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鉤沉：《竺可楨日記》里的國共領袖

我想聊一聊《竺可楨日記》里的國共領袖：常凱申和教員。

《竺可楨日記》的重要性完全可以媲美《魯迅日記》和《胡適日記》，三位都是民國時期了不起的文人和學者，但從日記的專業程度和豐富程度上來講，《竺可楨日記》似乎還要更勝一籌。

竺可楨先生的早年日記已不可見，有一種說法是竺可楨早年在美國哈佛大學讀書時就開始記日記。除戰亂中遺失不計外，現存日記自 1936 年1 月1 日起至 1974 年2 月6 日即逝世前一日的日記。都是一日一篇，從不間斷。

這些日記都記于市上出售的普通的日記本上，一般一天記一頁。字都很小，但筆劃清楚；從頭至尾，絕無涂改。一部分為語體文，一部分用文言文，不用標點；有時夾用外文，通常是英文，也偶有德文、法文、俄文。

日記正文之外其它欄目有：天氣情況、物候、當日時事及大事提要、函電收發、何人來訪和往訪何人及讀書筆記等，各年不盡相同。讀書筆記在日記中往往占相當大的比重，成為重要組成部分，一般記于日記正文之后；日記本在月末、年終留有空頁者；大多亦用于記讀書筆記或雜錄、感想。每日字數大多在六、七百字左右，多時千余字。

粗略估計，《竺可楨日記》全部三十七年余的日記總字數，當在九百萬左右。而且竺可楨的這部日記，原先從來都是密不示人，除了家人之外，外人知道的很少。

不過作為氣象學的門外漢，我所感興趣的是竺可楨在日記當中留下的他對國共兩黨領袖常凱申和教員的相關記載，以及他在這本密不示人的日記當中，對國共兩黨領袖人物的觀感和臧否。

《竺可楨日記》1936 年10 月15 日：

適接蔣院長寓來電，知其將（來）校。未十分鐘車即至校門外，由文理學院入時，喬年、守耕適在會議室開章則修改委員會，乃邀渠等與曉滄均作招待，隨從來者約七八人，布雷（即蔣介石的文膽陳布雷）亦陪同而至。先至校長辦公室，余即談及擴充校舍須將火藥庫即軍械局之地（納入），蔣先生即允可無問題。其次談及經費，余謂臨時費非于一二年中大加擴充，則校舍無從建筑，渠以本年無辦法，俟諸下年度。
次即出至文理學院教室、圖書館、物理室視察一周，藉可知屋宇之零落，渠即謂確非加新建筑不可。余請向學生演講，渠以無時間，俟下次再說。學生本已在大禮堂坐定，聞不講相率蜂擁而出，時適余陪其參觀圖書館，幸黃云山將學生排成隊伍站立于文理學院外，故秩序尚佳。蔣偕布雷至外一觀隊伍后即別。

竺可楨在日記中稱常凱申為蔣院長，是因為當時常凱申是行政院院長。

竺可楨是 1936 年4 月就任浙大校長的，時隔半年常凱申即來浙大視察以示重視。來之前并沒有提前幾天打招呼，而只是臨時電話通知而已。在這次會面中，竺可楨要求政府撥款擴充校舍，常凱申說今年沒有辦法解決，等下一年度再說。

竺可楨即陪同常凱申巡視“文理學院教室、圖書館、物理室視察一周”，常凱申親見“屋宇之零落”，他自己也強調“確非加新建筑不可”。

由于學生聞訊已在大禮堂內集合坐定，竺可楨邀常凱申跟學生見個面，作一演講，但常凱申以行程安排緊湊，沒有時間為由婉拒，只是答應“下次再說”。

《竺可楨日記》1941 年3 月15 日：

至中四路 103 號官邸，應蔣總裁之邀中膳。到評議員二十六七人，由陳布雷及蔣夫人招待，未幾蔣先生亦來。即在去年招待評議員之房間，形式亦相若，惟蔣先生神采奕奕，精神較去年尤佳。屋之四周雖落炸彈甚多，但屋中陳設與去年無多大變化，因彈均在墻外也。蔣詢每人各數語，蔣夫人頗以無女評議員為恨。

常凱申比較注重禮遇或籠絡民國學術界的精英，曾多次接見中央研究院的評議員。竺可楨注意到，這次“蔣先生神采奕奕，精神較去年尤佳”，盡管“屋之四周雖落炸彈甚多”，但似乎最困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這條記載還透露了會見時的一個信息，那就是“蔣夫人（即宋美齡）頗以無女評議員為恨”。宋美齡作為深受西方文化熏陶的國母，站在女性主義的立場上表達了她個人的遺憾，深感當時中國知識界的女性數量還是太少。盡管當時已有一些優秀的女性在一些領域嶄露頭角，比如建筑學家林徽因，歷史學家陳衡哲，女教育家、金陵女子大學校長吳貽芳。

1949 年江山易幟之際，竺可楨沒有跟隨常凱申去太平洋上的那座孤島，而是留下來迎接解放。竺可楨的的學術才華受到中共領袖高度器重，雖然不再擔任浙江大學的校長，但被委以中科院副院長的重任。

《竺可楨日記》1949 年9 月21 日：

六點余即出發赴中南海懷仁堂，開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余之座位為 548 號，與江問漁、俞慶棠二人為隔鄰。首由周恩來副主席報告。此次應出席者共 662 人，已到平 638 人，實到 635 人，不能到者十人，其中有楊杰在香港被人暗殺，徐向前、顏惠慶因病不能到，薩鎮冰、榮德生年老不能到。次推朱德主席，請毛主席澤東致開幕詞（十八分鐘）。
繼續演講者有各團體代表劉少奇（14?）、宋慶齡（12?）、何香凝（15?）、張瀾（11?）、高崗（18?）、陳毅（5?）、黃炎培（11?）、李立三（16?）、新疆代表賽福鼎（16?連翻譯）、張治中（11?）、程潛（9?）、華僑代表八十四老人司徒美堂（13?連翻譯），散會已十一點。乘車至寓十一點半。
當劉少奇演講時天忽雨雹，何香凝講時雷聲隆隆。

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真可謂“群賢畢至，少長咸集”。中共領袖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及各民主黨派代表悉數到場。

作為氣候學家的竺可楨，即便是開如此重要的會議，仍然沒有忘記自己的本行專業，為我們留下了“當劉少奇演講時天忽雨雹，何香凝講時雷聲隆隆”生動細致的記載，不得不對竺可楨的專業素養和專業精神暗豎一個大拇指。

《竺可楨日記》1950 年12 月31 日：

晚六點半偕孟和、三強夫婦、允敏去懷仁堂，參加除夕京劇晚會。七點半開始，毛主席、朱總司令、周總理均到場。只二場，一為京劇研究院之《龍潭駱鮑》系唐代駱宏勛大鬧嘉興府后事，起余千之張云溪武藝不錯，博得掌聲不少。次為梅劇團《金山寺》（帶《斷橋》），梅蘭芳起白蛇，梅葆玖青蛇，姜妙香許仙，王少亭法海，蕭長華小沙彌。至十一點散。梅蘭芳去年開政協時年歲 56，今年 57 歲，但在戲臺上猶如妙齡，惟面部稍現皺紋，動作稍硬而慢耳。

建政之初，中共領導人日理萬機之余，也會在一些重要的日子有與民同樂的雅興。1950 年12 月31 日，這是一個辭舊迎新的日子，在主席位于中南海的辦公地懷仁堂，中共領袖們悉數到場，觀賞京劇演出，演出者皆是一流名家，梅蘭芳、姜妙香、蕭長華、張云溪等人。

竺可楨看戲也很仔細，注意到年已 57 歲的京劇大師梅蘭芳先生，“在戲臺上猶如妙齡，惟面部稍現皺紋，動作稍硬而慢耳。”

不過，最讓人津津樂道的是在 1964 年2 月6 日下午，竺可楨、李四光和錢學森三位科學家被先后邀請到毛澤東位于中南海豐澤園的住處，與最高領袖有一個近距離的接觸。

《竺可楨日記》1964 年2 月6 日：

晨 7點起，早餐后 8點半至北京醫院看王民倫醫生裝門牙……9 點回院……下午 1點鐘，得毛主席電話，要我去中南海談話，并說只約了仲揆（即地質學家李四光）和錢學森。我到中南海懷仁堂后的(乙組)時，見毛主席臥室兩間，外間外擺圖書，內室一大床，桌椅床上也擺滿圖書，他在臥床上與我握手后，床前已擺好三椅，我坐下正要問好，他就先說見到我關于“論中國氣候的幾個特點及其與糧食作物生產的關系”文[已搞錄在科學技術研究動態第(274?)號中]。
我就說明這是去年杭州地理學會所提論文，他就說農業八字憲法水、土、肥、密、種、保、工、管外，又加“光”與“氣”。他對于太陽如何把水和二氧化碳合成為碳水化合物有興趣。
未幾，仲揆和學森來，就大家談地球形成之初情況，如何空氣合成了許多煤與石油，動植物如何進化。他又提到無窮大與微觀世界，正電子與反電子的辯證法。
仲揆談到南雄近來有鈾礦發現。問錢學森反導彈有否著手，目前無基礎。毛主席以為應著手探研。談到仲揆造山運動和冰川，因此談到地質時代氣候變遷與歷史時代氣候的變遷。毛主席又問到近來有否著作可以送他看。3 點告別。……

官修的《毛澤東年譜》這天的記載如下：

下午，在中南海菊香書屋同錢學森、李四光、竺可楨談話兩小時，就農業、地質、核武器等問題進行廣泛的交談。談到錢學森搞導彈運載工具時，毛澤東說：你們搞了一個一千公里的，將來再搞個兩千公里的，也就差不多了。總要搞防御，挖山洞，鉆進去，在地下就不怕它了。錢學森說：我們正在遵照主席的指示，先組織一個小型的科學技術人員小組，準備研究一下防彈道式導彈的方法、技術途徑。第三個五年計劃期間，由于技術條件不夠還不能開展設計工作。毛澤東說：有矛必有盾。搞少數人，專門研究這個問題，五年不行，十年，十年不行，十五年，總要搞出來的。

我們再來看看毛主席約見竺可楨之后第二天的日記。

《竺可楨日記》1964 年2 月7 日：

裴副院長來談，詢昨下午毛主席談話情況，我告以經過情形，但我耳不明且記憶太壞，所以未必全能記得。昨天所講可以看出一是關于農業八字憲法，毛主席以為水、肥、土、密、保、種、工、管八字憲法在農業方面照顧尚有缺點，應加“光”和“氣”（日光和氣候)。
次則關于反導彈時極注意諄囑錢學森同志要注意并盼能組織一個小委員會研究其事。……
昨天和毛主席談后，今日寫了封信給他老人家，并送他《歷史時代世界氣候的波動》和《物候學》各一本，因他老人家昨天曾問：“你們有什么著作？"交與沈文雄由院送去。

有意思的是，竺可楨是 1890 年生人，比 1893 年出生的毛澤東還要大上三歲，而但卻在日記中，稱呼比他小三歲的毛主席為“他老人家”。

所謂“細節之處見真情”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