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事實上并未達到全民級別的AI應用能爆紅至此,背后深層原因是全社會的‘FOMO’(錯失恐懼)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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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巴九靈
上門安裝小龍蝦的人還沒賺夠,第一批上門卸載小龍蝦的人已經出現了。
這多少與主流報道有些格格不入。
畢竟,過去三天,人們被“小龍蝦”刷屏,不是在養蝦,就是圍觀別人養蝦。
所謂養蝦,就是在自己電腦上安裝一個名叫OpenClaw、圖標是一只紅色小龍蝦的智能體,并通過不斷的對話,把它訓練成專屬助手。
相較于諸如Manus這樣常見的、只能在云端對話的智能體,OpenClaw能托管電腦直接自己干活,包括但不限于回消息、發郵件、拉表格、做PPT,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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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源AI智能體OpenClaw
小龍蝦并不是這兩天突然走紅的。去年年底,一個奧地利程序員把它發布在GitHub開發者社區,在科技圈內爆火。但直到今年3月,小龍蝦忽然從“科技新聞”變成了“社會新聞”。
第一根導火索來自騰訊。3月6日,騰訊派出幾十名程序員,在深圳總部門口支起長桌,給人們免費安裝小龍蝦,吸引了上千人排隊。次日,深圳龍崗區發布一份《深圳市龍崗區支持OpenClaw&OPC發展的若干措施(征求意見稿)》,被稱為“龍蝦十條”。
隨后,無錫、合肥、常熟、杭州跟進政策;阿里、字節、百度等大廠緊急跟上,推出更易用的本土版龍蝦和養蝦套餐。自此,小龍蝦成為頂流。
不過,頂流上位僅三天,就已遭遇各種負面新聞。很多人還沒把龍蝦養熟,就考慮要卸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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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養蝦人,下頭了
第一批養蝦人,已經積壓了太多“槽點”。
◎首先,養龍蝦是件很費勁的事。
安裝小龍蝦就已經是個技術活了。要在電腦上配置對應的代碼環境,并在系統底層開個口子,給龍蝦“越獄”權限,才能跑得動;如果下載官方默認安裝包或接入海外大模型,還需要翻墻。光是這一步,就足以勸退很多沒有開發背景的人。
安裝好后,要用小龍蝦來干活也很麻煩。小龍蝦的工作原理并不復雜,相當于一個中轉站,把接收到的任務指令發給大模型,大模型會把它拆解成數個小任務,把每個操作步驟轉化成一串代碼。龍蝦再用對應的代碼控制電腦,逐步完成任務。
這種模式,更適合用來處理高重復性、低復雜度的任務,而且非常依賴“主人”的高強度訓練。
“養蝦人”還發現,小龍蝦目前承擔復雜工作的能力其實非常有限。有人嘗試讓小龍蝦爬取附近的外賣,按照價格、品類、評價等多維度整理成云文檔,結果在爬取數據階段就“蝦腦過載”卡死了。
社交媒體上已經是鋪天蓋地的吐槽:“燒了上千元、浪費了幾個晚上的時間,最后發現不如自己干”;“訓練龍蝦花的時間精力和金錢,夠招好幾個實習生,還能幫我下樓買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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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平臺上的吐槽貼
◎其二,雖然生產力有限,但請蝦干活非常費錢。
養蝦讓很多人普通人第一次開始關token的價格。模型輸入和輸出的內容是按字數計費的,token就是字數的計量單位。簡單理解,用AI消耗token,相當于用手機上網消耗流量。
小龍蝦的token消耗巨大。這是因為,相較于單純的對話,小龍蝦需要拆解任務、調用更復雜的模型和工具。而且為了能長期記憶,它每次輸入都會攜帶極長的歷史對話,再不斷反饋、檢查、調整,每一輪對話都在放大成本。
目前國內token價格約為0.3美元/百萬,小龍蝦高強度運行一天,能燒掉上億token,清空幾百元的賬戶余額。如果執行復雜程序調試任務,一天能燒掉10億token、花費上萬元。而且就算不使用,只要龍蝦在后臺運行,就會持續消耗token。
有數據顯示,小龍蝦重度用戶,日均token消耗量在3000萬到1億之間,就算用性價比較高的國產大模型,也要花掉42到140美元。相較之下,ChatGPT月費僅需20美元。
◎其三,養龍蝦有極大的信息乃至財產安全隱患。
小龍蝦之所以能代替人類完成各種任務,是因為獲取了系統的底層操作權限。但有了這些權限,小龍蝦就能在電腦上“胡作非為”。
很多案例已經在我們身邊發生了。一名開發者在社交平臺稱,他的朋友用小龍蝦寫代碼時,把瀏覽器開放到了公網,幾天后信用卡被連續盜刷,額度幾乎被刷空。
也有養蝦人稱,自己電腦里的重要文件被小龍蝦刪了個干凈。
一位程序員告訴小巴,為了方便回信息,同事把養的OpenClaw小龍蝦拉進了工作群,結果發現群里的同事們只要艾特小龍蝦,就可以讓它發送、修改主人電腦上的文件。
這是因為,小龍蝦只是在個人電腦上開了一個能觸達底層權限的端口,但它分不清從端口進來的請求是誰發出的,也分不清請求的性質。
3月10日,國家互聯網應急中心發布《關于OpenClaw安全應用的風險提示》,其中提及,由于OpenClaw智能體的不當安裝和使用,已經出現了提示詞注入、誤操作、功能插件投毒、安全漏洞等嚴重安全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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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互聯網應急中心
各種各樣的“雞肋”“坑”,讓一批人已經開始選擇卸載。仍在養蝦的人,也越來越不敢再貿然把自己的核心數據和權限交給它。
很多平臺也開始“封殺”龍蝦類應用。目前,谷歌和Meta已經先后批量封禁了接入OpenClaw的賬號;就在昨天下午,小紅書也宣布,將禁止AI托管賬號發布內容。
原因是,OpenClaw在社媒上注冊的賬號能自動發帖、抓數據,像個高級版的僵尸號,不僅傷害平臺廣告分成的盈利模式,還污染了內容生態。而且,它們會高強度地調用平臺的AI,制造算力成本。
數字經濟學者劉興亮給“養蝦人”的建議是:可以關注,可以輕度試,但不要一上來就重度接入自己的核心權限。“不建議人人立刻養龍蝦,而是先學會怎么安全養,再決定要不要多養幾只。”
具體而言,第一,從低風險場景開始,先讓它做公開信息整理、會議紀要、日報周報等基礎任務,不要一開始就接管核心數據;
第二,先管好權限,再談智能,不亂裝、不裸奔、不全權、不長期;
第三,一定要設預算上限和行為邊界,控制好token消耗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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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龍蝦“虛火”
從普通人的體驗中,不難感受出龍蝦熱背后的“虛火”。
其實,真正在用小龍蝦的人并不多。目前暫無可靠統計數據,但有媒體報道,OpenClaw全球部署量已經超過100萬例;另有監測數據顯示,其近一半用戶來自中國。
粗略估算,目前國內已部署OpenClaw的用戶可能在幾十萬人,相比之下,DeepSeek上線僅21天,DAU就突破了2000萬。
回顧世界人民對小龍蝦的“上頭史”,更像一場沒頭沒腦的集體狂歡。
OpenClaw最初是在海外極客圈子走紅的。除了開發者們覺得這個“讓AI干活”的概念很酷,它成功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成立了一個類似應用商店的“水產市場”,開發者們可以在里面上傳自己開發的各種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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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enClaw網站頁面
而它在美國民間的走紅,頗有“饑餓營銷”的意味。海外甚至已經形成了一個叫SetupClaw的代裝平臺,托管安裝3000美元,遠程配置5000美元,上門安裝6000美元。平臺創始人Micheal在社交媒體上稱:“一周賺了2萬美元,靠代裝業務能年入百萬。”
相較于國外自下而上的傳播路徑,小龍蝦在國內的走紅,離不開大廠們的推波助瀾。
OpenClaw最初在國內發酵的原因同樣是“上門安裝”。過去一個月,二手平臺上開始出現“上門安裝小龍蝦”的帖子,價格少則幾百,動輒上千,很快吸引了媒體的注意。
在這樣的氛圍中,騰訊用免費安裝OpenClaw打響了第一槍。各家互聯網大廠立刻集體出動,開啟了又一場流量爭奪戰,只是目標從吸引人們用自家大模型,變成了用自家的智能體。
目前,國內市場上已經有至少13家科技大廠推出了“本土龍蝦”。不同于原始版的OpenClaw一般被直接部署在個人電腦上,本土龍蝦主要有三種模式:
??第一種是把OpenClaw部署在自家云服務器上,騰訊云、阿里云、百度云等云服務商都推出了一鍵部署方案,價格從幾十元到上百元不等,是相對原生度最高的模式;
??第二種是云端托管,本質上是大模型公司在OpenClaw基礎上二次包裝以后提供的服務,比如騰訊的Qclaw、字節跳動的ArkClaw,特點是改良了使用體驗,同時考慮安全性也在功能上做了限制;
??第三種則是騰訊WorkBuddy這種純自研的“類龍蝦”應用,是個無需部署的桌面智能體,同樣能自主規劃任務,背后是國產服務器和大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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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kBuddy
這些天,大廠們還在線上線下組織各種“養蝦局”,朱嘯虎、影視颶風Tim等熱門公眾人物出現在會場,自然也吸引了不少媒體的眼光。同類新聞扎堆被制造,最終形成了刷屏的“龍蝦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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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蝦焦慮
一個事實上并未達到全民級別的AI應用能爆紅至此,背后深層原因是全社會的“FOMO”(錯失恐懼)情緒。
普通人希望靠小龍蝦抓住風口。如今中文互聯網上,最流行的敘事是“養蝦賺錢了”。有企業家分享自己花了半個月訓練的蝦,已經能獨立策劃并運營一個百萬閱讀量的社交媒體賬號;有人對蝦說“去給我賺錢”,蝦自己跑到小紅書上發了一條“上門安裝OpenClaw1000元一次”的帖子;有人用幾只龍蝦跑通了一個股票交易系統……
但事實上,現階段,大部分“養蝦錢”都流向了賣鏟人:上門安裝小龍蝦的賺了第一桶金;開課教人用AI的又迎來了商機;還有為小龍蝦提供服務器、算力和技術服務的科技公司們。
與此同時,小龍蝦展現出的對重復勞動的替代能力,也讓很多人感到惶恐。所以“打不過就加入”,與其被動地等待被淘汰,不如主動養一只蝦。
AI創業者童俊潔有一個“小龍蝦交流基地”社群,里面已經有將近200人,大多不是在交流如何用小龍蝦提效、生財,而是在詢問怎么部署。
他則勸大家,不必焦慮,可以再等等。
“目前能把小龍蝦用好的,大多是有開發背景或是有現成工作流的人。而且,很多人可能不見得有實際需求。如果只是讓小龍蝦每天收收信息、發發簡報,并不算剛需,完全可以等待更好用的產品出來。”
同樣焦慮的還有科技公司們。
2025年,阿里、騰訊、字節各自為AI投入資本開支數千億元;春節一場紅包大戰,幾家大廠光是發紅包就累計燒掉近百億,但春節一過,流量又如水般退去。
變現更是遙遙無期。2022至2025年,Minimax累計虧損超過93億元,智譜虧損62億元,大廠們的AI業務同樣是燒錢的無底洞。
但小龍蝦讓它們看到了留存和變現的巨大潛力。
首先,無論是在騰訊云、阿里云還是火山引擎上部署OpenClaw,都需要租一臺云服務器。雖然入門配置最低只需38元一年,但能把用戶綁在自家系統里,賺取真正的大頭——調用大模型的費用,也就是使用token的“流量費”。
這就像20年前三大運營商爭相搶用戶的場景。用戶買了哪家運營商的電話卡,就要持續購買對應的流量套餐;運營商圖的不是微薄的購卡費,而是“30元500兆”不斷被續訂的昂貴流量包。
而且,更大的市場份額對應著更多潛在的企業級訂單。
C端用戶心智成熟的同時,企業客戶也會跟進,他們需要私有化部署、安全管理、定制技能和長期技術支持等更多功能,對應著豐厚的利潤。
最后,是更遠期的應用生態抽成。
目前,OpenClaw的“水產市場”里已經有近600個技能包、插件等,總下載量超過了2萬次。在國內,騰訊已經推出了針對中國用戶的Skillhub技能商店。長遠看,擁有繁榮應用生態的大廠,很可能賺到AI時代的“蘋果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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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網絡
所以,當下大廠們爭先恐后地推出“本土龍蝦”、鋪天蓋地的爭奪流量,也是為了再打贏一場流量入口戰:因為誰更能吸引人們來“養蝦”,誰就能把用戶留在自己的生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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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隨著搭載在國內云服務器上的相似應用密集發布、分流,刷屏式的狂歡或許很快就會平息,安全恐慌也會在國內大廠的接管下逐漸被解決。最終,智能體以這種高調的方式,更深度地“砸”進了我們的生活。
但這個時代的AI焦慮,也很難再消散。
Manpower Group發布的《2026全球人才晴雨表》顯示,過去一年,定期使用AI的打工人同比增長了13個百分點,達到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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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一項研究發現,AI工具并沒有減少人們工作量,反而不斷加劇了工作強度。它讓員工的工作節奏更快、工時更長、工作更廣泛。但公司并沒有強制要求員工使用AI,他們之所以主動承擔更多工作,是因為AI讓“做更多”這件事變得可能、容易,而且可能帶來某種內在的成就感。
“小龍蝦”或許會成為人類技術史上一個重要的時刻,但如果追趕技術僅僅是為了不被落下,或許已經本末倒置——不要因為走得太遠,而忘了為什么出發。
作者|溫若梅|責任編輯|何夢飛
主編|何夢飛|圖源|VCG、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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