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首相天天換”是從何開始的？

首相天天換，是當今日本政壇最大的刻板印象。不過，在小泉純一郎時代之前，日本首相在外界眼中，“穩定且強勢”才是最明顯的標簽。冷戰時代，日本首相平均任期接近3年，佐藤榮作、吉田茂、中曾根康弘等人的連續執政時間都超過了5年。真正讓日本政治信譽崩塌、首相之位淪為笑話的時間段，距離我們并不遙遠，那就是安倍晉三第一次上臺后的“六年六相”時期。為何在小泉純一郎之后，日本首相會陷入“一年一換”的尷尬境地？事情要從安倍晉三的1.0時代說起。

我們之所以詬病安倍，是因為他是一個令人生厭的對手。安倍2.0時代的一系列政策與行為，對東亞和平穩定造成了負面影響，但在當時，我們至少還將他當作一個值得正視的政治人物，而非被當作笑話對待。可是，1.0時代的安倍晉三，在日本國內的評價卻是一個標準的笑話。在日本人眼中，安倍上臺時是頭戴“狗冠”的天選之人，而離開首相位置時，卻成了一個躲在廁所里哭的窩囊廢。

這種巨大的形象反差，要從安倍得天獨厚的政治資產說起。在日本政壇視角下，安倍晉三是名副其實的“政壇狗族”，其家族譜系之豪華，在戰后日本政壇堪稱空前絕后。他的外祖父是自民黨頂層設計者之一、前首相岸信介；他的外叔公是戰后有名的“長壽首相”佐藤榮作；他的父親安倍晉太郎年輕時就被視為“政界王子”，曾任外務大臣與自民黨干事長。在日本這個講究門閥和血統的社會，安倍晉三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仿佛腦門上就刻著“未來首相”四個字。

對于這樣一個“天選之子”，小泉純一郎還為他鋪了整整5年的路。為了報答恩師安倍晉太郎，小泉在任期內為安倍送上了一內一外兩份大禮。在自民黨外部，安倍在朝鮮綁架日本人問題上，代表小泉作出了極其強硬的發言，收獲了國民的一致好感；在自民黨內部，小泉純一郎通過釜底抽薪式的清洗，將安倍的所有潛在對手全部清除。

2006年9月20日，安倍晉三在首輪投票中就以66%的壓倒性得票率直接勝出。當時的日本媒體在選舉前就斷言，結果毫無懸念，全日本都沉浸在“年輕的政壇王子將帶領日本走向美麗新國家”的幻想中。然而，等安倍晉三真正就任日本首相后，無情的現實狠狠扇了日本社會一個大耳光。

事實上，安倍晉三確實是“王子”，但他卻是一個極其不接地氣的王子。當時的安倍作為日本右翼親定的繼承人，是一個意識形態狂熱者，而非現實主義政治家。他一門心思只想實現外祖父岸信介的修憲大夢，卻完全不懂日本老百姓究竟在過怎樣的日子。這樣的認知偏差，讓他在上任后不到一年時間里，就接連踩爆了三個大雷。

因為把政治當兒戲，安倍上任后組建了著名的“好朋友內閣”，他身邊全都是跟他意識形態一致的右翼伙伴。這群人極其不靠譜，三天兩頭就會鬧出丑聞。行政改革大臣佐田玄一郎上任才3個月，就爆出事務所經費丑聞；農林水產大臣松岡利勝的報銷單中，居然在一個水電費全免的單位里，多出一張500萬日元的水費報銷單；防衛大臣久間章生在公開表態中，居然說出了“美國扔原子彈是無奈之舉”這樣里外不是人的話。

而在這些“狐朋狗友”出事之后，安倍不僅不知道及時切割，反而“講義氣”地包庇他們。這種不合時宜的義氣，讓安倍晉三的聲譽越來越差。對于真正能戳到日本痛處的貧富差距問題，安倍卻選擇視而不見。小泉純一郎的結構性改革雖然提振了財團利潤，但代價卻是犧牲了地方農村和非正式員工的利益。從未經歷過苦難日子的安倍晉三，對于普通日本人的生活困境完全沒有共情，他在上任后的宣傳，全都是“擺脫戰后體制”“修憲”“修改教科書”這樣的右翼口號。

就在日本國民對他愈發失望的2007年初，日本政府內部再度爆雷。在野黨突然爆料，日本社會保險廳因管理混亂，弄丟了5000萬份養老金繳納記錄。這件事意味著，將有大批日本人拿不到應得的養老金。可是危機剛爆發時，安倍晉三和他的內閣完全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安倍的第一反應是：“這是過去幾十年的爛賬，是前幾任政府的錯，關我安倍什么事，慢慢處理就好。”這種不緊不慢的態度，迅速引爆了民意。

而在意識到問題嚴重性之后，安倍沒有選擇道歉與妥善安排，而是選擇推諉與“畫大餅”。事情剛一發酵，他的態度就從“從長計議”變為“一年內絕對搞定”。然而，日本人都清楚，如此龐大的工作量，一年內絕對無法完成。安倍晉三敢作出這樣的許諾，說明他根本沒有深入了解這究竟是多么嚴重的一件事。這種信口開河，在當時迅速轉化為民意的報復。

7月29日，參議院選舉結果揭曉，自民黨遭遇歷史性慘敗，席位從64席暴跌至37席。按照日本政壇的慣例，安倍在這種時候應該引咎辭職，而繼任的自民黨總裁，可以利用日本憲法第59條暫時繞過參議院的限制。但是，面對自己闖下的大禍，安倍的態度卻是不承認、不負責。他首先掩耳盜鈴般堅持不辭職，這種違背慣例的做法，在自民黨內部招來了一片罵聲。然而，安倍是“太子”般的存在，誰也不能直接將他拉下臺，自己人管不了，外人卻可以。

在野黨控制參議院之后，只要面對安倍的政策，要么否決，要么拖延，處處使絆子。而安倍在在野黨的持續攻擊之下，心態迅速從負隅頑抗轉變為崩潰。2007年9月10日，安倍在日本國會發布了下一年度的施政方針演說，按照慣例，兩天后國會將會質詢安倍能否兌現承諾。然而，在9月12日質詢即將開始之前，安倍突然莫名其妙地召開記者會，宣布辭職。

在日本國民看來，安倍懦弱到了極點：剛在國會“吹完牛”，在野黨剛準備還擊，他就連滾帶爬地逃離了“賽場”。這讓整個日本社會對安倍的鄙夷達到了頂點，也讓他事后給出的“身體原因”顯得無比像一個借口。

“天選之人”的倉促跑路，讓本就風雨飄搖的自民黨直接墜入谷底。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即便淪為在野黨，自民黨依然有能力給任何執政黨使絆子。在安倍辭職后，繼任的福田康夫無法解決參議院不在手中的困境，剛干了一年，就留下一句“我跟你們不一樣”，辭職了事。而繼任的麻生太郎，又一頭撞上了金融危機這個“天災”。

2009年，日本自民黨連執政黨地位都丟了。但連續的首相更迭，讓日本國民陷入了應激狀態，此時他們的心態已經變成了“誰當家，我就反對誰；履行不了承諾，就趕緊滾”。與自民黨相比，民主黨不僅執政經驗不足，還趕上了大地震與福島核事故，即便三年換了三個首相，也沒能做成任何實事。

時間來到2012年，日本民主黨內部已經徹底分裂，時任首相野田佳彥事實上無法通過任何法案。為了在卸任前做點什么，野田佳彥與當時臥薪嘗膽6年之久的安倍晉三做了一筆交易。至于這筆交易如何讓安倍晉三再度當選？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