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顏星悅
編輯/ 宋建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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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侵權視頻中被AI配音配口型的托德
在北京生活了十余年的美國人托德(Todd),以拍攝廣告視頻為生。2024年8月,他發現自己的臉和聲音被一款名為“麻將連連看”的手機游戲盜用,并通過AI技術修改口型、重新配音,制作成700多條包含虛假醫療效果的廣告,在海外社交平臺大量投放,其中一條侵權視頻,在Meta平臺單個鏈接的覆蓋人數超過90萬。
被托德訴為侵權方的是自稱與Google、Meta、Apple有全球戰略合作的樂信圣文科技公司。歷經近一年的取證,2025年11月托德在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成功立案。此案或將成外國人在中國提起的“AI換臉”侵權第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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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權視頻在Meta平臺單個鏈接的覆蓋人數超過9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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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被莫名其妙盜用了”
回憶起第一次看到自己那條換臉廣告時的情景,托德難掩氣憤。2024年8月的一天,在工作室拍攝的間隙,同事拿著手機朝他走過來:“嘿,我看到你的AI廣告了。”
托德湊近一看,視頻里的人確實是他——同樣的面容,同樣的聲音質感,但內容卻讓他陌生:視頻中的“他”身著西裝,以“神經科醫生”的口吻,信誓旦旦地宣稱,玩一款名為“Vita Mahjong”(麻將連連看)的游戲,可以“治療阿爾茨海默癥”、“改善睡眠”、“延長壽命”。
“我從未為這家公司工作過,也絕不會說這樣的話。”托德今年47歲,一雙藍眼睛,留著標志性的絡腮胡,形象穩重可靠,這使他在面向歐美中老年女性的游戲廣告市場頗受歡迎。他運營著一家小型公司,主要業務是為各類企業尤其是游戲公司拍攝宣傳視頻。他與所有合作方簽訂的合同中都包含明確條款:禁止使用其形象進行任何AI生成或深度偽造。
托德珍視自己的“可靠形象”,他的職業依賴于信譽,對合作方有嚴格篩選,從不接涉賭、虛假宣傳的廣告。“如果我的臉到處出現,并且到處說謊,我的商業信譽和價值就會因此被毀。”托德也擔心自己正在合作的公司,會因為這些虛假視頻取消和他的合作。
很快,被懷疑的猜測先從親朋好友處傳來:74歲的母親在美國看到這些廣告,認為就是他親自錄制了這些“讓人不安的內容”。過去的很多朋友也紛紛截圖問他“這是你嗎?”他不得不一次次解釋:“那是假的,我被盜臉了。”但他明顯感到,這樣并不能百分百地讓對方信服。
事態 讓托德感到越來越 嚴重 , 他 登錄 Meta 的廣告資料庫搜索,結果 讓他 吃驚 :超過 700 條以他為主角的廣告視頻,以英語、西班牙語、德語等多種語言,在 Meta 、 Instagram 平臺上投放 , 在其他平臺 他 也發現了大量類似視頻 , 這些視頻均導向兩款游戲的下載頁面: “ 麻將連連看 ” 和 “ 圣經字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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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外殼公司與關鍵證據
從表面上看,這些廣告由注冊在新加坡的Vita Games Studio Pte. Ltd.(“麻將連連看”發行公司)和Oakever Games Pte. Ltd.(“圣經字謎”發行公司)發布,但托德及其代理律師團隊通過分析層層股權和關聯交易,發現背后的實際操控者是一家名為樂信圣文的科技公司。
樂信圣文成立于2016年,總部位于北京,自稱是“全球領先的移動出海游戲公司”,Google、Meta、Apple的“全球戰略合作伙伴”。其官網顯示,公司產品月活用戶超8000萬,累計用戶10億,95%來自海外。工商資料顯示,新加坡Vita Games 公司和Oakever Games 公司的股東劉祎瑋、黎軍軍,同時也是樂信圣文的核心股東與高管。
“這是一種利用境外殼公司規避監管的操作模式。”該案代理律師馬瀟在接受采訪時表示,樂信圣文將游戲的知識產權和運營主體放在國內,而將面向海外市場的廣告投放主體設置在境外(新加坡),廣告內容也主要發布在境外平臺。這種架構設計,造成了管轄連接點的模糊性,給維權和監管設置了障礙。
這種規避策略一度讓托德的維權行動面臨困難。2025年1月,托德首次提起訴訟時,將樂信圣文及其關聯的國內外多家殼公司、自然人股東共計七方列為被告,訴至北京互聯網法院,但立案過程一波三折。
“法院當時的反饋是直接證據鏈不足。”馬瀟解釋,“廣告發布者是新加坡公司,廣告平臺是境外網站,游戲用戶也在海外。單從表面證據看,與樂信圣文的直接關聯性不夠強,管轄依據薄弱。”
轉機出現在2025年下半年,樂信圣文在其官網上高調宣傳“麻將連連看”是其“成功產品”,并展示了相關數據。這一下,馬瀟律師團隊終于找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馬上對此進行了可信時間戳取證。
“這成了關鍵證據。”馬瀟說,“這直接證明了他們承認這款游戲是他們的產品,而游戲的侵權廣告與他們存在無法切割的聯系。”基于這一新證據,2025年11月案件在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立案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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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侵權視頻中托德被變換了醫生、律師等各種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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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換臉侵權廣告并非個例
托德的遭遇并非個例。“至少有五六個朋友,或者朋友的朋友,他們都是在華的外國人,都有過類似的遭遇。”他們的情況也不完全一樣,有的是視頻被原封不動被盜用,配上其他產品的配音;有的被AI修改了口型,“說出”從未有過的廣告詞;有的形象被拼接進完全不同的場景,用于推廣其他產品。這些視頻在Facebook、Meta等平臺大量存在。
律師馬瀟描述,這些受害者均為外籍人士,以面向海外市場的廣告拍攝為業。侵權方手法如出一轍:盜用受害人原本為其他客戶拍攝的正版視頻素材,用AI技術進行篡改。在樂信圣文發布的其他視頻中,就有一條是一名金發碧眼的歐洲女性模特,身著白大褂,以“醫生”口吻推薦游戲。經確認,這位女模特也是托德的朋友。
“她知道這件事后非常生氣,也很無力。”馬瀟介紹,侵權方之所以采取這一模式,正是看中了這些常駐中國的外籍模特維權難度大:他們的形象在海外市場有價值,但本人生活在中國。若在海外起訴,面臨高昂成本與地理隔閡;若在中國起訴,又因侵權行為地在境外,面臨立案管轄連接點薄弱、取證困難的難題。因此,大多數人因為“成本太高”而放棄維權。
在托德的案件中,證據顯示,僅“麻將連連看”一款游戲,在2024年8月后,日均投放的廣告素材量達到4000條,12月達到日均1萬條左右。該游戲在谷歌商店下載量超5000萬次,曾登上美國蘋果商店免費游戲榜首。
馬瀟律師表示,樂信圣文在國內的網站上招聘大量“海外廣告優化師”、“廣告視頻設計師”,運營其在海外平臺的廣告賬號,為其帶來了巨額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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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信圣文已撤下侵權視頻
2025年11月19日,海淀法院的立案通知,對托德而言是一針強心劑。目前,案件已進入訴訟階段。
馬瀟認為無論最終判決結果如何,本案都具有一定的標志性意義,利用境外架構和數字技術實施侵權并非法外之地。 中國法院可以根據實際控制關系、侵權行為等因素,對境內實際侵權主體行使管轄權。這為監管跨境違法行為提供了司法實踐樣本。
托德的訴訟請求包括停止侵權、公開道歉、賠償經濟損失及精神損害撫慰金,并承擔維權費用。
2025年底,記者曾就此案聯系樂信圣文公司,對方確認“麻將連連看”是該公司的產品,當被問及是否使用AI技術篡改他人廣告視頻進行投放時,公司相關負責人先是稱,“這不可能,聽上去有點離譜”,隨后表示將了解相關情況。
2026年1月8日,樂信圣文公司在向托德發出的溝通函中稱:“現境外關聯公司已向我司反饋,在2025年12月已經將可能與貴方關聯的視頻通過廣告代理商全部下線、刪除。若貴方目前仍發現任何涉嫌侵權視頻尚未下線的,請及時將具體鏈接等信息通知我司或者我司代理律師。我司以及境外關聯公司愿意積極溝通、協調,避免再次發生困擾貴方的行為。”
“我最大的愿望是,我只需要打這一仗,然后永遠不要再為這種情況煩惱。”托德說,他堅持走法律程序,是因為當AI技術被濫用成災時,法律必須讓每一個人——無論來自何方——都能確信,自己的面孔與聲音,只屬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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