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憲堯 | 丙午年元宵閑想

【文學周刊】

丙午年元宵閑想

宋憲堯

再過幾天，就是農歷丙午元宵節(jié)，按舊俗應是張燈結彩萬家團圓的喜慶之日，所謂“家人同坐，燈火可親”是也，應景寫點盛世昇平、幸福美滿的文字豈不好哉？卻無端跳出了個《紅樓夢》里的英蓮來。

話說姑蘇閶門城外有個十里街，街內有個仁清巷，住著一戶鄉(xiāng)宦人家叫做甄士隱的，年過半百，膝下只有一女喚作英蓮，年方三歲，可想而知夫妻倆是何等的寶貝。

這日也是元宵佳節(jié)，《紅樓夢》里寫道：“士隱命家人霍啟抱了英蓮去看社火花燈，半夜中，霍啟因要小解，便將英蓮放在一家門檻上坐著。待他小解完了來抱時，哪有英蓮的蹤影？急得霍啟直尋了半夜，至天明不見，那霍啟也就不敢回來見主人，便逃往他鄉(xiāng)去了。那士隱夫婦，見女兒一夜不歸，便知有些不妥，再使幾人去尋找，回來皆云連音響皆無。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豈不思想，因此晝夜啼哭，幾乎不曾尋死。”

列位看官，書寫到此處，都知道英蓮是被歹人拐去了，但故事并沒有結束。

那拐子將英蓮養(yǎng)到十二三歲的時候，把她賣給了馮淵，緊接著又賣給賈府內親“豐年好大雪”之薛家的薛蟠，這薛蟠號稱“呆霸王”，他豈肯罷休？仗勢把馮公子打死，搶了英蓮揚長而去。

至此，整個事件都清清楚楚的了，拐子、受害人、兇手、死者等等當事人也都是明明白白的擺在那兒。但是——有時候有些事情就怕“但是”二字。

判決此案的是個名叫賈雨村的知府，其職權相當于現在的地級市一把手，按其得中進士的學歷、按其守牧一方的職責來講，不難判決此案：將拐子入刑，將兇手伏法，將英蓮送歸甄家，使其母女團圓，以報甄士隱當初饋贈五十兩銀子助他進京赴考而得中進士之恩，再說，他的現任夫人嬌杏還曾是甄家的丫鬟，不然，他還是個寄居在葫蘆廟里的窮酸——不！連葫蘆廟都沒得住——此廟早已毀于火災。

于公于私，賈雨村都沒有枉法的理由。

但是，因為薛家是以賈府為首的“四大家族”之一，而賈府又是他仕途復出的“恩人”，在甄賈兩個“恩人”之間的比較抉擇中，他拋棄了甄（真）的一方，而選擇了賈（假）的一方，賈雨村徇情枉法的結果是薛蟠逍遙法外，英蓮在薛家為奴為婢至死與母親再不能聚首。拐子可恨！雨村可惡！等待他們的一定是地獄！

按《紅樓夢》研究的主流觀點，曹公筆下英蓮的故事背景發(fā)生在清王朝康熙年間，算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清明盛世”，在正與邪的較量中，法律的天平仍然傾向于邪惡，更何況亂世呢？

近日追熱播劇《太平年》，這部以“五代十國”為敘事背景的歷史劇，在長達72年的戰(zhàn)亂中，我們看到了華夏民族這段最黑暗、最殘暴、最血腥、最沉重的歷史，軍閥間多年的混戰(zhàn)導致人口系統性滅絕，饑荒、瘟疫、大規(guī)模的屠殺——軍糧無繼時把俘虜和平民當作“二腳羊”殺而食之，人類的獸性在血腥的戰(zhàn)爭中被極大的激發(fā)——使得人口急劇下降。

據《舊唐書》記載，唐天寶年間（742-756）的官方統計全國有戶約891萬，口約5300萬至6000萬之間，到北宋初（960）年時，據《宋史·地理志》記載，全國戶籍數僅250余萬戶，即便加上無業(yè)流民等沒有統計在內的，當時的實際人口已然不足2000萬，多年的戰(zhàn)爭減員以及非戰(zhàn)爭減員，中國人口減少了將近4000萬，這些血淋淋的數字就是當時殘酷的事實。

今時今日，無數先烈用鮮血和生命換來了77年的太平年，這是從古至今多少代中國人祈盼的愿景，無論在官在民皆要無比珍惜并用生命捍衛(wèi)之。

臨近元宵佳節(jié)之日，萬家團圓之時，家人圍爐之際，寫下以上這段文字，期盼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從今以后的每一個元宵佳節(jié)再無英蓮被拐，再無饑荒戰(zhàn)亂。官，要為公立心、為民服務；民，則嫉惡揚善、禮智仁信；各各心耕福田，心種菩提，如此則盛世近焉！

作者簡介

宋憲堯，文史研究者，書畫工作者，青花瓷畫創(chuàng)作者。愛好健身、旅游、寫作、美食，有《江南遺韻》《王朝的背影》等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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