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太子的三重命運

唐代太子的人數有限，情況特殊，故撰本節以記其作為儲君的命運。東宮職官列入“官志”，則也可以在“唐代官制”中記之。

唐代太子人選一般從嫡長子中選任，但是，實際情況卻表現得十分復雜。大體分三個時期，也分三種情況。

第一種情況，太子非長子即位時期。

唐高祖李淵登基后就立長子建成為太子。但是，建成與世民的矛盾從隱而顯，讓李淵很為難。最后以玄武門政變收場，太子李建成與依附他的齊王李元吉同時殞命。

李世民即位后立長子承乾為太子，承乾生于武德初年，是純粹的皇孫，卻于貞觀十七年（643）以一場未遂政變被廢黜，同時爭奪權位的魏王李泰也遭到貶斥。三子李治即位，是為唐高宗。

高宗李治最早在永徽三年（652）立陳王忠為太子，因為皇后王氏無子，養為己子。這一年，武則天的長子李弘已經出生，而蕭淑妃的兒子李素節更已經年方5歲。很難說，立李忠為太子，不是王皇后家族為了阻擋獲寵的妃嬪們的上位而刻意為之，當然也有元老重臣干預的因素。在唐高宗力排眾議，廢王立武之后，武則天的大兒子李弘被立為太子。李弘很可能是因病而早夭，武則天立次子李賢為太子，他也被武則天所罷黜，后世追封為章懷太子。于是第三個兒子李顯被立為太子。可是唐高宗去世后李顯即位僅僅兩個月就被廢。武則天的幼子李旦被封為皇太子即位。李旦當皇帝期間，長子李憲被立為太子。后來武周建立后改立李旦為皇嗣。及中宗被從貶黜地迎回，李旦讓位于哥哥李顯。李顯再次被立為太子。

神龍元年（705）政變，唐中宗即位。次年立三子李重俊為皇太子。但是，得不到同父異母、韋皇后所生的安樂公主等的尊重，重俊忿而發動政變，結果死于非命。四子李重茂幼年被立為太子。中宗死后，李隆基發動政變，父親李旦登基，李隆基因功被立為太子。本應被立為太子的大哥李憲，讓位于“有功”的次子李隆基，故而去世后被隆基尊為讓皇帝。

[元] 任仁發《五王醉歸圖》中醉倒的李隆基

李隆基的長子李琮因為打獵破相而未被立為太子；次子李瑛是第一個太子，為武惠妃所害，也是死于非命。第二個太子李亨以“生米煮成熟飯”的方式在靈武即位，然后告知父皇，李隆基于是成為大唐的第三個太上皇（前面兩個太上皇是李淵、李旦）。

以上歷史表明，從李淵立建成為太子開始，一直到唐玄宗禪位，大唐將近150年的前期統治中，還沒有長子被立為太子之后，能夠順利即位的。最早立為太子的都因為各種政治事變而被廢黜，總是由非長子出任太子，并進而從東宮即位的。沒有一個例外。

第二種情況，絕大多數是長子為儲君且順利即位時期。

這種情況出現在安史之亂以后的幾代皇帝身上，即代宗、德宗、順宗、憲宗（穆宗例外）、敬宗。他們都是以長子被立為東宮，進而依順序稱帝。代宗李俶雖然是肅宗長子，但屬于庶出。李俶在安史之亂中任天下兵馬大元帥，平亂有功。收復京師之后才被立為太子。代宗因功立儲即位，已經不同于承平之時。德宗也是代宗（后改李豫）的長子，母親亦屬于宮女。德宗寶應二年（763）二月被冊封為太子，也屬于正常立儲。

德宗長子是順宗李誦，其母親是德宗的淑妃，地位比較高，但在去世前的貞元二年（786）才被立為皇后。順宗李誦在父親登基不久就被冊立為太子，德宗去世后帶病即位，是唐代儲位最長的一位東宮皇太子。王叔文等東宮舊臣想依之改革，有所謂“永貞革新”，想要掌握財權，奪取宦官兵權，遭到失敗。順宗退位，長子憲宗即位。

明人繪唐憲宗李純彩像

憲宗李純的母親是唐代宗的才人，后來被代宗賜給孫兒李誦（順宗）為妃，王氏給順宗生下了憲宗。在父皇登基的同一年即貞元二十一年（805）四月，憲宗被立為皇太子，七月監國理政，八月，父皇因病傳位，憲宗登基。

憲宗的太子妃是郭子儀的孫女，生子李宥（又名李恒）。可是李宥有兩個哥哥。一個庶兄李寧，母親是得寵的紀美人。另一個二哥李惲，生母不詳。憲宗沒有立郭妃為皇后，在形式上因而沒有嫡子，也就沒有立李宥為太子。元和四年（809）立年方17的李寧（793—811）為太子，可惜二年后去世。權宦左神策軍中尉吐突承璀本來慫恿憲宗立澧王李惲，但實在因為李惲生母出身太低，與被壓制的郭妃形成強烈對比，才不得已立穆宗李宥為皇太子。其實，李宥本應是嫡長子而被憲宗硬生生地壓制為庶出第三子。

穆宗去世時年僅30歲，沒有立皇后。長子敬宗是在長慶二年（822）被立為皇太子的。其生母本來是穆宗東宮侍妾，即位后被立為妃。長慶四年（824）正月敬宗即位，其時還不足16歲（穆宗不足15歲就當了父親）。可惜兩年后，寶歷二年（826）十二月，敬宗就被宦官劉克明所殺，年僅18歲。

以上情況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太子的生母都不是皇后。這一點跟第一個時期的情況不同，太宗、高宗、中宗、睿宗，都是嫡子。從玄宗生母竇德妃、肅宗的生母楊妃之后，就沒有嫡子即位的情況。但是，除穆宗之外，代、德、順、憲、敬宗，都是長子即位。

第三種情況，不立太子或者已有東宮但不得即位時期。

此后，唐朝東宮就形同虛設了。敬宗以后的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時期，東宮的特點是，宦官掌權，或者阻止設立東宮，或者從來就不讓先帝心目中的東宮太子即位。

敬宗有好幾個兒女，或夭亡，或剛出生，乃至遺腹子。他們都不足以即位。在宦官扶持下，敬宗之弟文宗李昂（原名李涵）即位。文宗駕崩，其弟武宗即位。武宗駕崩，其叔叔（穆宗異母弟）宣宗李忱（原名李怡）即位。毫無疑問，事實上就是沒有一位皇太子即位。

那么，這些皇帝立有皇太子嗎？當然有。

文宗有過兩立皇太子的事情。長子李永在太和二年（836）被立為皇太子，但是生母王妃并沒有被立為皇后。開成二年（837），太子受到寵妃楊賢妃陷害，險遭廢黜，幽禁于少陽院，次年暴卒，被謚號莊恪太子。第二年，即開成四年（839），唐文宗立皇侄、即敬宗的兒子李成美為皇太子，但是，冊封儀式未能舉行，開成五年（840）正月初，文宗就駕崩了。宰相們要立太子為帝，被權宦仇士良所拒絕，宦官搶在文宗咽氣之前，矯詔將李成美重新降為陳王，改立文宗之弟李瀍（后改名李炎）為皇太弟。文宗不久死亡，李瀍即位，是為唐武宗。幾天之后，陳王李成美在王邸被殺。

武宗的情況也幾乎是相同的。他有幾個兒子，但是或夭或幼。宦官自有主張，立平日不被待見的穆宗異母弟李忱為皇太叔，排除了武宗兒子即位的機會。宣宗的情況不同，他排除了長子李漼，置于十王宅。宣宗想立第四子李滋為皇太子，但因為宣宗沒有立皇后，李滋并不是嫡出，又不是長子。宣宗猶豫未決，但并不是沒有做準備，“帝初詔鄆王（即后來的懿宗李漼，原名李溫）居十六宅，余五王處大明宮內院，以諫議大夫鄭漳、兵部郎中李鄴為侍讀，五日一謁乾符門，為王授經”。可見，宣宗唯一排除的就是不立李漼。可是，他駕崩之前，宦官乘機偏偏立宣宗不喜的長子李漼為皇太子，這就是懿宗。因此，懿宗雖然是長子即位，卻不是先帝的意志，其皇太子身份也是宦官擅立的。

僖宗即位的情況也是如此，僖宗是懿宗的第五子，也不是長子，而且也是宦官所立。“秋，七月，戊寅，上疾大漸，左軍中尉劉行深、右軍中尉韓文約立少子普王儼。庚辰，制：‘立儼為皇太子，權勾當軍國政事。’辛巳，上崩于咸寧殿。”《考異》引用范質《五代通錄》中李振的話：“懿皇初升遐，韓中尉殺長立幼以利其權，遂亂天下。”可見僖宗得立也是宦官操作的。

唐昭宗是僖宗之弟，其得立也不是僖宗的意志。文德元年（888）三月，“己亥，上疾復作，壬寅，大漸。皇弟吉王保，長而賢，群臣屬望。十軍觀軍容使楊復恭請立其弟壽王杰。是日，下詔，立杰為皇太弟，監軍國事。右軍中尉劉季述遣兵迎杰于六王宅，入居少陽院，宰相以下就見之。癸卯，上崩于靈符殿”。《新唐書》則說：“王（李保）于兄弟為最賢。始，僖宗崩，王最長，將立之，楊復恭獨議以昭宗嗣。”總之，昭宗得立同樣是宦官的意志。而唐昭宗為朱全忠所殺，唐哀帝成為朱全忠裹挾的小傀儡。

通過以上的梳理，明顯可以看出，唐后期不讓皇帝中意的接班人立為太子接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要防止太子東宮官員特別是東宮宦官成為一種維護皇權的獨立政治勢力。沒有被立為東宮，那么，這些在十王宅長大的皇子，就沒有自己的單獨勢力，順宗即位后，王叔文和宦官李忠言遽然身居要津，給先帝留下的宦官提了醒，必須掌握儲君的人選，才能控制朝政。明白乎此，就知道為什么文宗受制于“家奴”，宣宗企圖分化宦官難以成功而且對此無可奈何的深層原因了。東宮官職之所以不重要，與這一政治情勢有關。

◎本文來源：《唐代官制：官吏體系與機構運行》“中華書局1912”（作者：張國剛），文章版權歸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