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說美軍從阿富汗撤軍并不體面？

美國從阿富汗的撤軍與越南戰爭時的情況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人們不會在阿富汗看到直升機降落在美國大使館屋頂上接人的場景。2021年7月，時任美國總統拜登在接受媒體采訪時，還信誓旦旦地保證：“盡管塔利班正在阿富汗加速攻城略地，但美國從阿富汗的撤軍會是一場體面的撤離。”

然而，短短一個月后，拜登就被事實瘋狂打臉。在美國完成撤軍計劃前的8月15日，塔利班就已進入阿富汗首都喀布爾。為確保人員安全撤離，美軍出動直升機，將美國駐阿富汗大使館的人員從使館轉運至喀布爾機場。作為阿富汗最后撤離通道的喀布爾機場，場面一片混亂：無數深信美國宣傳、甚至為美國服務過、擔心被塔利班清算的阿富汗人瘋狂涌向機場，希望與美國共同撤離。

美軍為維持機場秩序，冷酷地對阿富汗人開槍，試圖驅散人群，但這仍無法阻止他們沖上跑道。有人抓住美軍起落架，自以為能逃生，卻在飛機起飛后，因起落架收起無處依附，從空中墜落摔死。如此場面，與美國從越南撤軍時的狼狽場景如出一轍，就連美國人自己都將喀布爾撤離評價為“西貢時刻”。

可與美國從越南撤退時的缺乏準備不同，美國從阿富汗的撤離是經過長期規劃，并且與塔利班達成過協議的。為什么最終還是成為了一場潰逃？很多人不知道的是，美國從阿富汗的撤離其實持續了整整10年。

在2008年的美國總統大選中，奧巴馬作為民主黨候選人，猛烈抨擊共和黨發起的阿富汗、伊拉克戰爭是巨大錯誤，是空耗美國財政和軍人生命，并將撤軍作為重要競選口號。當選總統后，奧巴馬若不打算只干一屆就下臺，就需要向民眾兌現政治承諾，以博得選民信任。因此，哪怕阿富汗局勢事實上相當糜爛，前線指揮官和國防部都強烈反對撤軍計劃，奧巴馬仍堅持在下次大選開始前一年正式啟動從阿富汗撤軍。

2011年7月15日，首批駐阿美軍啟程回國。接下來的一年里，美國按計劃從阿富汗撤離了3.3萬名士兵，占駐阿總兵力的三分之一。按照奧巴馬最初的計劃，美國將在2014年底前完成對阿富汗政府軍的培訓和武裝，隨后完全撤出阿富汗戰場。

不過，等到奧巴馬順利連任后，對阿富汗戰略地位的關注重新占據上風。2013年6月，時任美國駐阿富汗總司令鄧福德在接受BBC采訪時提出，盡管美國在阿富汗取得了“勝利”，但為了確保勝利的可持續性，需要將撤軍時間推遲到2018年。奧巴馬政府順水推舟，不斷延緩撤軍進程。最終，直到奧巴馬卸任，美國仍在阿富汗保留了8400人的駐軍。

從軍事角度看，這種決策簡直是災難。8400人的存在意味著美國仍未放棄阿富汗戰爭，但這點兵力又不可能無法戰勝不斷壯大的塔利班武裝，美國政府的決策始終為總統的政治利益服務。此時，美國國內民眾厭倦了阿富汗戰爭，奧巴馬需要用撤軍拉攏民意；同時，阿富汗的戰略地位又至關重要，讓奧巴馬政府不愿放棄。兩種自相矛盾的政治需求，造就了這種不倫不類的撤軍結果。

奧巴馬之后的特朗普，作為商人出身的總統，對于消耗大量資源卻未帶來多少實際利益的阿富汗戰爭，從一開始就持否定態度，只想盡快撤軍。上臺之初，他甚至當著五角大樓官員的面表示，阿富汗戰爭是一場失敗的戰爭，指責呼吁增兵的時任駐阿總指揮尼克爾森“根本不知道怎樣贏得戰爭”。

然而，作為容易受身邊人影響的總統，特朗普最終還是在時任國防部長馬蒂斯和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鄧福德的聯合游說下改變了主意。在之后的演講中，他一改先前急于“跑路”的姿態，宣稱美國將對阿富汗增兵，以加強對塔利班的打擊，迫使塔利班屈服，然后以勝利者姿態離開。

隨后，美軍在塔利班活動地區投放了更多炸彈，但這些炸彈甚至無法阻止塔利班的擴張。眼看塔利班活動區域不斷擴大，對性價比高度敏感的特朗普坐不住了，不管軍工集團和軍方如何忽悠，他都堅定要求與塔利班和談撤軍。

雖然從戰略層面看，塔利班當時正從勝利走向勝利，但美軍的炸彈給塔利班成員和阿富汗民眾造成的傷亡也是實實在在的。美國愿意主動離開，塔利班自然樂見其成，并不介意給特朗普一個“面子”，讓他能對國內宣稱“勝利”。2020年2月29日，美國與塔利班在卡塔爾多哈簽署協議，美國承諾在2021年5月1日前從阿富汗完全撤軍，并解除對塔利班的制裁、釋放塔利班囚犯，換取塔利班保證美軍安全撤離。

就在特朗普著手撤軍事宜，準備將其作為大選戰績時，民主黨占優的國會跳了出來。2020年7月，國會通過國防授權法修正案，要求撤軍必須先經國會許可。眼看大選前無法達成全面撤軍，忙于選戰的特朗普也對推動撤軍失去了興趣。

2021年1月20日，拜登就任總統時，美軍在阿富汗仍有2500人駐扎。作為從2008年起就主張撤軍的官員，拜登無意推翻特朗普時期的全面撤離計劃。民主黨控制的國會在2020年阻礙撤軍，是為了給特朗普添堵；現在換了自己人上臺，自然也不會繼續糾纏。

只不過由于疫情影響，加之為了宣傳效果，拜登沒有履行特朗普與塔利班達成的協議，而是宣布從5月1日開始撤軍，9月11日正式撤離。站在美國立場，這可能是因為疫情導致國內混亂，需要更多準備時間，同時希望用“9·11”這個時間點，宣傳美國用20年在阿富汗取得了反恐戰爭的“勝利”。

問題在于，美國在過去20年中多次破壞與塔利班的談判、撕毀協議，讓塔利班對美國完全失去信任。鑒于約定之期已到，美國仍未完全撤離，塔利班根本不理會拜登的聲明，不等美軍撤走就發起了全國性大反攻。

一開始，美國政府對塔利班的反攻并不緊張，畢竟過去20年花費880多億美元，重金武裝了近30萬阿富汗安全部隊。在美國政府看來，阿富汗政府軍再拉垮，抵擋塔利班半年總不成問題。然而，阿富汗政府軍比美國預想的更缺乏抵抗意志，大量士兵見美國開始撤離，干脆面對塔利班時選擇逃跑甚至投降。

最終，塔利班在8月15日進入喀布爾。面對塔利班的進攻，美國扶持的阿富汗政府沒有組織任何有效抵抗，政府官員甚至爭相跑路，導致喀布爾陷入極度混亂。

相比于宗教信仰更虔誠、與塔利班關系更緊密的阿富汗農民，喀布爾等大城市的阿富汗人往往有更強的自由主義傾向。在美國和阿富汗政府的宣傳下，他們對塔利班的宗教極端主義主張深感恐懼，尤其是城市中大量為政府和北約服務的人，更害怕遭到清算。

眼見塔利班進城、政府官員跑路，以美國為首的北約國家都在加緊撤離，這些人頓時陷入恐慌，不顧一切地想要逃離阿富汗。他們瘋狂涌向喀布爾機場，甚至堵塞了通往機場的道路，讓歐美人員無法順利進入，以至于最后美國不得不請求塔利班協助撤離。

另一邊，由于機場運力有限，大多數阿富汗人無法坐上飛機，有人試圖扒在美軍戰機起落架上逃離，結果不出意外地在飛機升空后被甩落身亡。當喀布爾的一切通過媒體展現在世人面前，盡管美國政府仍試圖嘴硬，但就連美國人自己都在說，這是新時代的“西貢時刻”。

美國本有無數次機會實現體面撤軍，但每一次都被自身的政治算計耽誤，最終導致這場宛如潰逃的狼狽場面。這一切的根源，在于美國長期以來錯誤地認為可以通過武力促成他國強權治理，其外交決策始終服務于自身霸權與國內政治利益，而非阿富汗人民的和平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