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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10日,圖靈獎得主、深度學習三巨頭之一的Yann LeCun宣布,他創辦的巴黎AI公司AMI Labs完成了10.3億美元的種子輪融資——這是歐洲歷史上最大的種子輪,投前估值35億美元。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創業融資。LeCun在Meta擔任了12年首席AI科學家,一手創建了影響深遠的FAIR實驗室,卻在2025年11月選擇離開;他公開稱當今AI行業最熱門的大語言模型(LLM)是"死胡同";他的新公司不做聊天機器人,不做文本生成,而是押注一個絕大多數人還沒聽過的技術路線——"世界模型"(World Models)。Bezos、Nvidia、Eric Schmidt、Mark Cuban排著隊給他投錢。
最關鍵的判斷是:LLM永遠無法達到人類水平的智能,真正的突破將來自能理解物理世界的AI系統。而他已經有了能展示"常識"的原型產品。
以下是基于MIT Technology Review獨家專訪、達沃斯AI峰會演講及多方報道的核心內容編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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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離開Meta:一個圖靈獎得主的"出走"
Yann LeCun在Meta的12年,幾乎定義了這家公司的AI基因。
2013年,他創建了FAIR(Fundamental AI Research),這個實驗室后來成為全球最具影響力的AI研究機構之一,產出了大量被整個行業廣泛使用的開源模型和研究成果。LeCun本人則在2018年獲得圖靈獎——計算機科學的"諾貝爾獎"——表彰他在神經網絡領域的奠基性貢獻。
但2025年,事情開始變了。
ChatGPT的爆發重寫了大廠AI實驗室的游戲規則。扎克伯格決定全力加速Llama大模型的開發,并引入了29歲的Scale AI創始人Alexandr Wang來領導新成立的"Meta超級智能實驗室"(MSL)。LeCun對此并不認同,他公開批評Wang"缺乏經驗",認為不適合掌舵前沿研究。
更深層的分歧在于技術路線。LeCun在MIT Technology Review的獨家專訪中坦言:
"FAIR在研究層面非常成功,但Meta在把研究推向實際技術和產品方面做得不夠好。Mark做了一些他認為對公司最好的決策,我不一定都同意。比如,FAIR的機器人團隊被裁掉了,我認為這是一個戰略性的錯誤。"
但他沒有激烈對抗,而是選擇了平靜離場:"人們做出理性的決策,沒有理由去生氣。"
有趣的是,當被問到Meta是否可能成為AMI的客戶時,LeCun笑著說:
"Meta可能會是我們的第一個客戶!我們做的事情跟他們并不直接競爭。我們專注物理世界的世界模型,他們專注生成式AI和LLM,這是完全不同的方向。"
一場分手,留下了合作的余地。
二、"LLM是幻覺":為什么他要跟整個行業唱反調![]()
LeCun對LLM的批評,不是情緒化的"唱衰",而是持續了數年的系統性論述。在達沃斯AI峰會上,他把話說得更加直白。
"在LLM的基礎上構建Agent系統,是一場災難。"
他說,"一個系統如果無法預測自己行為的后果,怎么可能規劃一系列動作?"
他用了一個絕妙的類比來解釋這個問題:
"一個17歲的孩子學開車,10個小時就能上路。我們給自動駕駛AI提供了數百萬小時的訓練數據,到今天還沒有實現L5級別的完全自動駕駛。這說明什么?說明基礎架構就不對。"
在MIT Technology Review的專訪中,他進一步闡述了這個觀點:
"LLM操縱語言確實很厲害。但人們產生了一種幻覺,甚至是妄想——覺得只要把模型不斷擴大,遲早能達到人類水平的智能。這完全是錯誤的。"
核心問題在于莫拉維克悖論(Moravec's Paradox):對人類輕而易舉的事情——感知、導航、理解物理世界——對計算機來說極其困難,反之亦然。LLM被限制在文本的離散世界里,它們無法真正推理和規劃,因為它們沒有一個"世界模型"來預測行為的后果。
LeCun強調:
"我們將擁有具備人類水平智能的AI系統,但它們不會建立在LLM之上,也不會在明年或兩年內實現。還需要一段時間。在此之前,必須發生重大的概念性突破。"
他在達沃斯給出了更具體的時間線:非零概率在未來10年內實現,但不會像某些樂觀派預測的那樣在1-2年內到來。"很多人腦子里想的是,會有一個AGI的秘密被發現,然后第二天計算機就接管世界了。這太荒謬了。它從來不會以這種方式發生。"
三、世界模型到底是什么?一個比喻就能懂
如果LLM的核心是"預測下一個詞",那世界模型的核心是"預測下一刻世界會發生什么"。
LeCun在MIT Technology Review中這樣解釋他的技術路線——JEPA(Joint Embedding Predictive Architecture,聯合嵌入預測架構):
"世界是不可預測的。如果你試圖構建一個生成模型來預測未來的每一個細節,它一定會失敗。JEPA不是生成式AI。它是一個學會很好地理解視頻的系統。關鍵在于:學習一個抽象的世界表征,在這個抽象空間中做預測,忽略那些你無法預測的細節。"
用更通俗的話說:一個嬰兒看到球被扔到空中,他知道球會落下來。他不需要預測球的每一個像素在每一幀的位置,他只需要理解"引力"這個抽象規則。JEPA就是在學習這種抽象規則。
而且,LeCun在達沃斯透露,AMI已經有了能展示"常識"的工作原型:
"我們現在有系統可以在無標注視頻上完全自監督訓練,這些系統能理解視頻、很好地表征視頻、預測視頻中缺失的部分。它們還獲得了某種程度的常識——如果給它們看一個視頻,里面一個球被扔到空中然后停住了或消失了,預測誤差會飆升,因為系統會說:不,這跟我訓練時觀察到的完全不兼容。"
這個系統不是用文本訓練的。它訓練的數據是視頻、音頻和各種傳感器數據——從機器人手臂的位置到激光雷達數據。LeCun的愿景是讓這套方法論"適用于任何模態、任何數據、任何傳感器數據",構建從工業流程到化學反應再到生物細胞的現象學模型。
應用場景非常廣泛:想象一個擁有數千個傳感器的噴氣發動機、鋼鐵廠或化工廠,目前沒有任何技術能構建這些系統的完整模型。世界模型可以從傳感器數據中學習并預測系統行為。或者想象智能眼鏡——它能觀察你正在做的事,識別你的動作,然后預測你接下來要做什么來輔助你。
這就是為什么他說Agent系統建在LLM上是災難——一個要在真實世界采取行動的Agent,如果沒有世界模型來預測行動后果,就不可能可靠運行。
四、10億美元種子輪:誰在押注"反LLM"路線![]()
10.3億美元,歐洲歷史最大種子輪,投前估值35億美元。投資人名單讀起來像是一份科技界的"名人錄":
Jeff Bezos(Bezos Expeditions):領投方之一
Nvidia:GPU帝國的掌門人黃仁勛親自押注
Eric Schmidt:前Google CEO
Mark Cuban:連續創業者和投資人
豐田、三星:亞洲產業巨頭入局
Cathay Innovation、Greycroft、Hiro Capital、HV Capital:聯合領投
值得注意的是,這輪融資不是孤例。就在一個月前,斯坦福教授、"ImageNet之母"李飛飛創辦的World Labs也完成了10億美元融資。世界模型賽道在一個月內吸引了超過20億美元,信號再明確不過。
AMI的創始團隊同樣豪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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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Cun在專訪中談到招聘時說:
"我們招人沒有任何問題。AI研究社區中有很多人認為AI的未來在世界模型。這些人不管薪資多少,都愿意來我們這里工作,因為他們相信我們正在構建的技術未來。我們已經從OpenAI、Google DeepMind和xAI招到了人。"
公司總部設在巴黎,在紐約、蒙特利爾和新加坡設有辦公室。當被問到為什么不去硅谷時,LeCun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硅谷有點太單一文化了。"
五、"機器人沒人做得好":對AI熱門賽道的冷水
LeCun對當下幾乎所有的AI熱門賽道都給出了冷靜到冰點的判斷。
關于人形機器人——這可能是2025-2026年最火的AI賽道之一,中國公司尤其活躍。LeCun的評價毫不留情:
"那些讓機器人打功夫或跳舞的公司,秘密在于全部都是預先規劃好的。坦率地說,沒有人——絕對沒有人——知道怎么讓那些機器人足夠聰明到真正有用。相信我。"
他解釋說,當前的做法需要為每一個任務提供海量遙操作訓練數據,而且環境稍微變化一點,就不能很好泛化。"這告訴我們,我們缺少了一些非常重要的東西。"
那個缺少的東西,在他看來,就是世界模型。
"17歲的孩子20小時就能學會開車,是因為他們已經理解了這個世界是怎么運轉的。如果我們想要一個真正有用的家用機器人,就需要系統具備對物理世界的深度理解。在擁有好的世界模型和規劃能力之前,這不可能實現。"
關于AI毀滅人類的末日論,LeCun在達沃斯直接說:
"這是胡扯,原諒我的法語。"
他認為真正的風險不是殺手機器人,而是權力集中——如果未來每個人的數字信息消費都由AI中介,而這些AI系統只來自美國西海岸的幾家公司或中國,"那對民主的健康、文化多樣性、語言多樣性和價值體系來說,我們就有大麻煩了。"
關于學術界的角色,他給出了一個反直覺的建議:
"不要研究LLM。沒有意義。你不可能跟工業界競爭。去研究別的東西,發明新技術。"
他的邏輯是:LLM現在是技術開發,不是研究了——就像2010年代初的語音識別,是已經解決的問題,進展在工業界手里。學術界應該聚焦超越當前系統能力的長期目標。
"最激動人心的世界模型研究來自學術界,而不是困在LLM世界里的大型工業實驗室。"
六、開源危機:中國模型正在"贏"
在達沃斯,LeCun發出了一個令人警醒的信號。
當被問到過去十年AI進步最大的驅動因素是什么,他沒有提任何技術突破,而是說:
"是AI研究的開放性。人們做了一項研究,寫論文,發到arXiv上,開源代碼。這讓整個領域以極快的速度進步。"
但現在,這個引擎正在熄火。
"讓我絕望的是,OpenAI、Anthropic和Google都轉向了更封閉的模式,甚至Meta的FAIR——原本非常開放的——現在也面臨'方向偏移',可能會改變運作方式。"
他把這個趨勢稱為"災難性的"——因為它將減緩西方、特別是美國的AI進步速度。
而與此同時:
"目前最好的開源模型來自中國——它們真的很好,所以全球研究社區都在使用中國模型。"
這是一個驚人的逆轉。LeCun指出了一個讓很多人不舒服的現實:美國公司在變得越來越封閉的同時,中國全面擁抱了開源路線。結果是,除美國以外的學術界和創業公司,基本都在用中國模型。
他提出的解決方案是:建立一個聯盟模式,讓全球各地區共同貢獻,訓練一個全球性的開源LLM,作為"全人類知識的倉庫"。他認為AI系統的多樣性和新聞媒體的多樣性一樣重要,"而這只有通過開源才能實現。"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AMI選擇總部設在巴黎:
"歐洲有非常高的人才集中度,但并不總是給予他們合適的環境來發展。而且很多國家對AI有主權需求——他們需要一個既不是中國的也不是美國的可信前沿AI公司。"
七、給年輕人的忠告:"學量子力學,別學App開發"
LeCun在達沃斯演講的最后,給了年輕人一段出乎意料的建議。
"如果你要在移動App編程和量子力學之間選一門課,選量子力學——即使你是計算機科學專業。"
他說,"因為你在這個過程中學到的方法論,會讓你學會如何學習。"
他解釋說,機器學習背后幾乎所有的數學基礎都來自統計物理學,"這就是為什么現在有這么多物理學家在做AI。"
他的核心信息是:
"現在正在學習的每個人,將來都不得不換工作,因為技術進化太快了。所以學生需要學的是基礎性的東西——那些保質期很長的知識。"
對于AI將如何影響就業,他引用了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Philippe Aghion和斯坦福大學Eric Brynjolfsson的研究:AI將以每年約6%的速度提升生產力——這很顯著,但不足以造成大規模失業,部分原因是"限制技術在經濟中傳播速度的因素,是人們學會使用它的速度。"
在整個AI行業瘋狂追逐更大的LLM、更強的Agent、更多的GPU時,一個圖靈獎得主帶著10億美元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對AI從業者來說,LeCun的觀點值得認真對待——不是因為他一定是對的,而是因為他可能指出了一個被集體忽視的盲區:我們是否把太多資源押在了一條路上?
對創業者來說,世界模型賽道一個月內吸引了超過20億美元(AMI Labs + World Labs),這不是巧合。當聰明錢開始集體行動,新的機會窗口可能正在打開。
對所有人來說,最值得記住的也許是LeCun在巴黎公寓里說的那句話:
"我們將擁有人類水平的AI,但它不會建立在今天大家在追的東西上。"
未來10年,這句話要么被證明是先見之明,要么成為AI歷史上最昂貴的誤判。無論如何,這10億美元的賭注本身,已經足夠讓整個行業停下來想一想。
原文參考來源:
· MIT Technology Review: "Yann LeCun's new venture is a contrarian bet against large language models"(2026年1月)
· Observer: "Yann LeCun's Paris A.I. Startup AMI Labs Raises Record $1B Seed Round"(2026年3月10日)
· Forbes / Davos AI Summit: LeCun演講"LLM Era Is Ending"(2026年1月28日)
· BizTechWeekly: "Yann LeCun on Leaving Meta"(2026年1月5日)
· TechCrunch: "Yann LeCun's AMI Labs raises $1.03B to build world models"(2026年3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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