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武帝蕭衍的"至暗時刻"：剛即位不久，如何全線被北魏壓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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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齊尚未正式禪代前的一個早晨，建康長江沿岸有一只小船逐波漂流。東南風大作時，小船扯著風篷，逆流而上。小船上有三四個人，船頭上坐著一個穿黑布短衣的釣魚人，逍遙自在地持竿垂釣。

岸上有幾隊兵馬輕裝往來，似乎在搜索追捕什么人，小船上下十余里，多次遭遇兵馬，他們一點不懷疑那個釣魚人。最后兵馬一無所得而撤走，那小船卻向對岸飛速劃去。

原來幾隊兵馬要追捕的，就是假扮釣魚人的南齊鄱陽王蕭寶寅。

1、蕭寶寅投魏

梁武帝蕭衍要取代南齊前，先后殺害了齊明帝的三個兒子：邵陵王蕭寶攸、晉熙王蕭寶嵩、桂陽王蕭寶貞。他還準備殺害建安王蕭寶寅，已經派兵監視他家門戶，但是防守還不很嚴密，蕭家的顏文智、麻拱等偵察到周圍情況，趕緊乘夜逾越院墻，將蕭寶寅帶著逃出王府。蕭寶寅赤足穿著草鞋，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高一腳低一腳地摸到江邊，坐上事先準備的小船。這時天色已明，幾個人的腳板上鮮血與泥土混結一起，疼痛異常。遠遠又望見追蹤的兵馬飛馳而來，他們只得將小船劃離江岸，蕭寶寅鎮靜地偽裝釣魚人，逃過了這一關。

這幾個人的腰間系了幾千文錢。船到對岸，投奔一個村落，寄宿在華文榮家中。當華文榮知道釣魚人就是鄱陽王蕭寶寅時，他就豁出命來，伙同幾個族人奔離家庭，將蕭寶寅藏在山澗洞穴中。以后又租用了驢子代步，白天隱蔽，晚上趕路，幾天后到達壽陽東城的魏軍駐地。

魏軍趕忙飛報坐鎮壽陽的揚州刺史、任城王元澄，元澄大喜，派出車馬和侍衛去迎接。蕭寶寅這時十六歲，因長途的跋涉流浪，衣衫破爛，臉色憔悴，別人見到以為是被掠賣的奴隸。任城王元澄熱誠地接待了他。

蕭寶寅是齊明帝的第六子，東昏侯蕭寶卷的同胞兄弟。這時東昏侯及其他幾個兄弟已被殺，因此蕭寶寅要求穿上喪服，正式舉辦吊唁儀式，任城王帶領僚佐們一齊參加。壽陽原屬南齊，大多世族名門都和蕭家有所往來，這時無不一一登門致哀慰問。蕭寶寅的投魏轟動了壽陽城，這是在502年三月。四月初八，梁齊正式禪代，消息傳到蕭寶寅耳中，他更為傷心不已。

梁武帝登基后，有人又要求盡殺南齊遺留皇室，梁武帝認為蕭寶寅已投靠北魏，如對其他皇室逼迫過甚，未免樹敵過多。于是在接見南康侯蕭子恪、祁陽侯蕭子范時，和和氣氣地對他們說：“齊明帝建武年間，發狂誅滅你們高帝、武帝的子孫。我起義發難，也是為了給你們兄弟們報仇雪恥，如果你們能在當時撥亂反正，我也會盡心擁戴。何況彼此又是遠親同族，今天你們仍是皇家宗室。”

這一番話使蕭子恪等吃了定心丸，兄弟十六人都在梁朝做了官，日后一一壽終正寢。

第二年（503年）三月，北魏宣武帝元恪召見蕭寶寅，給他在洛陽準備了華麗的住宅、衣冠和車馬。蕭寶寅晉見宣武帝，在狂風暴雨中跪伏在宮廷的闕門之下，淚下如淋，要求北魏出兵南下征討梁武帝蕭衍。

宣武帝召集大臣們商議伐梁的大計，任命蕭寶寅為都督東揚州等三州諸軍事、揚州刺史、齊王，配給將士一萬人，讓他加緊訓練，準備秋冬之際大舉伐梁。北魏又讓蕭寶寅自己招募各地壯年勇士，又增加了數千人。跟他逃奔離京的家人顏文智等，以及沿途護送的華文榮等共六人都被拜為將軍、軍主。蕭寶寅服喪期雖過，但他仍然立誓不喝酒不吃肉，粗衣淡飯，面色黃白帶青，毫不嬉笑，一則表示哀悼，二則決心與梁不共戴天。

梁武帝蕭衍知道蕭寶寅投魏，一定會引狼入室，因此屢次派出兵馬巡游示威，并且加強淮南一帶的防守。鎮守壽陽的北魏任城王元澄不免感到窘迫，要求宣武帝調集各州兵馬，早做南征準備。六月里詔書下達，調發士兵兩萬人秋季會集淮南，加上壽陽原有將士三萬人，委托任城王為統帥，蕭寶寅歸他遣調。八月以后，魏軍分路先后向淮南各地挺進，占領了一批城池，首批俘虜送到洛陽，北魏朝廷下詔嘉獎元澄說：“將軍文武雙全，奮發圖強，進蕩江淮各地，江湖的波濤不久也可以平靜下來了。”

2、壽陽爭奪戰

南梁的南梁郡（下轄睢陽等五縣）太守馮道根，帶領兵馬進占阜陵城。他一入城就修挖城墻及濠溝，遠遠派出斥侯，好似敵人已到了跟前，將士們都譏笑他膽小怕事。但馮道根卻不顧一切，嚴令堅持并督催。工事尚未完成，兩萬魏軍如烏云壓頂而至。馮道根的僚屬嚇得毛骨悚然，馮道根卻坦蕩蕩地命令大開城門，選拔了精兵二百人出城沖殺一陣。

魏軍看見馮道根安閑地站立城樓上指揮自若，仿佛城內大有伏兵，就離城撤走。馮道根又命令一萬多名精騎去襲擊北魏運糧的隊伍，得到大勝。魏軍絕糧暫且撤回壽陽。馮道根因功升任豫州刺史。

梁魏的隊伍在淮南各地打得非常激烈，任城王元澄親自離開壽陽去視察指揮。南梁將軍姜慶真得到這個情報，率領隊伍繞道乘虛進攻壽陽，一鼓作氣竟占領了外城，梁軍歡聲雷動。眼見守城魏軍節節敗退，內城失陷在即，卻有一位老夫人武裝登上城墻，在梁軍集中猛攻的形勢險要之處，部署防務，大聲鼓勵文武官員堅守崗位，沉著對敵。

她一會兒用激昂慷慨的鮮卑話鼓舞北來的舊部，一會兒又用漢語給新歸附的南方士兵打氣。頓時守城將士斗志高漲，老夫人親自冒著進攻的矢石，巡守內城，梁軍的進攻難以得逞，這個老夫人就是任城王元澄的母親孟太妃。

突然又有一支生力軍到了壽陽，統領者就是當時逃亡北魏的“釣魚人”蕭寶寅。他的隊伍和孟太妃指揮的將士會合以后，對占領外城的梁軍展開進攻，從四更天開始交手，一直血戰到日落西山。這是蕭寶寅投魏后是第一次和梁軍打仗，國恨家仇一齊涌上心頭，使出通身力量奮勇作戰。他不顧自身安危殺向梁軍，見者莫不夸贊他的勇敢。梁軍沒有后援，傷亡過大，只得放棄外城而敗退。

有了蕭寶寅的隊伍堅守壽陽，北魏任城王元澄帶著一支隊伍，全力攻打鐘離。梁武帝派了冠軍將軍張惠紹帶兵五千送糧去支援守城的梁軍，元澄得訊，命令平遠將軍劉恩祖去阻擊。兩軍遭遇，展開大戰。這一仗魏軍打得真狠，以張惠紹為首的十個將領以及軍主十多人被俘，其他五千士兵幾乎全部被殺被俘。北魏朝廷獎勵劉恩祖的功勞，本應封千戶侯，但經辦此事的侍中元暉想從中撈點好處，向劉恩祖要兩個婢女，劉恩祖不愿給，封賞就被擱置下來。

這場戰爭從503年八月開始，到了504年三月，春雨綿綿，很少有晴空萬里的日子。北魏朝廷料到春水即將大漲，淮南的河流將洶涌泛濫，梁軍善于水戰，戰船可以暢行無阻地在各地攻擊魏軍，魏軍的騎兵卻不能發揮馳騁千里以擊潰敵人的作用。因此下詔要任城王元澄速速撤軍，可是元澄還是貪圖攻城略地，奪取財糧。沒料到嘩啦啦地接連下了幾天大雨，淮水及其他河道猛然漲水，元澄狼狽地帶著兵馬撤還壽陽，沿途涉水過河，官兵被急流沖走淹死以及自行逃亡的有四千多人。這是一次完全不必要的損失，元澄因此被連降三級，免除開府儀同三司的待遇。

元澄撤退時，命令中書侍郎賈思伯殿后。元澄到了壽陽，以為賈思伯是個儒生，一定會慘遭不幸，但他卻安然無恙而回。元澄大喜，贊揚道：“孔子說過：仁者必有勇！你正是這樣的人呀！”

這半年多的作戰中，魏軍被俘者不在少數。梁軍方面，在鐘離戰役中被魏軍活捉的張惠紹，是梁初的一員驍將。梁武帝很心疼，要求用俘獲的魏軍將士去換回張惠紹，北魏朝廷同意交換。梁武帝這一著占了便宜，張惠紹日后還是奮勇抗魏的一員大將。

壽陽方面的戰爭暫告一段落，義陽那兒卻還打得難分難解。

3、義陽之圍

魏軍開始向淮南進軍時，另有一路兵馬由鎮南將軍元英帶領，攻打南梁司州所在地的義陽（今河南信陽）。

從南齊開始，在義陽郡設立司州，目的是招誘北魏邊境的百姓。北魏把它看作眼中釘，決心要拔掉它。司州刺史蔡道恭聽說魏軍將到，派驍騎將軍楊由率領城外的居民三千多家，登上城西南的賢首山，砍伐山上的樹木，就地取材，筑起三層柵欄作為防線。楊由在山上高枕無憂，不料柵民任馬駒乘他不備，一刀捅透胸背，又割下首級去投降圍柵外的魏軍。

賢首山原來可以與義陽形成掎角之勢，分散魏軍兵力，任馬駒這一刀就使魏軍解除了后顧之憂，緊緊包圍了義陽城。

梁武帝派遣平西將軍曹景宗等帶了三萬步兵騎兵來救援義陽，中途被魏軍打得大敗，有四千多人送命或被俘。

義陽城里的梁兵不滿五千，糧食僅夠吃半年。魏軍晝夜不停地進攻，蔡道恭隨機應變，浴血對抗。義陽的護城河溝既深又寬，魏軍制造的許多大車滿載泥土，一聲令下，四面八方的大車齊頭并進，想用泥土填塞河溝。

蔡道恭卻早有準備，隱蔽了許多蒙著牛皮的戰船在河溝中，等待大車將近時，矢石俱發。推車的魏軍死傷無數，也沒法填塞河溝。魏軍又在地面挖壕溝，地下挖隧道通向河溝，想決堤或在地下引泄河水使溝干涸。蔡道恭派人日夜監視水面，發現有破堤或漏水現象，就將戰船載著土塊石塊火速填塞漏洞。兩軍相持三個多月，進攻的魏軍死傷不少。

魏軍竭盡全力，終于堵塞占領了一段河溝，再用云梯和撞車不斷地進攻城墻。蔡道恭帶頭率領士兵和百姓在險要的城根筑起土山，厚有二十余丈，魏軍的撞車日夜沖撞也收效無幾。矢石如雨中，從云梯上冒死登城的魏軍，又遇到二丈五尺長的大槊掃蕩，槊端扎著長刃，碰上它莫不喪命。攻城的魏軍筋疲力竭，正在準備撤退時，城內的梁軍軍營里卻傳來一片哀哭聲。原來堅持守城的蔡道恭因心力交瘁，積勞成疾而瞑目長逝。

蔡道恭臨死，囑咐堂弟、驍騎將軍蔡靈恩等，說：“我深受國恩，不能夠趕跑消滅敵寇。如今病勢沉重，不能持久了，但愿你們繼續拼死守城，決不能讓我死有余恨！”

他咽氣以后，蔡靈恩暫且負責指揮戰斗。魏軍聞訊加緊攻城，經常出現短兵相接的肉搏局面。

原先朝廷所派曹景宗的援軍吃了一次敗仗，就退縮不前，整日耀武揚威地游獵為戲。梁武帝只得另派寧朔將軍馬仙琕帶兵援救義陽。

南梁立國，原先死心塌地反對梁武帝的馬仙琕歸順后不久，母親亡故，梁武帝知道其家貧困，送了大批財物給他辦喪事。馬仙琕對他的兄弟們哭著說：“皇上過去不加罪于我，已是再生之恩。現在又得到特殊的照顧，我一定要和你們以死相報！”這次馬仙琕受命到義陽去解圍，真如猛虎下山一般，沿途攔阻的魏軍，被他一擊即潰，那氣勢確實不可一世。

義陽的東面有一座大木山，東晉初年的抗敵英雄祖逖（字士雅）曾將家屬隱居山中，后人為了紀念他，將這山改名為士雅山。魏軍的統軍傅永，帶兵進攻義陽南門。當他聽說馬仙琕的梁軍飛速前來救援，銳不可當，就勸中山王元英道：“馬仙琕狠勁殺來，一定要跟我們決一死戰，士雅山形勢險要，必須捷足先登。”

元英沉吟不決，傅永再三進言：“機會難得，今天如不去占領，明日就要被敵所得，后悔就來不及了！”元英才分兵上山，連夜在山上建筑城堡，又命另一統軍張懷帶領兵馬在山下布陣防備梁軍。想不到第二天清晨，馬仙琕的隊伍就到了山下，與張懷略一交鋒，就打垮魏軍，士雅山上的筑城者見狀，紛紛潰逃。元英將計就計，故意命令隊伍向北略撤，馬仙琕中計，放棄去占領山頂，到平原地帶追擊魏軍。突然四面八方殺聲震天，梁軍落入埋伏圈內。

平原是北魏騎兵來往奔馳、左劈右砍沖擊敵陣的用武之地。統軍傅永披掛著盔甲，手執長槊，一馬當先殺入梁軍陣營，只有軍主蔡三虎跟隨著他，一先一后橫越梁陣。梁兵對著這兩個兇神惡煞萬箭俱發，有一矢貫穿傅永的左股，幸好不是要害之處，傅永拔箭稍稍裹扎創口，重新又殺入梁陣，他的部屬一千名將士以及其他各軍隨著大舉進攻，梁軍大敗。魏軍斬得首級有兩千三百余。

元英對傅永說：“公受傷了，暫且還營醫治一下吧！”傅永堅決不愿離開戰場，隨著眾軍共同追擊梁軍，直到夜深才歸還營寨。這時他已七十多歲了，消息傳遍魏軍各營，將士們大為贊揚。

4、義陽失守

馬仙琕決非怯懦之輩，重新整頓隊伍，帶著一萬多人馬再次進攻圍城的魏軍，還是吃了敗仗。馬仙琕知道義陽城危在旦夕，自己肩上的責任重大，調遣精銳隊伍，身先士卒，拼死一戰，一天里一而再，再而三地進攻，還是沒有打破圍城的魏營。

守衛義陽城的蔡靈恩眼見救兵連連敗北，解圍沒有希望，不顧堂兄蔡道恭臨死時要求他與城共存亡的遺囑，竟向北魏投降了，義陽的攻守戰將近一年而告結束。北魏俘獲南梁太守及將軍以上的官員有數十人。

義陽失守，南邊的武陽關、黃峴關、平靖關的梁軍也棄城逃跑。這三關是桐柏山脈東頭的軍事要隘，地居淮河上游，位置十分重要。梁武帝特派衛尉鄭紹叔為司州刺史，州治另設于南義陽郡（今湖北大悟西南），切斷魏軍南下江夏（今武漢）、武昌的要道。鄭紹叔積存軍糧，修復城防，招兵買馬，嚴加防守。馬仙琕被派在義陽東南的麻陽（今湖北麻城）等地建立防線，這個地區的局勢暫且安定下來。

北魏占領義陽，元英要他的司馬陸希道寫一篇勝利告示。文稿擬成后，元英一讀，連連搖頭，轉眼看到戰場上大顯身手的勇將傅永，就讓他執筆修改。傅永一不咬文嚼字，二不修飾辭藻，三不增添文采，只是三言兩句說清事實，元英大為贊賞。

傅永年輕時就武藝超人，掄起拳頭來很少有人能和他打成平手。他能倒立馬鞍之上，馳騁自如。二十多歲時，有一個好朋友給他寫了一封信，他沒法回復，請他的叔父傅洪仲幫忙。這個叔父著實譏笑了他一番，還是不肯給他代寫復信。

傅永從此發憤讀書，文才大有長進，下筆成文，為人稱道。雖然他文武雙全，卻入仕無門，只得出賣勞力供養年邁的父母親，饑寒交迫十多年，到晚年才開始做官打仗，嶄露頭角。義陽大戰后，他升任太中大夫，又任太守、刺史。他年逾八十還能馳馬射箭如常，自己不愿稱老，常常對人謊說只有六十九歲。他在八十三歲時壽終正寢。

義陽被北魏占領后的第二年（505年）春天，南梁的漢中太守夏侯道遷叛變投魏，北魏派尚書邢巒帶領統軍王足等入蜀，一路勢如破竹。兩三個月內，梁州十四個郡，東西七百里，南北一千里的土地都為北魏所有。

梁武帝眼見司州、梁州連連失陷，又著急又氣憤。同年十月里，命令他的弟弟、揚州刺史蕭宏為統帥，帶領大軍北上，要跟北魏一決雌雄。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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