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一只羊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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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是一只羊,不要幻想我潔白如雪。世人對羊的印象,大抵是從畫冊和童話里來的——一團團蓬松的白云散落在綠毯上,溫順、潔凈、無害。可真正的羊不是這樣的。若我弓下身子鉆進羊群,我也會是臟兮兮的一個——蹄間粘著陳年的泥褐,肋側留著草汁染過的青黃,頸下的毛糾纏成灰黃的穗,那是雨水和汗水混合后結成的硬痂。羊的皮毛里藏著草籽、蜱蟲、還有同伴蹭過來時留下的氣味。我們活著,就要沾染這個世界。毛色算不得白凈又怎樣,我從不計較這個。羊群里沒誰計較這個。
清晨的草原是另一番模樣。天還沒亮透,露水還掛在草尖上,我們便醒了。羊群醒來沒有號角,沒有鬧鐘,只是一種默契——第一只羊站起來抖抖身子,第二只便跟著起身,第三只、第四只……像多米諾骨牌,像潮水漫過沙灘。我們挨挨擠擠,向前涌動,像春汛時河面上漂流著的、相互碰撞的浮冰。我們彼此磕碰著,體溫互相傳遞,在高原的寒夜里,這是唯一的取暖方式。
那時節,天地是一整個的碧綠,綠得沒有邊際,綠得能把所有的羊都吞進去,再吐出來。我們就那樣聚著,散著,像誰隨手撒在草地上的碎云。世界是清亮透明的,沒有一絲浮塵雜滓。草尖上顫悠悠的露水,倒映著整個天空。我們耐心地、近乎虔誠地啃吃著淺淺的草皮,用嘴唇感受大地的脈搏。風從雪山那邊吹來,帶著寒冰的凜冽與野花的暗香。牧羊人坐在不遠處的石頭上,皮膚被曬成深褐色,手里的經輪轉著,轉著,把時光都轉得暈暈乎乎。七彩的虹斑潑灑在他的臉龐上,那是高原陽光的特有饋贈。他的嘴唇翕動,哼著沒有詞的小調,調子古老,我聽不懂,但知道那是關于山、關于水、關于祖先的歌。偶爾他揚鞭,在空中甩出一聲脆亮亮的響,我們便知道該往前走了。
那時候我還小,還不像大羊那樣懷有疑心。我記得第一次看見鷹。那是個正午,太陽毒辣,兩只野鷹從雪山那邊飛起,翅膀展開像兩片烏云。羊群騷動起來,大羊們把孩子往中間趕,我卻被擠到了外圍。鷹沒有俯沖,只是盤旋,像在審視,像在等待。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這個世界不只有草和陽光,還有俯視的眼睛,還有隨時可能降臨的危險。從那以后,我內里有些東西,就老了。像世界那樣古老。
羊群的生活看似單調,實則豐富。我們啃草,但不是胡亂啃食。老羊知道哪片草嫩,哪片草有毒,哪片草吃過之后要避開幾天。我們反芻,把吃進去的東西一遍遍嚼碎,像人類回憶往事。我們斗角,不是為了爭斗,是為了確認彼此的位置——誰是領頭的,誰是跟隨的,誰該讓路,誰可以橫沖直撞。最小的那只小黑羊,總愛鉆到它媽媽肚皮下邊。偏頭翻白眼,艱難地叼住奶頭,后腿一蹬一蹬的,把個羊媽媽蹬得直趔趄。吃奶時,它停止走動,也不再咩咩叫喚了,整個世界只剩下那溫熱的乳汁。我看過很多次,每次都覺得心酸——那是生命最初的安全感,也是日后再也找不到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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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以為,一輩子就是這樣了。風從東來,我們就往西走;太陽落下去,我們就臥下來;牧羊人的鞭子響一聲,我們就往前挪幾步。世間所有的存在都是互不攪擾的——野兔嗖一下從跟前躥過去,劃出褐色的弧線;鷹在極高的灰藍色天幕上,只是靜止的黑點;云雀忒楞楞的,影子在地上滑過,滑過了也不留下什么,卻把叫聲扯得滿草原都是。我們互看一眼,各自活各自的。云朵好像也是羊群,另一群更肥碩、更悠然的羊,漫游在那高峻、灰色的天空。我閑閑地,隨著羊群向前涌動,群體的意志是一種潮水,我在其中,失去輪廓,也卸下重量。聚時,我們是一片毛茸茸的、呼吸著的丘陵;散時,我們是一把被風揚起的草籽。我以為這就是永恒——啃食,游蕩,在星空下反芻白日的青綠。
直到某天,鞭哨的指向不再是地平線,而是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草原被框成一方越來越小的綠,最后,只剩下頭頂一塊污濁的天。草原小了,圍欄多了。后來牧羊人換了,新來的不轉經輪,只玩手機。后來我們被趕上卡車,運到鎮上。
如今,我安靜得像一個人。我有一根疲沓的繩子,一截動搖的木樁。這一地泥濘,是我的疆域。雨落下來,先是敲在棚頂的鐵皮上,咚嗒作響,后來便直接落在我的背、我的卷曲的犄角上。冷,一寸一寸,滲進不再潔白的毛,滲進皮,滲進骨頭里那條記憶中的溪流。
這里是“馬記羊湯館”的后院。前面的燈火、人聲、碗筷的碰撞,是另一個沸騰的世界。而我這里,只有雨,和雨洗不掉的、我們自己身上濃厚的腥膻。我的同伴呢?那些挨挨擠擠的浮冰,早已消融在不同的時辰。仿佛世上只剩下我這一只羊。
我們的一生,大多數時間都無所事事,只是站在這里。這是一種等待狀態。在草原,我們等待下一陣風、下一片更豐美的草甸;在這里,等待的內容被簡化、被濃縮。等待飼槽里準時潑下的糠拌,等待雨水停歇,等待那個必然的結局。存在,變成一場最耐心的佇立。我知道明天可能還在,也可能不在了。所以,不急著證明什么,也不急著留下什么。我只是站著,嚼著,活著。等待本身也是一種活法。
你若走近,會聞到雨水淋透皮毛的味道,心酸而熟悉。那不僅是牲畜的氣味,那是所有被固定在一處、望著曾屬于自己的曠野的生物,共同散發的氣息。我的眼神空茫,并非因為愚蠢,而是因為看見的太多——看見過去碧油油的地平線,與眼前這面污跡斑斑的磚墻,在意識里重疊成一片虛無。
我抬頭看天,云雀的歌聲從光的縫隙里漏下來。雪山的鷹、唱歌的牧羊人、叼著奶頭的小黑羊……它們都還在,活在我四個胃袋的某個皺褶里,在反芻的寂靜時刻,慢慢涌上喉頭。我咀嚼它們,如同咀嚼昨日嚼碎的草。
原來,一只羊最深的鄉愁,不是針對某片具體的草原,而是對漫游大地本身的懷念。是對那種互不干涉、互不遮擋的自在和諧的懷念。在這里,一切都在干涉,一切都在遮擋——木樁遮擋腳步,棚頂遮擋天空,結局的陰影,遮擋了所有明日。雨漸漸小了。我動了動蹄子,泥濘溫柔地包裹上來,像一種挽留。
如果我真是一只羊,我知曉我的潔白曾是真實的,我的骯臟亦是真實的。我知曉自由的形狀,也熟知繩索的盡頭。我站在這方泥濘里,用全部的身體記住風,記住草,記住那聲脆亮亮的鞭哨——那不是奴役的號令,那曾是無垠天地間,一個生靈對另一個生靈的、古老的叩問。
而我,只是靜靜地站著,等待著,存在著。以一只羊全部的沉默,消化我真實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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