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年底,風聲就緊得壓不住了。
9月11號,聯合國安理會通過第2375號決議那天,我正在車間里看女工們干活。崔姑娘坐在第三排,手一刻不停。她弟弟今年十歲了,上小學二年級,每周能吃上一回肉——從廠里帶回去的。
我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從廠里帶肉回去。
9月28號,中國商務部發了公告。新聞上說,朝鮮實體或個人在中國境內設立的中外合資經營企業、中外合作經營企業、外資企業,應自聯合國安理會第2375號決議通過之日起120天內關閉。
120天。我算了一下,2018年1月底。
可那天我沒當回事。我想,廠子在朝鮮境內,不是在中國境內,應該沒事吧。
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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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廠長的臉
12月中旬,黃廠長來找我。
他臉色不對。進門坐下,抽煙,半天不說話。最后他說:“廠長,上面來人了。”
“什么人?”
他看了我一眼:“北京來的。還有聯合國那邊的。說是……要核查。”
我心里咯噔一下。
“核查什么?”
“所有外資企業。”他低著頭,“包括咱們。”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轉的都是那些女工的臉。崔姑娘、金明子大娘、那個新來的姑娘,還有恩珠——她十五歲了,明年該考高中了。
12月底,消息確定了。
樸干部托人帶話過來:廠長,做好心理準備。聯合國的決議是全面的,所有與朝鮮的合資企業,不管在哪兒,都要關。中國那邊已經下通知了,120天內關閉在華朝鮮企業。咱們這個廠,雖然在新義州,可你是中國人,是外資……
他沒說完。可我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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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個月
2018年1月1號,元旦。
那天我給每個女工發了雙倍的年貨——十斤豬肉,二十斤大米,五包糖。錢是從丹東借的,高利貸,月息三分。可我想,最后一個月了,讓她們過個好年。
崔姑娘接過去,看著我,眼眶紅了。
“廠長,”她說,用磕磕巴巴的漢語,“廠里,不開了嗎?”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她又問:“明年,還能來嗎?”
我沒說話。
那天下午,她們站在雪地里,排著隊領年貨。一百個人,一百個家。每個人領完,都回頭看我一眼。那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不是怨恨,不是訴苦,就是那種“我不知道該怎么辦”的茫然。
跟我2016年第一次見那個新來的姑娘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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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9日
1月9號,是個星期二。
那天早上,天特別冷,零下三十多度。鴨綠江凍得梆硬,卡車都能開過去。我站在廠門口,看著那些女工走進來,一個一個,低著頭,不說話。
崔姑娘最后一個進來。她走到我面前,從兜里掏出個東西——是一雙襪子,灰色的,針腳細細密密,疊得整整齊齊。
“廠長,”她說,“第十九雙。你帶著,那邊冷。”
我接過來,攥在手里。她的手比往年更糙了,裂著口子,貼著膠布。可她還在給我織襪子。
十點,車來了。
兩輛吉普車,一輛卡車。車上下來十幾個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裝的。黃廠長跟在后面,臉色發白。
領頭的那個走到我面前,用中文說:“李廠長,奉上級命令,即日起關閉本廠。請配合。”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紙,展開,念給我聽。大意是根據聯合國安理會第2375號決議,所有與朝鮮的合資企業必須關閉。本廠屬于中資企業,限期今日關閉,逾期將強制查封。
念完,他把紙遞給我。
我接過來了。可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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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個下午
從十點到下午四點,只有六個小時。
那六個小時,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發工資。賬上還剩八萬塊,全取出來了。按人頭分,一人八百。不夠的,我打了欠條,簽了字,蓋了章。崔姑娘那份,我多塞了兩百。
她不要,拼命推。我說這是給你弟弟的,她才收下。
第二件,分東西。食堂里所有的米、面、油、肉,全分了。一人一袋,能拿多少拿多少。廚房的鍋碗瓢盆,車間的邊角料,倉庫的包裝盒,能帶走的全帶走。
女工們不動。她們站在那兒,看著那些東西,沒人伸手。
我說:“拿啊。這是廠里最后能給你們的了。”
崔姑娘第一個動。她走到那堆米面前,拎起一袋,扛在肩上。然后回頭,看著我,眼淚下來了。
其他人也動了。一個一個,扛著米,抱著面,拎著油,從我面前走過。走到門口,都停下來,回頭看我一眼。
一百個人,一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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