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石村：年遲禮重闔族樂

正月初一過大年，這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節日，闔家團聚，舉國一片歡騰。然而，在渭北合陽一些村莊，卻有正月初二過年的民俗，且歷史悠久，文化韻味濃厚。

正月初二過大年，這是一份留在人們心頭的滿滿鄉愁，里面飽含著世代相傳的感恩文化和濃濃親情。城關街道辦劉家嶺村劉姓人家，幾百年來，一直堅守著正月初二過年祭祖這個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現在仍然沒有變，目的是讓子孫們要牢記先輩們為討生計的艱辛，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對此，筆者在幾年前曾撰文作過敘述。與劉家嶺同宗的平政小村劉家、和家莊秦城劉家，老輩子那陣也是初二過年祭祖。

無獨有偶，和家莊鎮良石村王姓人家同樣是正月初二過大年。王家流傳著一句話：“初一敬神哩，初二拜年哩。”由于這一民俗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就趨于消失，故現在多數年輕人不知。

良石村有王范兩大宗族，王姓占到百分之九十。正月初一清晨，范姓人家要做的第一件事是進祠堂祭祖拜年，而王家卻要到三里之外的金水溝挑一擔清澈甘醇的河水回來，沒有強壯勞力的人家，去澇池挑擔水回家，寓意新年進財，期盼富水長流。王家雖說沒有祭祖的習俗，但必定是闔家歡樂的日子，挑水進門之后，仍然要放鞭炮，換新衣，吃美食，喝慶歲酒，祭拜天地和各路神靈。出門見到長輩，照樣要打招呼問候新年好。闔族大小，開始沉浸在歡樂之中。

這是一個有著崇孝重禮優良傳統的宗族。王家的先祖王寶，是元代敕封的“孝子”，“孝行天下，禮昭后昆”是王家世代堅守的族風。始祖王榮，是王寶的四世孫，明代初期從黑池遷到良石村。榮有四子，除四子王翔遷到富平村外，其余三子在此繁衍生息，即王家的一、二、三分支。這三支中，五世以后，也有相繼遷往他鄉者。雖各大支后來又分出若干小支，但祭祖輪值始終按大支進行。據村上王姓老人講，昔日初二祭祖活動是在老祠堂舉行，富平王翔后裔也遵循這一祖制，初二日一同祭拜。老祠堂建筑很雄偉，兩院二畝多大，五座大房，十間廈房。東院為三進式大殿，上邊安放五世先祖神位。西院叫書房院，即王家子弟的學宮。祠堂各類設施齊全，光待客的桌椅板凳就有十幾套，門前用于搭臺子演戲的場地有五畝多。王家作為禮儀之家，還有一本《家禮》，即族規，祥列了嚴格的祭祀禮儀條款及要求，條理非常清晰細致。什么時候所訂，沒有具體記載。

關于王家正月初二祭祖拜年禮俗的形成，與劉家嶺劉姓所不同的是只有一個版本。相傳老祖宗當年在西口外做生意，由于路途風雪交加，不管怎樣趕，也未能在除夕之夜的爆竹響起之時趕回。家人們苦苦相等，直到初二子時才進得家門。他進門之后，忘卻了一路奔波的勞累，立即命家人拿出備好的供品，帶領全家老幼開始祭祖拜年。為了緬懷先輩艱苦創業的精神和崇禮重禮的風范，王家便有了正月初二祭祖拜年的成俗，并制定了嚴格的《家禮》。從《家禮》中“四分輪流當值”透露的信息推斷，這個風俗的形成和《家禮》的制定，應該是王家遷徙良石村后不久，距今約五百余年，相傳二十余代。到了今天，仍然在老一輩人中口口相傳。

《家禮》規定：“每歲祭祀凡三次，一年祭，一陽月（十月）朔祭，一冬至日祭，三次以年祭為重。”“四分輪流當值，一分失儀，三分同究。”從祭祀到當值，再到監督，責任明確，罰則嚴厲，目的在于“歷年愈久而守者愈嚴，傳世愈遠而行者愈殷。”這大概就是王家族規能夠久傳不衰的潛在因素。

良石村王族對于過年祭祖的組織相當重視。每年小年之后，便進入了緊張的準備階段，當值會長要按照《家禮》規定籌備祭祀及團拜事宜，安排和落實具體工作，包括通知黑池的樂人班子，定制油食，購買香蠟鞭炮，準備敬老的酒菜等。除夕下午，司值會長帶領該分人員，來到宗祠，陳設祭器，修整儀物，懸掛祖宗神軸，打掃室內室外衛生，檢點祭祀供品準備。傍晚，其余三分會長相繼來到祠堂，檢查準備工作。到了大年初一傍晚，司值會長將祠堂各處的大紅燈籠點亮，他告訴人們，一年一度的祭祀禮儀即將開始。

良石村王族正月初二的活動分四步進行。一是宗祠春祭行奠，這是最隆重的禮儀。初一午夜亥時，樂人到齊后，先擂響堂鼓，闔族男丁立即換衣整冠，待子時鐘聲響起（初二日），“各分族眾，提燈籠，奉香盤，詣祠上香抬饌（zhuan）桌進饌（有數家輪流備者，有一家獨備者）。饌齊（約二十桌，每桌九盤，五葷四素，蒸食兩盤），始行祭禮”，即春祭開始。祭祀按照“簡不下九奠”的禮儀進行，先誦讀祭文，然后行參神、上香、進酒、鞠躬、就跪、拜興、灌爵、序立等大禮，每一步，每一個細微動作都有嚴格規定。“會長與本會人等，行禮獻爵，四分會長，輪流充當。一分司值，三分祭祀。”同時規定，每奠九人，族中輩分最尊者先奠，“次長者，次平者、次少者，次幼者，均依序。”每項奠儀結束，樂隊奏曲牌，司值招呼眾人吃菜飲酒；稍作休息，樂人再奏曲牌，新一輪儀禮進行。九奠議程完成，前后達五個多小時，禮數之重之細實屬少見。二是分祠祭祖拜年，這是必行的禮儀。宗祠春祭結束，東方已經泛白，人們急急忙忙趕回家去，凈手整衣后，攜子侄進入分祠，分支族長檢點人數后，開始上香、奠酒，同樣要誦讀祭文，接著按照輩分及年齡，依次祭祀列祖列宗。祭祖完畢，開始給長輩拜年磕頭。現年九十二歲的王楊勝講，他七歲那年行的納丁禮，到八歲那年他們長分在祠堂拜年，他的輩分高，有幾個五六十歲的老者給他磕頭拜年，羞得他臉也紅了。回家后父親對他講，這是規矩，必須慢慢習慣。三是團拜“吃干飯”，這是最歡樂的時刻。早飯后，按照《家禮》規定，“三分（一分二分三分）各備祭物（油食一桌，盒子一桌，香燭炮必備），帶領子侄，彼此互相登門拜年，行賓主禮”。午宴擺在宗祠，宗祠有四十畝土地，酒菜費用由耕種者支付，當值會長組織籌辦。“備酒漿，為肉食，燕饗族老”，以合陽的“十全席”招待，王家謂作“待干份”。一般年過六十者才有資格吃干飯，為示“尊老”之意，年輕一代要到宗祠，在端盤子上菜的同時，輪番給老者敬酒祝福。宴席期間還有樂人奏曲清唱，氣氛十分融洽。四是娛樂“買杯”，這是一項興趣很高的活動。初二下午，族中青壯年再次相聚于宗祠，“眾復詣祠，依次奠酒。早間九獻之儀所未及者行禮，禮畢，少長坐席酬酒，互相燕飲以樂之。”三項議程，首先依次給老祖宗奠酒行禮；接著，清晨沒有參加九奠之儀者，補行奠禮；最后，擺九碟喝酒菜，大家歡聚一堂，飲酒取樂。這時，三個會長輪流給大家敬酒，每出一杯，飲者取錢五文，以饋酒費，俗稱“買杯”。對于無力取錢者，也不索要。目的在于烘托氣氛，闔族歡樂，常常會熱鬧到天黑。由于這一天闔族都沉浸在歡樂喜慶的氣氛中，故初二日大家都不出門走親戚。姑娘外甥來拜年者，多避開這一天。

關于初二過年氣氛的淡化和四項活動消失的時間，沒有確切概念。王楊勝回憶說，他記得宗祠春祭禮儀最后一年為1948年，1949年他參軍離開家鄉，后來聽老人講就停了。已故老人王金昌生前講，解放初，各分支祠堂官田還在，“吃干飯”敬老活動由分支舉辦，包括“買杯”，延續了三四年，土改后，這項活動也停了。現在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仍然謹記著族訓和族規，惦記著那和諧團結的場景，回味著“吃干飯、買杯”那熱氣騰騰地氛圍。初二早上起來，總要給孩子們說一說，別忘了給老祖宗再上炷香，磕個頭。要子孫們牢記這份鄉愁，知禮崇禮，以禮待人，將好的族風傳承下去。

這里需要說明的是良石村王姓中，灣里另有一支，僅三十余戶，這是一個昔日在商界很有成就的望族，生意遍及西北五省。但他們與王榮后裔同姓不同宗，正月初一祭祖拜年，其禮儀之重，也令人贊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