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一長就細(xì)了
草葉一長就黃了
時間一長就淡了
山溪的水是活的。尤其在初源處,能看見它從石罅里掙出來,白亮亮的一線,汩汩地,帶著地心的涼與野氣。水是滿的,意態(tài)是橫溢的,撞在卵石上,便碎成一片晶亮的珠箔,聲音也清越,像誰在空山里叩著一串玉。可你沿著它走,走遠(yuǎn)了,岸漸漸開闊,它卻漸漸瘦下去。那橫溢的意態(tài)不見了,成了脈脈的、若有所思的一痕。水聲也低了,絮絮的,像夢囈。你這才覺著,流水一長,果真就細(xì)了。那起初的飽滿與激越,都給這一路的長途,給那無言的沙土與沉默的河床,給消磨了,吮吸了,分散了。它還在流,只是流得那么靜,那么小心,仿佛怕驚動了什么,又仿佛知道自己終究要去的歸宿,便不急了,只是悠悠地,將一身的故事,都淡成一片天光云影。
草呢,草也是一樣的。春來時,那綠是逼人眼的,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稚氣與蠻勁,從土里頂出來,茸茸的,厚厚的一層,像是大地驟然間舒了一口氣,吐出的都是鮮嫩的、潤澤的生機。你用手去觸,涼沁沁的,指尖仿佛也染了那綠意。可不知從哪一天起,也許是某一陣過于殷勤的南風(fēng),也許是某一場悄悄改變角度的日曬,那逼人的綠,便悄悄地沉淀了,轉(zhuǎn)成了蒼蒼的、穩(wěn)重的黛綠。再后來,綠意里便滲進(jìn)了些別的顏色,一點鵝黃,一絲赭石,像是畫家洗筆時無意間滴落的。終于,它黃了。不是那種燦然的、奪目的金黃,而是一種疲倦的、溫順的淡黃,莖葉也瘦了,硬了,在風(fēng)里索索地抖著,發(fā)出干脆的、細(xì)微的聲響。那曾經(jīng)飽滿的汁液,那青澀的氣息,都交給時間了。時間拿走了它的青春,還給它的,是一種安靜的、屬于秋天的顏色。
于是便想到了時間,想到我們自己。
時間一長,確是淡了。不是忘記,不是消泯,而是“淡”。像那遠(yuǎn)了的溪水,轟轟烈烈的聲響淡成了背景里的白噪;像那黃了的草葉,鮮明的形狀與色彩,淡成了記憶底片上一團柔和的、沒有邊緣的光暈。我們生命里那些錐心的痛楚,當(dāng)年以為是一輩子也化不開的濃墨,漬在心底,日夜絞痛著。如今回頭去想,痛還是痛的,只是那痛的輪廓模糊了,它不再是一把鋒利的匕首,精準(zhǔn)地刺向某一點,而是暈染開來,成了一片黃昏時分的天氣,微涼的,朦朧的,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惆悵,籠罩著你,卻不再能輕易刺傷你了。那些狂喜的瞬間呢?也一樣的。當(dāng)時覺得心都要從腔子里跳出來,天地萬物都明晃晃地為你慶賀。如今那亮度也減了,成了一盞暖黃的、遙遠(yuǎn)的燈,你記得那光曾如何溫暖過你,卻再也觸不到那燙人的溫度了。
這“淡”,或許正是時間最仁慈也最殘酷的手筆。它將一切尖銳的、對峙的、非黑即白的,都慢慢地調(diào)和了,摻揉了。愛里摻進(jìn)了諒解的灰,恨里化入了自嘲的澀,熱烈的盼望沉淀成沉默的堅持,劇烈的悲傷風(fēng)化成了喟嘆的紋理。它把我們的生命,從一幅濃墨重彩、筆觸嶙峋的油畫,沖洗成一軸水墨淡彩的卷子。線條是柔和的,色彩是退隱的,留白的地方越來越多。然而,那意境,仿佛卻更幽遠(yuǎn)了。
古人說“君子之交淡如水”,這“淡”,不是冷淡,是清澈,是久長而不滯膩,是相隔千里卻彼此映照的懂得。我們與過去自己的關(guān)系,與這世界的關(guān)系,走到最后,怕也就是這樣一種“淡”吧。不再執(zhí)拗地去攥緊什么,也不再恐懼地要推開什么。只是看著,感受著,讓一切如溪水般從心上流過,帶走一些,留下一些;讓心緒如草葉般,自在地綠過,坦然地黃去。
站在歲暮的岸邊,看眼前水瘦山寒,草枯石露。那曾喧騰的,靜默了;那曾鮮妍的,樸素了。天地間仿佛展開了一幅用淡墨與赭石輕輕染就的冬景圖,疏朗,寥廓,有一種繁華落盡后的真醇。忽然覺得,這“淡”,或許并非衰微的終點,而是另一種豐盈的開始。它將那些浮表的、喧囂的渣滓濾去,留下的,才是生命原本的、沉靜的模樣。溪水流到最后,那細(xì)弱的一脈,或許正匯向無邊的大海;草葉黃透枯干,縮回泥土,那“淡”去的形骸里,正藏著一個不肯言說的、關(guān)于春天的秘密。
而我們,就在這無可避免的、漫長的“淡”下去的過程里,走完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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