警中隊的戰士們搜索到19、20組鋪位時，發現兩名歹徒已氣絕身亡，污血橫流。

丟在身邊的手槍內子彈上膛。

短兵相接，你死我活的槍擊戰結束了。4名歹徒兩死一傷一逃竄。我方民警一人犧牲，兩人負傷。而476次列車上的730名旅客安然無恙。經過公安機關迅速的現場勘查和調查訪問，列車于14時25分徐徐駛離資溪站，恢復了正常運行。

亡命而逃的“黑衣茄克”藏在哪兒？

歹徒喪心病狂，手中持槍，一旦逃脫，后果不堪設想。

資溪四面皆山，草深林茂，難見鼠跡兔影，撒下百十號人馬都難覓點滴，更何況有意逃避打擊的喪家之犬？

決不能讓持槍歹徒漏網作孽，騷擾百姓，一定要把欠下血債的兇犯擒獲伏法，讓人民群眾心安神定，歡歡喜喜地過年。省委、省政府、公安部、鐵道部的領導相繼就此發出指令。

劍拔弩張，束束利箭呼嘯著直插資溪山區。

晚10時許，康副廳長和省軍區副參謀長陳溪能驅車200余公里趕到資溪，先后與省武警總隊，撫州、鷹潭地市公安處局，撫州鷹潭武警支隊，撫順軍分區和南鐵公安處，鷹鐵公安分處以及福建省公安廳，福州鐵路公安局和上海鐵路公安局等部門領導帶領的人馬會合。

當晚11時成立了前線指揮部。康副廳長任總指揮，下設清查訪問組，設點堵卡組、情況信息組、機動待命組、后勤保障組……

資溪縣委7名常委分頭下到鐵路沿線的4個鄉鎮企業，動員安排數千名基干民兵嚴陣以待。資溪四面八方，村村動員，婦孺皆知。

萬余名公安武警民兵聯合構筑的鐵壁在短短的幾小時內集結形成，17個堵卡點及所有的交通要道均有專人把守，犯罪分子插翅難逃。

14日上午8時30分，資溪縣鶴城派出所民警鄧紫清等3人在執勤時發現，里源村附近的鐵道線上走來一人，面目特征與緝捕令中相似，只是“黑皮茄克”換成紅色羊毛衫，手提黑色小包。

他們立即喊話讓那人站住。那人聞聲就跑，鄧紫清鳴槍警告。那人掏槍向鄧射擊，并向附近密林中竄去，途中丟棄的黑色手提包中裝有野菜、蛋糕、香煙等物品。

獵物果然困在包圍圈中，指揮部立即調整部署，迅速將指揮所由資溪縣公安局移至里源村靠前指揮。數百名公安民警和武警官兵在指揮部的部署下拉開大網搜山。

一遍，又一遍。草深林密，荊棘遍地。山多人稀，視線不及咫尺。不少武警戰士披荊斬棘，為尋找兇犯不辭勞苦，剮破了衣服，扎穿了鞋底。可是，兇犯杳無蹤影。

天色漸暗。為防歹徒趁黑傷人，指揮部撤回人馬，并在分析情況后對戰術作了進一步調整。在不放松圍捕的同時，鐵路沿線增加力量，嚴密控制；公路上增設卡點，嚴密盤查；重點查訪兇犯可能隱匿藏身、御寒覓食之處，牢牢堵死兇犯逃竄之路。

寒風瑟瑟，透心刺骨。又一個霜凍之夜在資溪山區降臨了。像是要與參戰的軍警們較量比試似的，氣溫驟然下降到零下13攝氏度，圍捕持槍歹徒的戰斗處于最艱苦的時刻，也是參戰人員與犯罪分子比韌勁、比斗志、比耐力的關鍵時刻。

就在這時，省公安廳黨組發來的慰問電，如火一般溫暖了一線民警的心。指揮部抓住時機進行動員，極大地鼓舞了參戰人員的信心和斗志。身后是黨政軍警民協作配合的強大后盾，犯罪分子再兇殘再狡猾也難逃人民群眾的天羅地網。

1月15日，夜間白森森的無情霜凍漸漸退卻，麗日晴空，山間萬物都籠罩在融融陽光之下。

上午9時許，正在十里源吳家幫工拆瓦的基干民兵黃榮生突然發現斜對面山坡上躺著一個人，黃灰色毛衣，白色旅游鞋，手中赫然提著槍，在燦燦陽光下反射著寒光。怕是難捱嚴寒，那家伙在曬太陽，脫了鞋。

就是他！盡管又換了妝，可黃榮生還是設法確認了那是槍在閃亮。他請同伴盯著那家伙，轉身騎上自行車猛蹬。在公路上，他又攔下環衛所的垃圾車，直奔高埠鎮報告。指揮部立即通過電臺部署兵力控制了目標出現的十里源山區，并將指揮所再次遷到十里源靠前指揮。

兵貴神速。通宵未眠的資溪縣公安局副局長姜國安聞知敵情，二話沒說，領著數10名武警直撲十里源。剛執行了搜索任務返回待命的武警鷹潭支隊的25名官兵改下車為登車，與省公安刑偵處的勘查車并駕齊驅，飛速到達發現目標處。目標已向山后移去。在支隊參謀長梁志勇率領下，三支搜索小分隊形成鉗形夾擊，中路突進的態勢，直撲馬印山。

10時24分，中路追擊的5人小分隊發現了目標。經察看動靜，王犯倉皇逃竄，4名武警官兵和省公安刑偵處干部王永程鳴槍警告，急起直追。兇犯負隅頑抗，垂死掙扎，狂奔數10米后，轉身向沖在最前面的武警戰士肖興華舉槍射擊。肖興華眼疾手快，扣響了扳機，首發擊中兇犯頭部，罪犯應聲倒下。

經過兩天兩夜艱苦奮戰的公安民警、武警官兵、解放軍指戰員和民兵們歡呼雀躍。兩天來，他們難得喝口熱水，吃頓熱飯，所有付出的酸痛與苦澀，焦急與等待，都在這一刻有了報償。他們駕著戰車，警笛長鳴，向沿途的人民群眾報喜，分享著勝利的欣喜。資溪縣的民眾們奔走相告，夾道迎接凱旋歸來的勇士們。

這是一曲黨政軍警民緊密配合協同奏響的勝利凱歌。

歷史不會忘記，人民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