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查人手記｜文物之思

初遇

第一次實地參與野外調查，是在集中力量調查新發現階段。正值2025年初春，天氣微寒，隊長領著我們一行沿著漂水河東岸邊走邊用鐮刀砍著兩邊的樹枝，蹚出一條路。根據新發現線索，我們已經登記了一處遺址，隊長說時間還早，再看看。又走了差不多快四十分鐘，背已微微出汗，在我們準備返程時，一名隊員發現了幾塊散落在外的青灰色墓磚。隊長馬上上前進行查看分析，根據墓葬形制及暴露在外遺跡推測，年代可追溯至明清時期。確定后，隊員們紛紛開始工作，無人機航拍、RTK打點，我也在老隊員的指導下開始填寫登記表……一個小時過去，資料基本采集齊全。隊長蹲在那里小心翼翼清理著一塊半埋在土里的墓磚的畫面，在我腦海里久久揮之不去，他的動作那么輕，仿佛怕驚擾了沉睡百年的夢。那個瞬間，我好像第一次理解了文物的溫度。

何為文物：在塵土中看見時光

2025年5月，根據水利部門及何店鎮文化站提供的信息，我們又來到了椒藤河村二組孫家畈，這里有一座上世紀七十年代修建的渡槽，在登記相關信息時，旁邊一位老大爺滔滔不絕地介紹著當年修建這座渡槽的故事，有修建過程的不易，也有修建完成后的欣喜……邊說邊感慨著：現在的生活是越來越好咯。我一邊填登記表，一邊拿出手機翻看之前下發的培訓資料——《第四次全國文物普查不可移動文物認定標準》，我猶豫著還是問出了自己的疑惑：“隊長，這個夠得上認定標準嗎？”“文物的價值在于它承載了特定時期的社會記憶。這座渡槽不僅僅是農業水利設施，更承載著集體化時期艱苦奮斗的精神內核，見證了新中國水利事業的發展歷程，是幾代人的記憶載體。”隊長慢悠悠地回答道。

我突然明白，我們普查的不僅是物件，更是被具象化的時光。那些看似普通的“物件兒”，都是歷史長河中的坐標點，標記著普通人的生活軌跡和時代變遷。

如何保護：在認同中守護記憶

2025年12月，開展補充調查和老城專項調查中，我們也面臨了重重困難，比如產權私有的后續管理維護問題、位于城市核心帶與城市發展的矛盾問題……但在過程中的一件事兒卻讓我“豁然開朗”，在登記一戶私有老宅時，戶主不太情愿讓我們進去，覺得“這老房子有啥看的”。我們沒急著講政策，而是和他聊起屋脊上的雕花、墻上的拴馬樁……他漸漸打開話匣，跟我們講起這座老宅的“故事”。最后他主動推開大門：“你們量吧，是該留個念想。”那一刻我明白了，文物保護的關鍵在于喚起“這是我的記憶”的認同。法規是底線，但真正的守護，始于從自家老物件里，看見了自己來路的影子。

如何利用：讓沉睡的歷史醒來

在普查后期，我們發現老城中曾經“輝煌”的工廠，如今靜默在城市的角落，將其簡單列為不可移動文物容易，但如何讓它們重獲新生呢？我想起了年初去荊州洋碼頭學習考察時看到的令人振奮的嘗試：在保留活力28老廠房生產設備的基礎上，打造江漢明珠工業成就展示館，對多處歷史建筑進行功能重塑：將原工業建筑改造成戶外體育公園，增設足球場、籃球場；老建筑引入文創辦公、藝術工作室……文物利用的最高境界，或許就是這種“溫柔的喚醒”——不打擾文物的歷史敘事，只是為它注入當代生活的氣息。當孩子們在改造后的老廠房里奔跑，當年輕人在改建的工作室辦公，歷史就不再是書本上的文字，而是可以觸摸、感受、參與的生活場景。

結語：普查者亦是歷史的一部分

完成野外復查任務的那天，隊員們站在剛剛完成登記的紫山寨遺址合影，腳下的那片寨基已經沉睡了近百年，唯有荒草與殘墻伴著日升月落，替遠去的故事守著歲月。

當天完成內業資料整理后，我寫下了一段話：“我們記錄文物，最終會發現，我們自己也成了這記錄的一部分，每個時代都在前人的基礎上創造，又將成果傳遞給未來。”是的，四普不僅是清點家底，更是一次民族記憶的整理。那些被我們記錄下來的古橋、老屋、遺址、墓葬……共同構成了我們是誰、從何處來的答案。而如何對待它們，則體現了我們往何處去的思考。夜色漸深，我突然感到一種奇妙的連接——我們此刻的工作，或許有一天也會成為后人研究的“文物”，成為這個時代如何對待歷史的見證。

文物沉默不語，卻回答著最重要的問題。而我們這些普查者，有幸成為問題的傾聽者，和答案的傳遞者

（作者單位：隨州市曾都區旅游和文物發展中心）

（圖文來源于“湖北文物”，侵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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