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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露水很重。李銀鎖醒來時,窗紙剛透出蒙蒙的青白色。她躺在炕上,左腿稍微一動就鉆心地疼。院子里傳來喂牛的聲響,這是顧長連在準備出門了。
門輕輕推開,顧長連端著碗進來。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撒了點咸菜末。
“醒了?喝點粥!”他把碗放在炕沿的小凳上,又遞過筷子,筷子頭劈開了,夾著塊咸蘿卜。
李銀鎖掙扎著坐起來,顧長連趕緊扶她。他的手很粗糙,但動作很輕。
“有勞!”她低聲說,接過碗。
等她把一碗粥喝完,顧長連才開口:“你腿傷得不輕,得養一兩個月才能下地。這幾日千萬別動!”
李銀鎖點點頭,把空碗遞還給他。沉默了一會兒,她抬起頭:“顧大哥,我想請你幫個忙!”
“你說!”
“你能不能去一趟洪澤湖邊?”李銀鎖的聲音有些顫,“那里有個念慈莊,是丘家的莊子。莊里住著我家夫人,姓祝。你找到她,告訴她我在這兒,她一定會派人來接我!”
她說完,緊緊盯著顧長連,眼里滿是懇求。這是她昨日反復思量后做的決定,她必須回丘家去。她是丘世裕的妾,是丘家的人,哪怕那個男人在逃命時忘了她,她也還是丘家的人。這是她的身份,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立足之地。
顧長連沒有立刻答應。他低頭搓了搓手:“洪澤湖離這兒可不近,趕牛車得走大半天。而且現在外頭亂,到處是賊兵潰兵,路上不太平!”
“我知道!”李銀鎖從懷里摸出支鎏金銀簪子,簪頭是朵小小的梅花,是祝小芝去年給她的。她遞給顧大連:“這個你拿著,路上萬一要用錢……”
顧長連擺擺手:“不用。我救你不是圖這個!”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兩步,“這樣吧,我明日一早就去。不過你得答應我,我走這兩日,你好好躺著養傷,別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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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銀鎖眼睛一亮,連連點頭:“我答應!我答應!”
顧長連看著她那急切的樣子,心里嘆了口氣。他沒告訴她,其實昨日他去村里打聽過,有人說看見太皇河那邊的富戶都往洪澤湖逃了,也有人說那邊也不太平。
“那我今日去準備準備,明日一早就走!”顧長連說,“我會請隔壁王大娘來照看你,她人好,你放心!”
李銀鎖千恩萬謝。顧長連出去了,她躺在炕上,心里卻靜不下來。一會兒想著祝小芝見到顧大連會是什么反應,一會兒又擔心路上不安全。
午后,隔壁王大娘來了。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瘦瘦小小的,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她端了盆熱水進來,要給李銀鎖擦身子。
“姑娘別不好意思,咱們都是女人家!”王大娘聲音很溫和,“顧家小子托我照看你,你就安心養著!”
李銀鎖確實不好意思,可身上臟得不行,血跡混著泥污。王大娘背過身去,讓她自己先擦能擦的地方,后背再幫忙。
熱水擦在身上,舒服多了。王大娘動作很輕,一邊擦一邊說:“顧家小子是個實誠人。他爹娘去得早,一個人拉扯大,不容易。前幾個月救了個人,得了點銀子,這才把日子過好了些。如今又救了你,可見是心善!”
李銀鎖聽著,沒說話。她想起顧長連那張黝黑的臉,想起他喂牛時專注的神情。這個樸實的莊稼漢,和她過去十幾年接觸的那些人都不一樣。
擦完身子,王大娘幫她換了身干凈衣裳,還是從自己那兒借來的粗布衣服,洗得發白了,但很干凈。然后扶她躺下,蓋好被子。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王大娘坐在炕沿,一邊縫補衣裳一邊問。
“李銀鎖!”
“好名字!”王大娘穿針引線,“聽口音,不是本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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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丘村的!”
“丘村啊……”王大娘手里的針頓了頓,“那可是大戶。前幾日聽說那邊打起來了,死了好多人。你能逃出來,是命大!”
李銀鎖鼻子一酸,趕緊眨眨眼,把眼淚憋回去。
王大娘看她這樣,嘆口氣:“亂世里,能活下來就是福氣。別的,別想太多!”
傍晚顧長連回來時,帶回了一小包從鄰居家借的紅糖。讓王大娘給李銀鎖沖水喝,補氣血。他還買了些米面,說是要出門兩日,得多備點糧食。
“我都跟王大娘說好了,她每日來給你做飯、熬藥!”顧長連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你千萬別下地,腿要是再傷著,可就麻煩了!”
李銀鎖一一應下。最后憋出一句:“顧大哥,路上小心!”
顧長連抬頭看她一眼,笑了笑:“放心,我認得路!”
這一夜,李銀鎖沒睡好。一會兒夢見丘府著火,一會兒夢見祝小芝在喊她。醒來時,天還沒亮,窗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音,是顧長連在套牛車。
她靜靜聽著。牛車吱呀呀地動了,車輪碾過土路,聲音漸漸遠去。
天大亮時,王大娘來了,端著熱粥和湯藥。李銀鎖勉強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心里有事,堵得慌。
“別著急,顧家小子腳程快,今日晌午就能到洪澤湖!”王大娘安慰她,“若是順利,擦黑就該回來了!”
李銀鎖點點頭,強迫自己把粥喝完。她知道,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日頭慢慢升高,從東窗移到頭頂,又慢慢西斜。李銀鎖躺在炕上,眼睛盯著房梁,數上面的椽子。一根,兩根,三根……數到后來,自己也亂了。
黃昏時分,王大娘做好了晚飯,玉米面窩頭,炒白菜,還有一小碗蒸雞蛋。她把雞蛋推到李銀鎖面前:“你傷著,得補補!”
李銀鎖推辭不過,吃了兩口,卻味同嚼蠟。她不時望向窗外,盼著能聽到牛車回來的聲音。
可是一直等到天黑透,顧長連也沒回來。王大娘點起油燈,勸她:“許是路上耽擱了,或者在那住了一夜。你別急,明日準回來!”
李銀鎖知道王大娘說得在理,可心里那股不安卻越來越強烈。這一夜,她幾乎沒合眼,耳朵一直豎著,聽著外面的動靜。
第二天,等待更加煎熬。從清晨到午后,李銀鎖覺得自己像在火上烤。她讓王大娘扶她坐起來,靠在炕頭,眼睛一直盯著窗外那條土路。每一個路過的人影,她都伸長脖子看,可都不是顧長連。
日頭偏西時,她終于聽到了牛車的聲音。
“回來了!”她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王大娘趕緊出去看。果然是顧大連,牛車吱吱呀呀地進了院子。可等顧長連從車上下來時,李銀鎖心里咯噔一下,他的臉色很難看,灰撲撲的,眼神躲閃,不敢看她。
顧長連進了屋,沒說話,先端起桌上的水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從嘴角流下來,滴在衣襟上。
“顧大哥,怎么樣?”李銀鎖急切地問,“見到祝夫人了嗎?”
顧長連放下碗,擦了擦嘴,又低頭搓了搓手。他憋了好一會兒,才抬頭看向李銀鎖,眼神里滿是歉意和恐懼。
“李姑娘,我……我沒見到祝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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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銀鎖的心沉了下去:“為什么?念慈莊沒人嗎?”
“有……有人,但不是祝夫人!”顧長連的聲音很低,“我去到洪澤湖邊時,那里……那里正亂著。好幾個村子都在燒,濃煙滾滾的。我打聽念慈莊,有逃出來的佃戶說,賊兵昨日就打到那兒了,莊里的地主富戶早跑了,坐船進了湖,不知道去哪兒了。莊里現在……現在只剩些窮佃戶,賊兵搶了一輪,沒撈到多少油水,正發火呢!”
他頓了頓,像是回憶起了可怕的場景,臉色更白了:“我不敢靠近,遠遠看了一眼,莊里好些房子都燒了,墻上還有血……我待了一會兒,聽見有馬蹄聲往這邊來,怕是被賊兵發現,就趕緊趕車回來了。一路上都聽得到喊殺聲,有兩次差點撞上潰兵……”
顧長連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乎聽不見了。他低著頭,不敢看李銀鎖的眼睛。屋子里死一般寂靜。李銀鎖坐在炕上,一動不動。她像是沒聽懂顧長連的話,又像是聽懂了,但不愿意相信。過了很久,她才輕聲問:“都……都跑了?”
“也許吧!”顧長連點頭,“佃戶說,賊兵來的突然,富戶們匆忙逃走,坐船進了湖,好像是去湖心島了。可具體去哪兒,沒人知道!”
“那……那祝夫人呢?丘家的人呢?”
“應該……也進湖了!”
李銀鎖不說話了。她慢慢轉過頭,望向窗外。夕陽正好,金紅色的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她蒼白的臉上。那光很暖,可她卻覺得冷,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冷。
丘家有沒有人想起她,有沒有人來找她。祝小芝也許以為她死了,也許以為她跟別人一樣逃散了。可就算以為她死了,也該派人找找尸首啊。就算以為她逃散了,也該留個話啊。
“李姑娘……”顧長連小心翼翼地問,“你……你沒事吧?”
李銀鎖緩緩轉過頭,看著他。她想說“我沒事”,想說“有勞你去這一趟”,可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靜靜地流,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止不住。
顧長連慌了,想上前又不敢,手足無措地站著。王大娘嘆口氣,走過來坐在炕沿,輕輕拍著李銀鎖的背:“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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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李銀鎖哭不出來聲。她只是流淚,無聲地、絕望地流淚。這些日子積壓的恐懼、委屈、傷痛,在這一刻全都化成了眼淚。
夜深了,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李銀鎖終于哭累了,眼睛腫得睜不開。王大娘喂她喝了點水,扶她躺下。
“姑娘,別想太多了!”王大娘的聲音很輕,“兵荒馬亂的,能活下來就是福氣。你家那些人……”
李銀鎖閉上眼睛,沒說話。這一夜,李銀鎖發起了高燒。迷迷糊糊中,她夢見自己站在一片荒野里,前后左右都沒有路。天上下著雨,她渾身濕透,冷得發抖。
醒來時,天已大亮。王大娘在給她換額上的濕毛巾,顧長連站在門口,一臉擔憂。
“她燒了一夜!”王大娘對顧大連說,“這樣下去不行,身子會垮的!”
顧長連走進來,看著炕上臉色潮紅、嘴唇干裂的李銀鎖,眉頭緊鎖。他轉身出去,不一會兒端了碗新熬的藥進來。
“李姑娘,喝藥!”
李銀鎖木訥地張嘴,喝藥。藥很苦,可她嘗不出來。她腦子里空空的,像被掏空了,什么都沒有。
接下來的日子,李銀鎖就像變了個人。她不怎么說話,飯吃得很少。王大娘變著法子給她做吃的,玉米粥里加紅糖,蒸雞蛋里滴香油,可她吃兩口就搖頭,說吃不下了。
她的傷在慢慢好轉。腿上的腫消了,身上的擦傷結了痂。可人卻一日比一日瘦。到第五日上,她已經瘦得顴骨凸出,眼窩深陷,臉色蒼白得嚇人。原本合身的衣裳,現在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
王大娘私下里對顧長連說:“這姑娘是心里有事,憋出病來了。光吃藥不行,得她自己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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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連何嘗不知道。可他一個粗人,不會勸人,只能更細心地照料。他去集上買回一小包紅棗,讓王大娘給她熬粥;又托人從湖邊帶回兩條小魚,燉了湯給她喝。
可李銀鎖還是那樣。有時一天只說兩三句話,還都是“嗯”、“好”、“有勞”這樣的字眼。她大部分時間都躺著,眼睛望著房梁,眼神空茫,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想什么。
這一天,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角落那棵槐樹開了花,雪白的一串串,香氣淡淡的。她坐在樹下,仰頭看花。看著看著,眼淚又下來了。王大娘從屋里出來,看見她這樣,嘆了口氣。
“姑娘,我知道你心里苦!”王大娘在她身邊坐下,“可日子總得過下去。你看顧家小子,爹娘早逝,一個人熬過來,如今不也把日子過起來了?這世道,能活著就是本事!”
李銀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十多年前還是雙做粗活的手,粗糙、有繭。后來在丘府,慢慢養細了,只拿筆、打算盤。
“王大娘,”她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你說,他們……還活著嗎?”
王大娘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活著也好,死了也罷,那是他們的命。你的命,是老天爺讓你活下來,遇著顧家小子這么個好人。你得惜福!”
她心里知道,王大娘說得對。她能活著,已經是萬幸了。只是明白歸明白,心里那個洞,卻怎么也填不上。她覺得自己所有的力氣,都在聽到顧長連帶回的那個消息時,被抽干了。
她現在活著,只是因為還喘著氣。可這口氣,還能喘多久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一日不如一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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