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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看不見的 “生產節拍” 掌控一切的餐廳工廠。
文丨趙梓昕
制圖丨黃幀昕
編輯丨王姍姍
在壽司郎門店做了幾個月兼職后,李倫告訴自己 “這段體驗可以結束了”。他曾開過四家日料店,到壽司郎求職是抱著一種學藝的態度,想了解日式餐飲的精細化管理,結果這份工作給他上的第一課竟然是關于如何洗手。
每次洗手要嚴格遵循所謂 “十步洗手法”:跟隨節拍完成每一個揉搓、沖洗步驟,過程要持續至少 2 分鐘,身邊還要有一位洗手監督員陪同。門店每月會更新一批 “有資格自己洗手” 的名單,員工需要通過考核才能入選,一旦監控發現不規范操作,資格立即取消。
“變態的嚴苛,我只能這么形容。每隔兩小時,店內就會響起廣播,提示進入集中清潔時間。” 李倫不喜歡壽司郎的工作文化,覺得同事們每天戴著帽子口罩各自忙碌,工作中的交流冰冷生硬,每個人 “像一個機器一樣”。
在壽司郎吃飯的體驗,也如同進入一條運轉良好的工廠流水線:從被領至座位、面對一塊 1.5 米寬的大屏幕上的虛擬壽司回轉帶開始點餐起,每一個動作都已被精確地嵌進了既定節拍里——點餐、出餐、進食、抽獎、買單——你并不會被催促,卻不自覺地一直被系統推著向前。
近期,我們訪談了一批壽司郎在中國和日本門店的店員、運營者、供應商以及同業模仿者。他們從多個角度還原了壽司郎在日本通縮環境中持續進化三十年的餐企效率模型如何運轉。
節拍是工廠關鍵效率。從豐田到特斯拉,都曾證明這一點。在現代餐飲業的進化歷程中,麥當勞將顧客從點餐到取餐的間隔全部拆解為固定的節拍,壽司郎更進一步,用高度嚴苛的 SOP 來消滅人工操作的誤差。
前廳的工廠化流水線換來點餐規模,后廚的各種自動化設備降低人工成本和食材損耗,壽司郎把節省下來的成本堅持投入到采購優質食材和新品研發中,以性價比贏得口碑,吸引消費者不斷進入這條被精準控制的流水線,從而維持了一個日均翻臺 10 次、人均客單價超百元的良性循環。
顧客成為流水線上的一員
在日本,壽司郎以高成本的食材和低利潤率,長期維持著 “國民食堂” 的定位。創始人清水義雄原本是個傳統的專業壽司師傅,希望讓壽司成為大眾都能消費起的食物,而投身平價回轉壽司行業。
壽司郎在中國的門店,堂食菜單約有 220 種菜品,其中 8-15 元價格帶的菜品數量占比 65%,除了多貫組合,沒有單價高于 50 元的單品,最貴的是一道標價 43 元的紅甘魚刺身。
單價不貴,消費者不經意間會多點幾盤,點餐、接熱水、拿餐具、取餐——這些坐在座位上就能實現的 “自助” 功能,實質上已經讓消費者不自覺地進入到壽司郎精確預設的一套用餐節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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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司郎在 2023 年全面引入一套名為 Digiro 的直線送餐系統作為下一代回轉壽司門店的硬件核心。傳統壽司回轉帶,為了保證顧客看得清、拿得穩,轉速在 0.04 - 0.08 秒/米,而 Digiro 傳送帶的運行速度被調節在 0.5 至 1 米/秒,比傳統回轉帶快十倍,即便門店滿座的情況下,出餐速度也能控制在幾分鐘內。
2024 年夏天,這套系統被全面引入壽司郎在華北和華東的新開門店,1.5 米的點單大屏、抽獎游戲,直線軌道送餐體驗,讓壽司郎在小紅書等社交平臺迅速出圈,但很少有人意識到,帶來更快出餐速度的傳送帶,會加快用餐節奏和刺激提升點餐頻次,壽司郎的就餐流水線的節拍器被進一步調快了。
游戲抽獎環節也是用來加速推動消費節奏的一環。消費每滿 60 元會觸發一次互動抽獎游戲,很多顧客屏幕前興致勃勃地討論應該選擇哪個動漫角色參與比賽時,并沒有意識到,其實游戲時長和結果全部是由預設程序自動執行,中獎完全依賴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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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Digiro大屏顯示虛擬壽司回轉帶。圖 2 游戲抽獎環節是自動執行預設程序。(左右滑動查看)
我們在壽司郎北京長楹天街門店觀察到,除包間外,大堂一共 88 張餐桌,工作日全天現場放號超 900 個,周末則能突破 2000 號,過號與預約基本相互抵消下,這家壽司郎門店在工作日翻臺率可達 10 次(作為參照,海底撈 2025 年上半年平均翻臺率是 3.8 次)。周末按全天營業時間滿臺輪轉計劃,每桌顧客的就餐時間約為 30-40 分鐘。
目前壽司郎的客群中,占比最高的是 18 至 35 歲的年輕人,廣州和天津門店客單價約為 90 元,北京約 120 元,而剛開業的 5 家門店的上海,客單價可達 150 元。這顯然是一頓大正餐的消費水平,但顧客們并不覺得在 30、40 分鐘內吃完一餐的體驗很倉促,反而很認可壽司郎的食物品質。
高性價比是多數消費者選擇壽司郎的主要原因。“同等價位下吃不到比壽司郎更好的食材,同等食材下做不到比壽司郎更低的價格。” 一位消費者對我們說。
財報顯示,壽司郎原料成本占營收的比例達到 45%-50%。壽司郎并非選用最頂級的食材,而是通過降低附加成本,實現了極高性價比。
自 1990 年代初泡沫經濟破裂后,日本陷入長達 30 年之久的經濟增長停滯和通縮狀態,消費者的價格敏感度被推向極致,外出就餐預算持續收縮。過去兩年,中國的購物中心整體營收下滑,客流減少,消費者錢包極度收緊,也讓壽司郎迎來屬于它的市場窗口期——高端日料形象深入人心,但可靠的性價比解決方案并沒有出現。
在 2023 年日本核廢水事件影響下,壽司郎的鰻魚、鵝肝、鮮魚等高鮮度食材主要依賴中國本土供應鏈。為了抵御三文魚等高端食材的季節性價格波動,壽司郎與供應商簽訂半年或一年一簽的合作合同,物流成本由供應商承擔,從而節省約 3% 成本。
壽司郎在中國快速開店的路徑,幾乎復刻了大型車企的供應鏈邏輯——利用足夠量大且穩定的訂單獲得超強議價能力,并要求上游供應商們在車企核心工廠周邊部署自己的工廠和倉儲,提供最極致的供貨服務。
2025 年壽司郎的華北團隊負責南下華東拓城,全年新開 29 家,首次進入珠海、杭州、上海、廈門等 7 個城市,目前全國門店數達到 83 家。一家壽司郎在中國的供應商向我們描述,其在廣州、蘇州、北京、重慶、成都設有 5 座工廠,可覆蓋壽司郎在中國大陸的所有門店,實現每日一配到兩配。
雙方的合作已遠超普通的原材料采購,這家供應商甚至招聘了做壽司的廚師,配合參與壽司郎的產品開發,交付的定制化供貨 “具體到口味、配方和加工工藝——鹵、蒸、腌制等要求”。因此,工廠端配備了超過 100 名員工專門進行食材處理,那些送達門店的食材已是無需清洗、可直接使用的標準半成品。
為了保證食材的新鮮,壽司郎的門店以半天為周期動態備貨,將食材保質期按明確時段切割管理——保質期 24 小時的原料在中午 12 點前拆封后,須在次日 12 點前廢棄,通過將全天劃分為多個獨立的時間區間,最大限度壓低報廢率。
用自動化設備降低用工,用 SOP 消除誤差
在國內餐飲行業泡了二十多年的程偉,常年帶著團隊在珠三角、長三角逛商場看項目。2024 年,程偉曾在廣州的壽司郎門店連續蹲了兩三天,發現幾乎每天都在排隊,中午高峰甚至能翻臺兩輪。為了搞清楚壽司郎的模型,程偉派了兩名廚師去壽司郎應聘充當 “臥底”,前后調研了近五個月。
“真正進去看完之后,對我們的沖擊非常大。” 程偉總結,壽司郎的經營內核在于高度自動化,幫助門店節省了大量人群,用工成本僅占營收的十幾個百分點。
壽司郎門店內配備了自動煮飯機、壽司機、飯轉機、冰淇淋機等一系列設備,制作壽司的核心工序被簡化為 “拼配” 與 “炙烤” 兩個標準動作。其中,壽司郎使用的鈴茂器工(Suzumo)握壽司機,每小時可制作 3000–4800 個飯團,相當于 10–15 名熟練壽司師傅的工作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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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司郎使用了由鈴茂器工 (Suzumo) 提供的握壽司機(Nigiri Robots),模擬人工手握形態,可 1 秒鐘制作一粒醋飯。(圖片來源:Suzumo 官網)
程偉拿到壽司郎后廚各類設備的廠名廠址后,挨個聯系供應商,被對方拒絕就找到 “競對” 廠家。傳送帶是其中最昂貴的設備,因為要根據門店布局來定制生產,500 平方米門店定制 Digiro 系統同款傳送帶需要 80 萬元。復刻完壽司郎的全套自動化設備后,他的餐廳后廚現在僅需 12 人,加上大堂服務員共 30 人,如此高人效 “在傳統中餐廳幾乎不可想象”。
壽司郎管理層也曾對外介紹,配備大量自動化設備,可減少廚房工作人員不必要的走動,用工時間比過去最高可減少 30%,“即使每家門店的投資額增加,也能通過減少總工時來彌補。” 壽司郎的后廚面積也因此被壓縮到極限——過道往往只能同時通過兩個人,以至于在招聘面試時,會從身材上排除體型過高過胖的求職者。
我們了解到,日本壽司郎門店只有極少數全職,而中國大陸的壽司郎標準店的用員規模約 40–60 人,其中兼職與全職比例大多在 1:1 ,有些門店的兼職人數甚至高于全職。
如今,越來越高比例使用兼職員工,也正在成為中國餐飲業不可逆轉的趨勢。引入兼職員工的前提有兩個,一個是依賴高度自動化的設備,降低用工的技術化、減少對人的依賴,提升通崗率;其次,依靠高度嚴格的 SOP 來盡可能消除人工操作的不穩定性。
壽司郎的門店店員被分為 A 到 F 組——其中有五組是在后廚負責菜品制作和餐具清洗,剩余一組負責在外場接待。壽司組和切魚組的員工屬于核心技能崗,人員相對固定,其他 “軍艦甜品”“湯面炸物”“洗凈” 和 “外場接待” 四組可跨組通崗。由于通崗率能達到 60% -70%,支撐起高度彈性的排班——同時在崗人數閑時約 30 人,忙時約 50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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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開臺、清掃、帶位、洗手到備餐,壽司郎的每一個作業環節都有相應的 SOP,所有動作細節都有明確的標準。比如后廚的每一臺自動化設備上都貼著一張 A4 紙,有具體的操作步驟與時間,就連最核心、最依賴經驗的切魚工序,也配備了標準量具。
曾在廣州壽司郎工作過的小何告訴我們,當初與他一起參加入職說明會的四個人中,后來只有兩人到崗。他猜測沒來的人可能是被入職說明會中提到的各種繁瑣的 SOP 直接勸退了。
小何至今仍對嚴格的日度與周度清潔計劃記憶猶新:每天進行基礎清掃,每周還有固定項目——周一需要將餐位沙發全部拆開,徹底擦拭內部;周三進行全面殺蟲作業,所有杯具必須提前用塑料膜仔細覆蓋。每家門店的運營數據與監控畫面直連日本總部,通過店里的監控設備進行遠程隨機抽查,發現問題會直接通知店長。
李倫觀察到他工作的門店中,兼職員工的流動性很高,“待一個月,可能就從新人熬成了老人”,而老帶新的過程又會把業務溝通中的語言壓強持續向下傳導。
“從踏進店門的第一秒開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規定。” 蘇小兔是一個只在壽司郎門店工作了一個半月便匆匆離職的員工,離職的導火索是她和同事在某天開始工作前集體站在后廚用日語喊 “早上好” 時,被店長當眾批評 “聲音不夠響亮、不夠飽滿”。
她并不避諱自己是沖薪水應聘了這份工作——兼職時薪在 23-27.7 元區間,每個月超過 166.5 小時的部分還能按 1.5 倍計算,“比肯德基、麥當勞高”,但這份工作在很多細節上都帶給她不舒適感。比如,后廚的地面上,劃有醒目的黃色警戒線;員工更衣室的墻上貼著中日雙語的圖文指南,規定了換工作服——從穿鞋、穿衣到戴帽的順序;每次到了規定洗手的時間,要向組長申請;外出回店還要再執行一輪全套消毒流程。
特斯拉上海工廠最快的產線可以做到每 35 秒下線一輛車,這是典型的 “高節拍生產”。把工廠邏輯移植到餐飲的壽司郎,日均 10 次翻臺相當于為每一張餐桌設定了一套穩定節拍,桌位等同工位,顧客流動如同物料流轉,整套用餐流程被拆解并卡點運行。
但工廠向來是沒有自由度的。壽司郎的店員被細致嚴苛的 SOP 徹底卡在流水線上,由此換來了壽司郎天花板級別的人效。
一位在廣州天河的壽司郎門店工作的員工告訴我們,他在后廚看到公示出的門店的經營數據——日均營業額穩定在 10 萬元以上,每日排班總工時約 400 小時。由此計算,該店人效高達 250 元/小時。作為對比,另一家以追求極致用工效率著稱的日本餐飲公司——薩莉亞在 2025 年的人效則達到了約 279 元/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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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承資本研究總監東子告訴我們,日本頭部回轉壽司品牌成本結構中,人力成本約占 20%,而中國餐飲門店的人力成本普遍只有日本的一半。借助相對更低的人力成本、更高的定價和年輕客群接近大正餐的消費場景,壽司郎在中國創造了更大的利潤空間。
壽司郎母公司 FOOD & LIFE Companies 的財報數據顯示,2025 財年(2024.10-2025.9.30)壽司郎在日本本土的經營利潤率為 6.8%,同期海外市場經營利潤率則達到 12.4%;海外單店月均銷售額達到約 265 萬元,是日本的近 1.63 倍;單店月均經營利潤約為 32.9 萬元,是日本門店的近 3 倍。
2025 財年,海外門店的營收貢獻占到壽司郎整體年營收的 30%。“我們重大的增長是中國,” 負責統籌海外業務的 F&LC 副社長加藤廣慎在去年 11 月的財報會議中表示,中國市場曾因 2023 年 8 月的核廢水事件而經歷了一段經營低迷,但目前 “已經恢復并超過了之前的水平”。他透露,壽司郎計劃在 2026 年 9 月前,在大中華地區擴張至最多 220 家分店,而未來更長期的開店目標被設定在 500 甚至 1000 家。
文中李倫、程偉、小何、蘇小兔為化名
題圖來源:壽司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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