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金榜題名，下午流放充軍

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貢院）

道光十五年，京師。

當時是八月，夏日暑氣未消，紫禁城外的貢院里卻已經是肅殺一片，因為三年一度的順天鄉試已經結束，此時考場里一個人也沒有了。

順天鄉試雖然結束了，但是，另外一場特殊的考試卻即將開始。

什么考試呢？叫宗室考試。

是的，清朝有專門針對于想要靠讀書來做官來求功名的宗室考試，宗室考試也只面向皇族子弟，但是和正常的考試不同是，宗室考試題目很簡單，錄取上也很寬松，幾乎是只要你去考了，你去走個過場就能考中。

但是說出來您都不信，就是簡單到只要走個過場的這種考試，也有常年落榜，考不中的。

誰呢？

滿洲正藍旗宗室珠隆阿。

珠隆阿二十六歲，說好聽點是皇親國戚，說不好聽點就是閑散宗室，無官無職，甚至俸祿都沒有了，他少時不學無術，四書五經一概不學，玩到二十多歲，身邊的宗室朋友一個一個都通過考試得中舉人，做官了，他著急了，他也去參加考試，可前后參加了四次，竟沒有一次考中。

沒有別的原因，只因為珠隆阿文化水平實在太低了，他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考試再怎么寬松，主考官也不可能把他這樣的給錄取了。

這年八月，朝廷又舉辦宗室考試，珠隆阿急的是焦頭爛額，生怕自己又過不了，這個時候珠隆阿的朋友，同為宗室的興常給珠隆阿出了個主意，說考試不過是一篇策論，就是寫一篇文章嘛，到時候我給你找個槍手不就行了？

槍手，就是代寫，代考。

興常的辦法是，考試當天，讓珠隆阿照常進去考試，開考之后，珠隆阿先看策論題目，得到題目之后，把這個題目想辦法送出考場外，考場外的槍手按照題目寫文章，文章寫完之后再給珠隆阿送進去，珠隆阿照著抄就得了。

這個作弊的辦法，最重要的一環，當然就是槍手，這必須得是個有真才實學的人。

（清代 宗室）

兩個人好一頓物色，找來找去，最終找到了一個叫做戈廷本的讀書人。

戈廷本，直隸獻縣人，他是個秀才，這一年正好來京師參加順天鄉試，眼下考完了還沒走，住在京城的客棧里等消息，珠隆阿和興常找到戈廷本，把事兒一說，戈廷本卻面露難色。

科舉作弊，這在歷朝歷代都是大罪，尤其是在清朝，一旦被查實，九族很容易就消消樂。

但是，戈廷本也不是有錢人，他是個窮書生，家里并不寬裕，珠隆阿不讓他白干，是給錢的，而且給的很多，自己做這一回槍手，能拿到六十五兩白銀的報酬。

電視劇里經常出現的畫面是，某某鄉紳富豪吃頓飯就幾百兩，動輒賞賜下人就是幾千兩，那大部分是假的，很多編劇根本就沒有歷史素養，他們對古代經濟和貨幣沒有概念，純屬胡說八道，實際上清代的銀子是很有購買力的，道光年間，六十五兩的白銀可以買六千多斤大米，三口之家能吃上十年，戈廷本是秀才，他目前賴以為生的職業是替人抄抄書信，在私塾教教小朋友，這些錢是他十幾年都未必能賺到的，你叫他如何不心動？思量再三，他很快同意。

當年八月十七日，宗室考試開考，戈廷本就到珠隆阿的家里等著，珠隆阿正常到貢院去參加考試，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這宗室考試啊，非常寬松，寬松到什么樣？寬松到每一位考生可以帶一位伴考，負責給研研磨，擦擦汗，在一旁伺候。

考試當天，珠隆阿帶的伴考，也是自己一朋友，名字叫做儒麟。

干嘛要帶儒麟呢？這個儒麟寫得一手好字，珠隆阿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到時候人家戈廷本把文章寫完了送進來，自己抄都抄不明白，干脆讓儒麟幫自己謄抄，這樣字跡還比較美觀。

有讀者可能會問，那這個題目，珠隆阿要如何傳遞出去呢？

也很簡單，考場外有個雜役，叫做趙保，已經被珠隆阿給收買了，付給他白銀五兩，讓他在考試中幫助自己。

趙保雖然進不了考場里邊，但是可以在貢院，在考場房間外走動。

珠隆阿從外頭往貢院走的時候，走到門口，趙保偷著往他懷里塞了一只鴿子，并且囑咐珠隆阿，說進到考場里，得到題目，寫在紙上，綁在信鴿的腿下，趁人不備從窗子放出來，我在外頭接著。

珠隆阿說那不行吧，我去考試我帶只鴿子，那不惹人懷疑嗎？趙保說老爺啊，您膽子這么小您還做什么官吶？

珠隆阿自己不敢帶，沒辦法，他又花費白銀十兩賄賂了同為考生的宗室英壽，由英壽把鴿子揣在懷中，夾帶到考場里，由英壽代為完成本該珠隆阿在紙上寫題目，綁在鴿子身上，再偷著放飛鴿子的操作。

（信鴿）

鴿子從窗口飛出來，馬上被趙保捉住，趙保趕緊往珠隆阿家里跑，到了珠隆阿家里，戈廷本拿過題目，趕緊研磨揮毫，幾個時辰就寫了一篇文章，還附贈一首詩，寫完之后再由趙保帶走，趙保又交給了考場中的巡邏人員關騾子（應該是綽號），這個關騾子也被珠隆阿花錢收買，給了他白銀五兩，關騾子把戈廷本場外作答的詩文送到珠隆阿的手上，最后再由珠隆阿的伴考儒麟抄寫一遍，整個作弊流程就算是完事兒了。

那我們可以算一下，為了通過考試，珠隆阿不惜花費近百兩巨資，買通數人來幫助自己，珠隆阿是個沒落宗室，這些錢對他來說也可算是傾家蕩產了。

想一下，考場上是有監考的，那監考官員的眼睛能是瞎的么？又是帶鴿子又是放鴿子，又是往出送題目往里送詩文的，一幫人叨叨咕咕的，能瞞得住人嗎？

清代科舉考場上的嚴格程度超乎現代人的想象，監察官員們監督考生的同時還相互監督，御史也會在場內場外各種巡邏，想要作弊，實在是不容易。

所以珠隆阿當然是瞞不住，只是人家這些監考的官員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人家不愿意管罷了，因為本來這場考試就是走個形式，只能說珠隆阿寧愿花錢也不愿意學習，他有組織這么多人，搞出這么復雜的作弊流程的精力，用到學習上，別說舉人了，進士也考上了。

幾天之后，宗室考試放榜，這回珠隆阿果然榜上有名，他中了。

不僅中了，還是頭名舉人，這把珠隆阿美的啊，他是喜不自勝，歡欣雀躍，那癲狂開心的勁頭，快趕上《儒林外史》里的范進了。

珠隆阿這還高興著呢，一個晴天霹靂傳來，道光皇帝突然宣布，本次宗室考試，要進行覆試。

覆試，就是皇帝把考生們組織起來，臨時再考一遍，題目和之前也不一樣了，由皇帝盯著你現場作答，看看你是不是濫竽充數，是不是舞弊作弊了。

作者查閱過一些史料，可能不太準確，但是可以得出一個初步結論，那就是到乾隆晚期，鄉試級別的考試，朝廷就已經取消覆試這個環節了，因為很麻煩，統一到會試后再覆試。

但是誰也不知道為什么，道光皇帝突然就下了這么一道命令，要求所有考生到圓明園正大光明殿重新考一次，不僅要現場作答，還要核對筆跡。

為什么？更簡單，你珠隆阿回回倒數第一，這次直接干到正數第一去了，你作弊也得兜著點，寫個差不多，混個中下游就可以了，誰讓你作弊做的這么猛，被盯上那還不怨你自己么？

九月二十一日，珠隆阿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到圓明園去參加覆試。

覆試的題目由道光皇帝親自裁定，題目是：

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徽幸。

這個題目作者就不翻譯了，也沒有必要，因為翻譯不翻譯，珠隆阿他也答不了。

他冷汗直流，坐在椅子上，手握毛筆，卻是半天寫不出一個字來，最后逼得沒辦法，只好胡亂涂了幾行，字跡也是歪七扭八。

那很明顯，珠隆阿答題答不上來，字跡也對不上，他涉嫌舞弊，當場就被捉住，旋即投入牢房審訊。

（清代讀書人）

清代宗室犯罪，一般不由刑部介入，而由專門管理宗室的宗人府來執行家法，但是珠隆阿當時直接就被皇帝關到刑部大牢里了，可見皇帝是相當之生氣。

進了刑部也不用審訊不用用刑，珠隆阿本來就膽子小，都不用問他自己就招供了。

珠隆阿這一招供，幫助珠隆阿作弊的這群人也完了，全都上了通緝令，一個一個都被捉了起來，問罪問責是嚴懲不貸。

唯一有一個漏網之魚，就是做槍手的戈廷本。

這個戈廷本啊，他反應還是很快的，聽說朝廷要覆試的時候，戈廷本就知道珠隆阿早晚露餡，難免禍及自己，他早收拾行李跑了。

朝廷到戈廷本的老家去找，沒人，去戈廷本平時出沒的地方去找，還是沒人，戈廷本一整個人間蒸發了。

一般來說，這種跑的快的，朝廷也沒有精力再追究了，但這回道光皇帝很有精力，他嚴厲申斥辦案人員，說抓不到人，朕就摘你們頂戴，逼得辦案的官員們東跑西顛，翻來覆去，掘地三尺的找，花了差不多半年時間，終于是把戈廷本給擒獲了。

全員到案，珠隆阿，戈廷本，興常等等一眾參與科舉舞弊之人，大都被流放充軍，戈廷本東躲西藏了半年，風餐露宿，食不果腹，還沒到流放地就病死了，至于珠隆阿的結局，史料沒有記載，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參考資料：

《嘉慶道光兩朝上諭檔》

《清宣宗實錄·卷二百六十七》

劉洋.清代科舉試詩的歷史原因與制度意義.清史研究,2021

路紅霞.清代防治科舉替考行為的法律與實踐分析.長春師范大學學報,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