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東說寧可看外國人寫的中國歷史，陳垣先生會答應嗎？

王小東在視頻中說：

看有關中國歷史的書籍，不要看現代中國人寫的，寧可看外國寫的，因為外國人寫的中國歷史比較公正客觀，恰恰是中國內部勢力寫的，他們是逆向種族主義恨國黨，他們寫的中國歷史，充滿了貶低、造謠、詆毀、胡說八道。

胡適寫的中國歷史，跟現代人寫的是一回事，因為逆向種族主義、恨國這東西，就是胡適那些人弄出來的，不只胡適一個人，好多人都有這個毛病，包括民國大師、史學泰斗。

王小東沒看過中國歷史書籍，不僅是通史，其他的如政治史、文學史、哲學史等等，他都沒看過。我給大家看證據。

1

上世紀20年代，中國史學泰斗、輔仁大學校長陳垣跟胡適說：漢學掌握在歐洲和日本人手中，什么時候能掌握在我們中國人手中？

當時的確是這種學術荒涼的狀態。1917年胡適回國后，在上海下船，他專門用一天時間逛書店。從他1911年出國，7年時間，這個國家沒有出版一部哲學新書，文學史學類書籍，只有一部王國維的《宋元戲曲史》是很好的，英文書籍，大概都是些十八世紀十九世紀的英文課本。而他停靠在日本東京時，書店里擺著英美一年前出版的新書，他甚至還看到了《新青年》，里面赫然登著自己的文章。胡適說：“我幾乎要羞死了……”

胡適信誓旦旦地說：“如今我們回來了，你們請看便不同了”。

結果是，中國學者經過20年的努力，到四十年代，可以說漢學逐漸回到了中國人手中。

我不會說王小東詆毀中國那些學術泰斗，更不會出于愛國心而義憤，他是因為無知而產生嚴重的偏見。

2

中國現代歷史學家從來沒有貶低、造謠、詆毀中國歷史，王小東的說法不負責任。

舉個例子，如何寫秦始皇？漢代的歷史寫秦始皇的娘跟一個叫嫪毐的男人胡搞，還生了倆兒子，這是寫進了正史的。胡適說，這是漢代人埋汰秦始皇編造的，根本沒有這種事。

王小東說誰在“詆毀”秦始皇？

再舉一個例子，如何評價漢武帝？從唐到宋，沒人說漢武帝好話，人們認為他窮兵黷武，把老百姓搞得太窮。蘇轍在一篇文章中將王安石變法比作漢武帝的聚斂，馬上招來臺諫官圍攻，認為蘇轍犯了大錯誤。

面對古代各種真偽、各種褒貶，中國現代學者對歷史人物的評價是多角度、全方位的。誰會否認秦始皇修長城、統一中國的歷史功績？但孟姜女哭長城又是另一種評價，孟姜女的故事可不是現代人創造的。

不同角度下，對歷史人物的評價是不同的，在郭靖眼里，成吉思汗一般；在我眼里，宋仁宗是個好皇帝；梁啟超、胡適、柏楊都高聲贊美王安石，然而從宋到清，幾乎沒有人說王安石好話，現代的林語堂對王安石也非常不感冒。

再比如隋煬帝。外國人寫的歷史著作，認為隋煬帝是中國偉大的皇帝，短命的隋朝給唐朝一套完整的設計，從三省六部制到科舉制度，到征討北方，到開鑿京杭大運河，全都是留給唐朝的遺產，甚至是光照千古的遺產。然而歷朝歷代，誰會說隋朝是成功的？

我認為中外學者的歷史著作都可以讀，讀外國人寫的中國史，我們可以看到另一個視角，可以和國內著作對照，汲取多方營養。

還有，歷史不能只讀政治史，文化史、藝術史、哲學史、文學史，太多了，我一直想找一部糧食史來讀，魯迅還曾建議寫一部“流氓史”呢。《紅樓夢》里賈寶玉對和親制度大加撻伐，然而翦伯贊認為漢代和親對穩定邊疆起到了重要作用，你看文學和史學，就是這樣有意思。

如果只想通過史書來找“宏大敘事”，那史書就讀成爽劇了。你不能只看見成吉思汗的鐵騎席卷歐亞大陸，卻看不見郭靖說的“孤兒寡母之淚”。

3

王小東對現代史學泰斗的評價是錯誤的。

他說胡適寫的中國歷史，是“逆向種族主義恨國黨”，說明王小東沒有看過胡適的書。《胡適全集》44冊，只有3冊是史學研究，其中兩冊還是人物傳記，包括自傳、丁文江傳、齊白石年譜等。胡適零星的歷史研究，實在談不上寫“中國歷史”。

胡適對中國學術的貢獻，是“輸入學理”，就是用現代科學方法，結合乾嘉學者的考據功夫，厘清歷史面貌，他提供的方法具有開山作用，他的研究集中在文學史和哲學史方面，史學非他所長。顧頡剛受他啟發，搞出了《古史辨》，被稱作“疑古派”，今天一些人對“疑古派”大加撻伐，完全沒有道理。

至于史學泰斗，陳垣、顧頡剛、傅斯年、郭沫若、翦伯贊、范文瀾、白壽彝，直至柏楊、黃仁宇，哪一個是“恨國黨”？

我讀過柏楊的《中國人史綱》，他對明朝的評價很低，認為明朝從朱元璋開始形成了“文化醬缸”，我看這評價不會是“恨國”吧？

任何一個現代學者寫的史書，都是反封建專制的，王小東千萬不要把這些學者打成“恨國黨”。

歷史學家不僅是寫幾部史書，以顧頡剛來說，他長期從事邊疆史地研究，這對維護祖國領土完整意義重大。還有蔣廷黻，他最早關注東北歷史研究，尤其是近代東北疆域問題，清朝散架子了，但是邊疆歷史是現實問題；還有傅斯年，在九·一八之后，很快寫出了《東北史》，提交給國聯，證明東北自古就是中國領土。

蔣廷黻的薄薄的《中國近代史》，可以跟范文瀾、白壽彝的《中國通史》對照來讀，史書不只一個答案，不只一個答案才有意思。

今天動不動就有人說詆毀秦始皇、詆毀漢武帝，這些說法是可笑的，因為歷史上早就“詆毀”過了。王小東不會上溯到司馬遷、蘇東坡、顧炎武等人吧？

硯邊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