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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 年 2 月 23 日,莫言應邀到國家圖書館演講《我的文學創作道路》, 13 年后讀這篇文章,發現原來關于莫言獲獎有很多不為人知的事。歷史是有坐標的,歷史是彼時彼地的歷史,后人看待歷史時,經常時空錯亂。
莫言的演講內容非常豐富,這里只選幾條。
1、中國人對諾貝爾文學獎的復雜心境。
莫言說,國內很多人對這個獎項表現了相當矛盾的心情。一方面認為這個獎只是西方的,代表西方的價值觀和意識形態,認為不用太重視;另一方面,說中國當代作家創作成績不佳,至今沒有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得不到國際認可。
可以說,國內從媒體到普通讀者都處在這樣一種矛盾的心態當中。批評家也把不滿轉嫁到了作家身上,一方面認為中國作家能力有限,才導致至今未能得獎;另一方面又認為中國作家有諾貝爾情結,在迎合西方的文學趣味,寫作就是為了得獎。總而言之,每年十月前后,媒體上就會掀起有關諾獎的各種爭論。
莫言很平和地擺出了事實。要我看,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態度,都是一種“諾獎焦慮”。
中國文學界在魯迅時代就有諾獎情結。改革開放后,我們發現,中國文學與世界的距離不是縮小了,而是拉大了。1984年中國作家協會第四次代表大會,巴金老人在祝詞中說:
我們需要的不只是一般意義上的優秀作品,我們更需要史詩般的杰作,需要無愧于我們時代的藝術瑰寶,需要與我們民族燦爛的文化、與人類最優秀的文學名著可以媲美的精品。 體育、音樂可以在世界上奪取冠軍,我們的文學又有什么理由不應該站在世界文學的前列呢?
巴金老人說得相當清楚,經濟、科技、體育等各方面都在日新月異,中國文學難道還要停留在《金光大道》時代?
這種急于補課、急于追趕、急于達到先進水平的心態,形成了“諾獎焦慮”。你不能說它是壞事。好比搞體育的,如果對奧運會冠軍嗤之以鼻,這真是自欺欺人的精神勝利法了吧?
另一方面,越說不在意,越說明心里放不下,越是在意。怎么沒有評論家說我們不需要“盧旺達文學獎”呢?(前提是如果盧旺達設立了文學獎)諾貝爾文學獎既然是具有世界影響力的獎項,無論怎樣強調“不在意”,它都是看得見的大象,中國作家能裝作看不見嗎?這同樣是一種焦慮:嘴上說無視,其實可能比誰都渴望趕超!
今天這種事還在爭論。要我看今天實在沒必要議論“需要不需要”的問題,事實上漢語文學已經獲得了諾獎,中國作家群體已經走向世界。這個倒可以熱議一下,不過這樣的話題肯定沒有什么人感興趣。
2、莫言為什么在獲獎后的記者招待會上談起釣魚島?
莫言說,2012年關于獲獎的預測:
與我并列于這兩家網站的另一位作家是日本的村上春樹。在優勝客,我排第一,村上春樹排第二;在立博,村上春樹排第一,我排第二。兩大網站公布名單的時候,恰好是釣魚島事件異常激烈的時候,也是國民情緒特別激憤的時候。這樣,諾貝爾文學獎好像就變成了我與村上春樹、中國作家跟日本作家的PK了。
為什么在2012年10月12日的媒體見面會上,香港記者會問莫言中日關系、釣魚島問題,原來是這樣。
而莫言回答,“最好的辦法還是按照上個世紀70年代中日建交的時候,老一代的中日兩國領導人采取的比較高明的措施:擱置爭端,先談友誼,你把他放在一個地方也影響不了兩國人的睡眠和吃飯,甚至這個地方可以讓魚類生活的更好一點。”這回答既符合我國政府的主張,又符合作家的身份,有他個性的思考和語言,得體而風趣。作家不是新聞發言人,作家是他自己。
13年后,有人攻擊莫言立場有問題。這是用2025年的腦袋,攻擊2012年的言論,豈止是攻擊了莫言一個人。
還有一個事實,原來2012年的時候,人們是如此期盼莫言獲獎,因為這事關一場和日本人的PK呢。今天又變了,獲獎成了莫言的“原罪”,攻擊他“媚日”。
3、莫言為什么說自己離諾獎越來越遠?
莫言說:
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以及我個人情況的一些變化,我卻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離諾獎越來越遠。 我之所以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在世界很多人的心目中,諾貝爾文學獎從來就不是一個純粹的文學獎,好像有一套潛在的規則,即喜歡那些跟官方沒有任何聯系甚至對抗的作家。而像我這樣的作家,一直生活在中國,取得了很多榮譽,譬如獲得了第八屆茅盾文學獎、在第八屆全國作家代表大會上被選為作家協會副主席等,應該是離諾獎越來越遠。
莫言這段話說明,第一,諾貝爾文學獎是文學獎,歷史上就有過左翼作家、共產黨員獲得諾獎的先例。第二,莫言獲獎之后,的確有聲音攻擊他和“主流價值”走得太近。
如今又反過來了,如今攻擊莫言的人,直接構陷他“和大江健三郎密謀反華”,要求他“認罪”,偉偉道來寒梅傲雪說他是“文化漢奸”,辱罵他“內捅外舔,必臭千年”,攻擊他反黨、反政府、反社會主義。
這些攻擊雖然好笑,但你不能當作笑話看。一方面,莫言是中國作協副主席,出席春節團拜會等各種重要的國家活動;另一方面,有人給他扣上各種政治帽子,這樣的認知撕裂,危害有多大?
我這樣的專業人士說話是有益的,假如沒有我這種專業聲音傳播,各種反智的胡說一統互聯網,會是什么樣子?
4、莫言獲獎后的最大謠言。
莫言說:
圍繞著我以及諾獎,流傳著各種各樣的說法,而影響最大的一條消息是“我與諾獎評委馬悅然之間有著不可告人的交易”。
制造這個謠言的,叫張一一。去年秋季莫言悼楊振寧,張一一又跳出來,說莫言的詩不押韻,被書寫者從詩詞格律角度一頓爆錘。求錘得錘,滿足他。
這種造謠的原理無一例外,是不要臉地吸眼球,蹭流量。
莫言介紹,瑞典文學院18位院士,有5位常委,這5位常委確定三到五人的小名單,獲獎人是從這小名單中經過投票產生的。馬悅然只能在這小名單中選擇,他只能決定自己的選擇,根本影響不了他人。
張一一的謠言為什么會有市場?那是因為有些人用自己的思維習慣,判定馬悅然一個人可以“搞定”另外17人,這種“關于腐敗的思維”,有它產生的原因;同時這種思維,同樣是一種腐敗:那就是總要千方百計走歪門邪道去“搞定”。
5、莫言對媒體說幾句。
莫言說:
任何國家,在報紙等媒體上公開地誹謗他人都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現在國內有些媒體的職業操守,實難讓人恭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胡說八道的消息或微博,但有些媒體卻依然會登載;這樣做無疑會幫助某些人,使他們的謠言擴散,形成一種毫無意義的炒作。我很想對我們的有些媒體說:不要明知是謠言,還要故意地登載;明知是造謠、誹謗,還要故意地擴散。尤其是官方媒體,更應該有一個起碼的判斷力,對一些明顯不符事實的內容,不要隨意登載;即使要轉載,也請給它加上定語,將其八卦化就好,不要作為一條正式的新聞來傳播。
2012年《長江日報》把張一一的行為定性為“低俗炒作”,今天不一樣了,這種明目張膽地造謠,輕的行拘賠禮道歉,重的要負刑事責任。
但是莫言指出的這種荒唐事如今減少了沒有?沒有!不但沒有減少,而且蝗蟲一般。
因為自媒體興起了,有些平臺分明成了造謠中傷的集散地,羅織構陷的集散地,侮辱謾罵的集散地。
除了什么毛星火、偉偉道來寒梅傲雪等“小坷垃”,項立剛也跑出來批莫言,他號稱不打棍子,然而卻依然攻擊莫言“肆意丑化和扭曲家鄉高密和這塊土地上的人民”。這種明顯的胡說八道,今日頭條平臺管嗎?,不但不管,批評項立剛的文章卻被刪帖。還有那個耍狗駝子的“雷主任”,也是號稱人民大學出身的,做視頻說“莫言出席春節團拜會,我依然要批”,這種掛在人家身上不下來的無賴行為,不是一樣在今日頭條上招搖?
我今天倒懷念起主流媒體的紙媒時代了,大報印成白紙黑字,寫作的人都是專業人士,有他們的專業深度,哪像今天,專業的聲音簡直處于140分貝的噪音之中。
6、一句話的出處。
莫言說:
在這樣的輿論環境下,我的得獎勢必會引起巨大的爭議,我想這也是非常正常的。我知道有人反對,有人嫉妒,有人仇恨。但是我以為這是極少數人,就像楊振寧先生在“中華之光”頒獎典禮上講的那樣:莫言得獎,99.99%的中國人是高興的。當然,對于那些從藝術角度批評我的人,我也是心存感激。
楊振寧先生的話我引用過,但是忘了出處,還是讀書不細。
恕我直言,莫言獲獎以后,從藝術角度對莫言提出反面意見,我連一篇有理有據的文章都沒看到過。李建軍《直議莫言與諾獎》,他連文學常識都搞錯,那叫文學批評?唐小林攻擊《我們的荊軻》,他連《史記》都理解不了,那叫文學批評?張三民《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根本沒資格嫉妒的人卻燃燒熊熊妒火,那叫文學批評?
而帶著1970年的話術,拿出當年批判“黑八論”的語言來攻擊莫言的人,倒是出來不少。毛星火哪里懂得“黑八論”的歷史?不用懂,記住幾個詞,那么過去的方法,是現成可用的。
今天讀13年前的文章,讓人起狄仁杰的名言“原來是這樣”。很多事變了,但是人性不變,從人的角度看人,會發現世情如此,大致不差。
硯邊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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