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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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節氣表上一個名詞的挪移,天地間一絲氣息的轉圜。于我而言,卻是一場身體深處悄然發生的海嘯。
當北方大地仍被冬的肅殺包裹,當枯枝在灰白的天幕下劃出冷硬的線條,我卻分明感到,一股微醺般的暖意,正像墨滴入水,在我的血脈里無聲洇散開來。這時,蹲在尚未解凍的河岸,撥開那層覆蓋著大地的枯草氈。指尖觸到的,是依舊堅硬的泥土,是殘存的寒意。然而,就在這冰冷的觸感之下,可以觸覺到,一種極其微弱、卻又無比堅定的回應——那是泥土在酣睡一冬后,正吐出第一縷潮濕而微腥的嘆息。那氣息,帶著腐殖質特有的醇厚,鉆進鼻腔,癢癢的,卻直抵靈魂深處。地氣動了。不是楊柳風,不是桃花汛,那是冰層之下,泥土深處,那一聲連最精密的儀器也探聽不到的、悠長而堅韌的吐納。
地氣動了,它喚醒了一種遙遠的記憶,那是刻在基因里的、屬于農耕文明的本能。你仿佛看見歷史深處,無數先民俯身大地,用耳朵去傾聽種子在黑暗中伸懶腰的聲音,用臉頰去感受地脈在冰層下重新搏動的節奏。
古人立春日要“打春”“咬春”,用泥塑一頭憨然的土牛,鞭打它,叫“打春”;尋一根水靈靈的蘿卜,清脆地咬下去,叫“咬春”。這舉動里,有種令我動容的鄭重的天真。他們并非慶祝一個已然在目的春之盛宴,而是在以全部的感官與虔敬,去應和、去催促那尚在天地母腹中,混沌未形的生機。那根鞭子,抽打的不是牛,而是沉睡的惰性;那口蘿卜,咬嚼的不是食物,而是對新生的渴望。古人以他們的身體,作為承接立春那第一縷氣息的、最敏銳的容器。
古人“打春”,鞭打土牛,彩仗紛飛,是何等喧騰的催促。他們以最熱鬧的儀式,去驚醒那最靦腆的生機。這熱鬧里,是篤信,是盼望,是與天地同呼吸共脈動的天真。而我們呢?我們身體里那具曾用來“咬春”、用來感知泥土嘆息的容器,似乎已在恒溫的室內、在信息的洪流里,悄悄蒙上了塵垢。我們依賴天氣預報的數字,隔著玻璃窗判斷陰晴,在暖氣房里想象春暖。我們與泥土之間,隔了太厚的瀝青與樓板。我們談論春天,往往只在它聲勢浩大、花團錦簇之時;我們抱怨春寒,卻鮮少俯身,去傾聽它最初那聲怯怯的、幾乎不存在的鼻息。
立春之“立”,是確立,是肇始,是一種靜默的、蓄滿力量的姿態。它并非昭告一個完成的事實,而是揭示一種“可能性”的降臨。這種“好”,不在于繁花似錦的擁有,而在于屏息凝神間,捕捉到那根在凍土之下、在血脈深處悄然繃緊的弦。它還未發出清音,但你知道,它已準備好了。當我們的感官褪去麻木,向世界全然敞開,我們便能聆聽到生命與生命之間最古老、最溫柔的應和。那是一種無聲的契約,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天地只是微微轉圜,我們便心領神會;我們只是稍稍舒展,天地便感知了暖意。這便是“人隨春好”,這便是“春與人宜”。
立春來了,春“立”在那里,不言不語;而我們俯下身來,便能聽見那最初的心跳。在我們身體里,有一根沉默了一冬的弦,被立春無形的手指,輕輕撥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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