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劇名家楊春霞：低谷時，好心人多次讓我淚目，喪偶20年甘苦自知

晚年楊春霞

2026年3月，京劇名家楊春霞已經83歲，跟隨兒子林晨在上海養老。

別看年逾8旬，楊春霞老師除了頭發變得花白，臉型、容貌和嗓音，變化不大。唱起《亂云飛》《家住安源》《黃連苦膽》等經典唱段，依然中氣十足，聲音甜亮。

1976年特殊年代結束后，楊春霞整天寫檢查，3年不能登臺。人生低谷時，身邊人的善舉讓她一次次淚目。

楊春霞的丈夫是作曲家林鑫濤，他2006年就不幸離世了。痛失摯愛的20年里，楊春霞甘苦自知……

楊春霞《杜鵑山》劇照

楊春霞被譽為“永遠的黨代表柯湘”，獲得過中國戲劇梅花獎。2018年，她還成為第五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代表性傳承人。

楊春霞演唱的《杜鵑山》《白蛇傳》《楊門女將》《拾玉鐲》《狀元媒》《四郎探母》等傳統劇目，深受戲迷喜愛。

上世紀70年代中期，現代京劇《杜鵑山》被搬上銀幕，楊春霞因飾演“柯湘”紅遍全國，她在片中留的“柯湘頭”，成為當時最時髦的發型，被全國千千萬萬女孩爭相效仿。

殊不知，《杜鵑山》也給楊春霞帶來無盡的痛苦與淚水……

楊春霞（左）與言慧珠

楊春霞1943年2月15日出生于上海，父親是機械廠的基層干部，母親從事會計工作。

父母癡迷越劇，受他們影響，楊春霞從小就愛唱愛跳。

1955年，12歲的楊春霞考入上海市戲曲學校，學習昆劇旦角，后改學京劇。

1961年，楊春霞從戲校畢業了，因表現優異進入上海青年京昆劇團。

青年楊春霞

短短幾年，楊春霞就因出演《白蛇傳》《楊門女將》等傳統劇目，成為劇團的臺柱子。

1966年，楊春霞戀愛了，男友名叫林鑫濤。他也是上海人，1939年出生，兩人是上海市戲曲學校的校友。

林鑫濤畢業后也進入上海青年京昆劇團，成為一名琴師，并負責作曲。

戀愛3年后，1969年楊春霞與林鑫濤走進了婚姻。

楊春霞《杜鵑山》劇照

楊春霞命運的轉變發生在1971年。這年5月，她被領導安排到北京京劇團報到，參與排演現代京劇《杜鵑山》。

這部戲在保密狀態下一排就是2年，1973年5月23日，《杜鵑山》在北京京西賓館禮堂公演，一時間好評如潮。

尤其是楊春霞塑造的女主角“黨代表柯湘”，更是成為無數人關注的對象。

1974年，京劇《杜鵑山》被北京電影制片廠搬上銀幕。該片在全國公映后，楊春霞成了家喻戶曉的明星。

一次，楊春霞去南昌參觀一個展覽。不知誰提前透露了風聲，那天楊春霞乘坐的汽車還沒到展覽館，她就遠遠看到，數百人將展覽館的門堵得水泄不通。

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看看生活中的“柯湘”。展覽館的領導想讓楊春霞走貴賓通道，避開那些群眾。

楊春霞不忍辜負戲迷的熱情，堅持從正門進展覽館，并親切與戲迷打招呼、握手。

由于人氣實在太旺，加之楊春霞的容貌、發型辨識度極高，她上街買瓶醬油都有可能引發圍觀。在這種情況下，上街購物這些瑣事全由丈夫林鑫濤代勞。

1976年10月，特殊年代結束，楊春霞的身份一下子變得尷尬了。因參與樣板戲的排練演出，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攻擊污蔑她，說她是小集團的爪牙，造謠她與倒臺的某位男領導關系曖昧。

此時，楊春霞失去了登臺演出的機會，沒完沒了地寫檢查。

一次，北京文化系統開著10多輛卡車，敲鑼打鼓在街頭歡慶特殊年代結束，領導安排楊春霞站在卡車上一同出發。

當時楊春霞非常緊張，生怕有不明真相的群眾，將她從車上揪下來批判。

楊春霞生活照

一位比她小兩歲的女同事，爬上卡車后，將楊春霞擋在身后：春霞姐，別害怕，你站在我身后，誰也不敢欺負你，否則我跟他們拼命。

30多年后，楊春霞做客光線傳媒《往事》欄目，談到這一幕她哽咽了，眼里的淚水怎么也止不住。

人生低谷時，同事的溫暖與同情，總是讓楊春霞一次次淚流滿面。

楊春霞在電視臺講述往事，哽咽失聲

楊春霞整天沒完沒了寫檢查，整個人累得頭昏目眩。1977年春節前夕，女鄰居通過深圳的親戚，買回一臺9英寸黑白電視機，這在京劇院家屬區成為爆炸性新聞。

那位女鄰居在院子里見到了愁眉不展的楊春霞，她低聲說：春霞姐，您的唱功、為人，我們都清楚，別有思想壓力。

說完，她挽著楊春霞的胳膊說：走，上我家看電視去，散散心。

落難時，身邊人一個善意眼神、動作，就能讓人心生溫暖。女鄰居的體貼與安撫，再次讓楊春霞淚濕雙眼。

楊春霞整整3年沒有登臺，不寫檢查的日子，她就在家織毛衣，做家務。楊春霞不敢停下來，否則煩惱和壓力就會將她包裹。

1979年，組織上經過調查，確認楊春霞在特殊年代，沒說任何出格的話，沒做任何出格的事，開始對她重新使用。

1979年底，北京人民劇場人山人海。楊春霞重新登臺，她出演《望江亭》中的“譚記兒”。

熟悉的鑼鼓聲響起，看著臺下熱情的戲迷，楊春霞五味雜陳，淚濕眼眶。她的唱腔依然清醇透亮，圓潤飽滿，舞臺動作精準到位，觀眾將最熱烈的掌聲獻給她。

楊春霞《霸王別姬》劇照

演出結束，楊春霞與同事數次謝幕，臺下的戲迷不依不饒，掌聲一次比一次熱烈。

觀眾沒有忘記自己，戲迷沒有忘記自己，那晚楊春霞的淚水流了一臉，將妝都哭花了。

此后，楊春霞一直在北京的中國京劇院工作。上世紀80年代，她主要出演了《白蛇傳》《狀元媒》《鳳還巢》《霸王別姬》《拾玉鐲》等傳統京劇。

每次演出，觀眾一看到楊春霞，大多想到的就是《杜鵑山》、“柯湘”，對《杜鵑山》中，楊春霞的經典唱段“家住安源”“亂云飛”“黃連苦膽”百聽不厭。

楊春霞《杜鵑山》劇照

上世紀90年代，楊春霞退休了，回到上海生活。

丈夫林鑫濤內斂沉穩，儒雅持重，夫妻倆相親相愛，琴瑟和諧。

楊春霞忙完家務，林鑫濤操琴，夫妻倆經常合作一段《四郎探母·坐宮》，或《狀元媒·自那日與六郎陣前相見》。

林鑫濤的琴聲舒展大氣，楊春霞的唱腔細膩甜潤，兩人的配合相得益彰，亦如他們的婚姻。

楊春霞夫婦的兒子名叫林晨，他1970年出生。林晨自小聰慧，高中畢業后考入北京的對外經貿大學。

楊春霞與京劇名家童祥苓之子童孝天

林晨畢業后在上海外貿系統工作。他商業眼光獨到，工作幾年后選擇下海經商，剛剛30歲就實現了財富自由。

林晨體諒父母忙碌大半生很辛苦，在上海為他們購置了別墅。楊春霞夫婦的吃穿用度全由兒子包攬，他們的退休工資根本不用動。

楊春霞經常對林鑫濤說：咱們的幸福是石頭里磨出來的，非常不易，一定要好好珍惜。林鑫濤連連點頭，夫妻倆相約恩恩愛愛，活到100歲。

然而，林鑫濤卻失約了。2006年2月20日，林鑫濤正幫楊春霞整理書柜，突發心梗。

他滿頭大汗，渾身無力，胸口憋悶疼痛。楊春霞趕緊撥打急救電話，然后她跟隨救護車火速將丈夫送往醫院。

院方窮盡所有手段，還是沒能挽回林鑫濤的寶貴生命。丈夫走了，年僅67歲，楊春霞哭得不能自已。

自從1969年結婚，楊春霞和丈夫很少有臉紅的時候。林鑫濤是典型的上海男人，心思細膩，懂得疼妻子。

每次楊春霞演出回來，一進門就能喝到林鑫濤為她沖的蜂蜜菊花茶。

林鑫濤體諒妻子演出辛苦，在家總是搶著干家務，讓楊春霞抓緊一切時間休息。

楊春霞

如今那個疼愛自己大半生的男人走了，一個招呼都沒打，沒留下只言片語就走了，怎不令楊春霞肝腸寸斷！

很長一段時間，楊春霞不敢在親友面前提林鑫濤，否則她眼里的淚就止不住。

在超市，看到丈夫愛吃的美食，楊春霞還會下意識地買回來。

在大街上，看到與丈夫身材相近的異性，楊春霞總要緊走幾步，看看對方的五官，期待那就是丈夫，希望林鑫濤的遠去只是在跟自己捉迷藏。一次次失望，讓楊春霞一次次落淚。

母子連心，林晨體諒母親心里的悲傷，決定想方設法讓母親快樂起來。

倪泓舞臺照

林晨的妻子是小有名氣的昆劇演員倪泓，由于楊春霞學習昆劇多年，一有時間，林晨就讓妻子跟楊春霞學習、探討昆劇表演，讓婆媳倆變著花樣做美食。

林晨和妻子自駕游，每次他們都載著楊春霞一起出發。剛開始，楊春霞還有些抗拒，林晨和妻子的話非常貼心：媽，咱們3人是一個整體，快樂時刻少了誰都不行！

不久，林晨和妻子生下一個可愛的乖巧女兒。盡管家里有保姆，但楊春霞就是喜歡抱著孫女，給她唱兒歌，哄她睡覺。

在兒子、兒媳和孫女的介入下，楊春霞漸漸走出了喪偶陰影。

楊春霞與孫女

楊春霞的晚年生活豐富多彩，她致力于京劇教學，張敏、張慧芳、徐雪濤、于蘭等人都得到過她的真傳，弟子們三天兩頭登門請教。

不僅如此，楊春霞還接少量的演出，參加各類社會活動，整天都有事情做。

2023年10月，80歲的楊春霞，受邀參加中國戲曲學院主辦的“京劇紅色經典傳承與發展研討會”。

楊春霞與莘莘學子零距離接觸，毫無保留地為他們講解《杜鵑山》的表演體系。

楊春霞指導弟子表演

楊春霞與閻維文夫婦

隨著年事漸高，兒子兒媳擔心楊春霞勞累過度，刻意讓母親減少了各類演出和活動，但她的精神狀態依然很好。

到2026年3月，楊春霞已經83歲了。在小區、公園里見到熟人和朋友，她會熱情地揮手打招呼。遇到戲迷請教表演方面的問題，楊春霞熱情回應，總是有問必答。

人生匆匆幾十年，就像一部紀錄片。楊春霞經常回首往事，想到人生低谷時，同事、鄰居的善意和幫助，她依然會感動落淚。

如今林鑫濤離世20年了，楊春霞在滾燙親情撫慰下，有淚水，有歡笑，甘苦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