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一篇Nature論文的背后,是五年零產出的沉默,是"把電極做進芯片里"的逆向思維,更是一個關于"文科院校能否做硬核科技"的生動回答。
一、一個被"默認"了80年的物理學預言
1939年,蘇聯物理學家阿爾卡季·米格達爾提出了一項重要理論預言:當中性粒子與原子核碰撞時,反沖原子核會將部分能量傳遞給核外電子,使電子獲得足夠能量脫離原子束縛,形成"共頂點"的兩條帶電徑跡。這一被稱為"米格達爾效應"的現象,被認為是突破輕暗物質探測能量閾值的關鍵路徑。
然而,理論預言提出后的80余年間,這一效應始終未被實驗直接證實。它像一個幽靈,存在于無數科研工作的假設前提中,卻從未被真正"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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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
Nature的研究成果
直到2025年,由中國科學院大學聯合廣西大學、華中師范大學等單位組成的合作團隊,首次在實驗中直接觀測到了這一物理現象。相關成果發表于《Nature》,而這項突破的關鍵"眼睛"——像素讀出芯片Topmetal,出自華中師范大學PLAC實驗室。
二、逆向思維:不是"打穿",而是"打開入口"
"把電極直接做進芯片里。"這是十多年前孫向明在美國伯克利國家實驗室時萌生的想法。
當時,他和同事面臨一個行業性難題:在高能物理探測中,空氣或氣體中的微弱電荷信號極難被穩定捕捉。普通芯片表面覆蓋著多層絕緣層和金屬結構,電荷很難直接進入敏感區域。業界曾嘗試通過施加高電壓"打穿"表層結構,但在不同工藝條件下,穩定性和可控性差異極大,難以形成標準化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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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向明(右二)與課題組成員
孫向明選擇了一條逆向路徑——不再試圖"穿透"阻隔,而是在工藝層面"打開入口"。如果在芯片最表層直接布置金屬電極,電荷就能像被天線接收一樣直接進入芯片內部,無需穿越多層材料即可被捕獲和讀取。
這個設想在當時面臨現實困境:芯片研發需要長周期、集成式的科研攻關,在國外很難獲得持續支持。2011年,孫向明隨知名物理學家許怒回國,全職加盟華中師范大學,"希望為科研設想找到一處可以長期投入的土壤"。
三、五年沉默期:當考核指標遭遇硬科技
PLAC實驗室的籌建從零開始。搭建實驗環境、組織團隊、積蓄工程能力……在學校支持下,團隊從"幾乎一片空白"起步,啟動了Topmetal芯片研發。
這項工作的艱難程度遠超想象。Topmetal芯片的研制需要反復流片、測試和標定,很多問題只能在實驗中一點點摸索,需要持續密集的人力投入。從2011年到2016年,實驗室經歷了長達五年的"低產出期"——論文數量有限,幾乎沒有課題,團隊成員晉升困難。
"年輕教師如果只做芯片,短期內看不到產出,難免產生沮喪情緒。"孫向明坦言,這期間發生過人員流動,而人員離開對項目影響很大。這種投入與常規科研考核體系之間的張力,在那幾年表現得尤為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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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AC實驗室團隊的研發成果之一
"那幾年實驗室在考核上也勉強通過了,但沒有什么顯著產出。如果沒有學校和團隊成員的支持,我可能堅持不到現在。"
2015年,第一版芯片研制成功。當芯片性能趨于穩定,并能在實驗中持續輸出可靠數據時,團隊終于看到了曙光。
四、從"卡脖子"到"捅破天":一枚芯片的技術閉環
Topmetal系列芯片長期聚焦高能物理探測領域的"卡脖子"技術,已形成從芯片設計、流片驗證到系統集成的完整技術體系。
在米格達爾效應研究中,Topmetal-II像素讀出芯片通過高分辨率像素陣列實時捕捉微弱信號,結合專用數據處理算法,從近百萬條記錄事件中篩選出6個明確的米格達爾候選事件,以5個標準差的統計顯著性證實該效應存在。測得的米格達爾截面與核反沖截面比值,與理論預測高度吻合。
這意味著什么?研究團隊研發的"微結構氣體探測器+像素讀出芯片"超靈敏探測裝置,相當于一臺能夠拍攝"單原子運動釋放電子過程"的照相機。利用緊湊型氘-氘聚變反應加速器中子源轟擊氣體分子,產生原子核反沖與米格達爾電子,形成"共頂點"的獨特軌跡,從而將"米格達爾事件"從伽馬射線、宇宙射線等背景干擾中區分出來。
這是世界上首次直接證實利用量子力學預言的米格達爾效應。
五、師范院校的科技突圍:一場關于評價體系的深層對話
在很多人眼中,高精度芯片研發應該發生在理工類高校。在一所以師范教育、人文教育見長的師范大學建設完整的尖端芯片研發體系,似乎并非順理成章。
孫向明入職時,華中師大只有電子系,相關學科以傳統電子工程教學為主,集成電路方向沒有現成基礎。但學校的回應是:"沒有條件創造條件,師范大學照樣能建起一流實驗室。"
從實驗空間、儀器條件到技術團隊,PLAC實驗室一步步完成建設。芯片設計平臺、封裝與測試平臺相繼完善,物理分析方向逐步布局。隨著研究團隊成熟,該校借助團隊教師資源申報并獲批集成電路本科專業,開始系統培養本科生、研究生。
如今,PLAC實驗室已有十多位教師,擁有一層樓的實驗空間,形成相對完整的技術鏈條。
孫向明將華中師大形容為"寬容"且"美麗"的地方。寬容在于,在芯片研發的最初幾年里,實驗室產出不顯著,但在相對寬容的制度環境下,技術路線得以持續推進;美麗在于,桂子山的校園節奏舒緩靜謐,更適合開展需要長期投入的研究工作。
"科研能力并不由學校類型簡單決定,真正關鍵的是是否具備穩定團隊、持續投入和合理評價機制。只要條件允許、路徑清晰,文科見長的高校同樣可以做出扎實的物理與工程成果。"
六、沉默之后的爆發:硬科技的長期主義邏輯
經歷多年沉默后,PLAC實驗室近年申請到不少大項目和課題。Topmetal系列芯片也開始探索更廣泛應用,包括向更高精度的X射線探測等方向拓展。
團隊的核心目標很明確:進一步提升芯片的穩定性和成像能力,優化出更高精度、更低噪聲的Topmetal芯片,為多場景應用奠定技術基礎。
這個故事提供了一個關于中國基礎研究的典型樣本:它涉及一個被默認80年的理論預言,一項需要逆向思維的芯片創新,一段五年零產出的沉默期,以及一所師范院校的非典型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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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它揭示了硬科技研發的底層邏輯——真正的突破往往發生在"不可考核"的漫長周期中,依賴于對非常規路徑的容忍,對短期產出的克制,以及對長期價值的堅定信仰。當評價體系的時鐘與科研規律的節律達成某種和解,沉默便可能孕育爆發。
結語:華中師大的桂花每年秋天盛開,空氣中氤氳著清香。而在桂子山的實驗室里,一群科研人員用十年時間證明:師范院校不僅能培養教師,也能造出探測宇宙奧秘的芯片。
這不是對傳統的背離,而是對"師范"二字更深刻的詮釋——真正的教育,從來不局限于圍墻內的知識傳遞,更在于對未知世界的勇敢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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