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小娘魚復興“春牛圖”，木版年畫里奔出一匹“黑駿馬”

農歷馬年將至，當眾人開始置辦尋常年貨時，在蘇州古城區一處安靜的工作室里，一匹從故紙堆中奔出的“駿馬”，踏著祥云躍然于宣紙之上，成為當代年輕人爭相采購的“新式年貨”。

古人用于預知當年天氣、降雨量及干支五行等的“春牛圖”，成為“90后”桃花塢木版年畫非遺傳承人王伊婷的靈感來源。她已經連續5年創新設計“生肖春牛圖”，以高難度的木版年畫套色技術賦予傳統圖樣豐富的色彩、現代的質感，令這一日漸式微的年畫題材在新的年節里重煥生機。

七版套色 《聊齋》中的駿馬躍入年畫

前不久，蘇州“一滿花紙”文創工作室的創始人王伊婷在“小紅書”平臺上架了新一年的“生肖春牛圖”。不多時，評論區就被清一色的“夸夸”填滿：“構思巧了，傳統的東西竟然這么有新意”“現在難得看見這么傳統的味道了”……曾經延續千年、如今已難覓其蹤的“春牛圖”，穿越歷史的風塵，在新時代有了動人的回響。

《畫馬夜奔春牛圖》 蘇報融媒記者 王敏悅/攝

今年的《畫馬夜奔春牛圖》是“一滿花紙”出品的第5張“生肖春牛圖”，大面積的黃、藍鋪色，畫面正中有一卷軸，卷軸打開，書生縱馬疾馳，躍然仿若將要出畫。以刀代筆的傳統雕版印刷工藝，令畫面的線條風骨與肌理質感得以完整留存，操作難度極高的七版套色，讓這張融合現代設計的“春牛圖”細膩鮮艷、古意盎然。

“這是一匹馱福的黑馬。”王伊婷告訴記者，她在馬年的眾多題材中選中了《聊齋志異》中“畫馬夜奔”的奇幻故事。故事里，崔生偶得一幅古畫，畫中駿馬夜夜奔出為其效力，終助其致富，后又悄然歸隱畫中。

“這個故事里有一種浪漫的隱喻——美好的愿景如同畫中之馬，總會奔向珍惜它的人。這和我們寄予年畫的祈愿十分契合。”王伊婷解釋道。然而，將文字意象轉化為符合木版年畫美學、且兼具力量感的視覺形象，并非易事。僅駿馬的造型，她就反復打磨了十幾稿。最終，一匹墨色為骨、點綴斑白、鼻噴云氣的神駿躍然而出，既保留了明代版畫的典雅線條，又融入了年畫特有的熱烈色彩。馬身系的八寶絳帶、懸掛的玉碟，以及背景中若隱若現的畫軸輪廓，都在點明著它“畫中仙”的身份。

王伊婷為年畫配上了定制的亞克力保護套。 蘇報融媒記者 王敏悅/攝

較之以往，今年的《畫馬夜奔春牛圖》從設計構思到印制成品都更為耗時。更大的畫面、更豐富的色彩，意味著成倍的印制難度。木版年畫講究“套印”，每種顏色需單獨刻版，依次套印，七版套色，層層疊加，方可完稿。

“宣紙遇水易皺，每次套印對準都必須十分小心，而且木版吸水容易變形，有一次印到第七遍時版子壞了，前六遍的心血就全廢了。”王伊婷說，一套雕版的制作成本高昂且印刷次數有限，經過反復試驗，她決定采用德國高清微噴宣紙技術對原作進行復刻，讓更多朋友能以親民的價格，將這份精心設計的年味帶回家。今年，工作室還為《畫馬夜奔春牛圖》貼心配備了定制亞克力保護板，讓這幅精美的年畫無需粘貼即可懸掛珍藏，解決了過往愛好者“舍不得貼”的甜蜜煩惱。

連續5年 新派木版年畫融入現代生活

從虎年到馬年，王伊婷已經連續5年以傳統年畫中經典的“春牛圖”為題材，融入設計與巧思，創作符合當代年輕人審美的新派木版年畫。

為什么選中了“春牛圖”？王伊婷告訴記者，最開始，只是源于《清嘉錄》中的一段記載。書中寫道，古時蘇州，新春之際，玄妙觀前“賣畫張者聚市于三清殿，鄉下爭買芒神春牛圖”，熱鬧非凡。王伊婷從字里行間觸摸到了蘇式傳統年節的生活溫度，也產生了要通過自己的設計讓這一場景在當代生活中復現的想法。

王伊婷的工作室內陳設著許多傳統又可愛的小物件。 蘇報融媒記者 王敏悅/攝

在王伊婷看來，單純的圖案挪用缺乏靈魂。從虎年開始，她就有意識地為每一年的“生肖春牛圖”，尋找一個意蘊悠遠的傳統故事作為精神內核，比如，2024年的《貨郎龍春牛圖》取材于貨郎披龍甲成龍的詼諧民間傳說，今年的《畫馬夜奔春牛圖》則來自于《聊齋志異》上的一則奇幻怪談。她的創作好似一架天平，一邊是“傳統”的深厚底蘊，另一邊則是“現代”的審美表達。每一年，她都在兩者之間尋找新的平衡點。

在創作龍年的《貨郎龍春牛圖》時，為了貼合題材的古意，王伊婷刻意在畫風上“做舊”，采用了更為古典的線描與人物開臉方式。不料，作品發布后，部分網友反饋“傳統人物面相有點嚇人”。這個反饋讓她深思。于是，在接下來的蛇年作品《青蛇討封春牛圖》中，她試著將砝碼移向“現代”一側，采用更平面化、色彩明快且帶有些許可愛感的畫風，贏得一片好評。

“讓現代人硬啃老東西不現實。我們這批年輕人，或許就是一座‘橋梁’。”王伊婷說，“我們的使命不是守著一成不變的‘傳統’，而是用當代人熟悉且喜愛的設計語言，把傳統文化的精神內核與美好寓意，翻譯、傳遞出去，讓它自然地融入今天的生活。”

如今，在“一滿花紙”工作室的墻上，五幅“生肖春牛圖”依次排列，清晰地標記著一位年輕傳承人成長的年輪。談及未來，這位土生土長的蘇州姑娘眼中閃著光：“我記憶里的蘇州，是搖櫓船、軟語評彈交織的老式生活。我一直在想，怎么把那種韻味，和今天高速發展的蘇州融合起來，創作出真正屬于這個城市的作品。那會是我下一個要尋找的‘平衡點’。”

畫馬夜奔，馱福而至。當一幅幅飽含匠心與巧思的新派木版年畫走進千家萬戶，它連通的不僅是辭舊迎新的時光，更是一座由年輕一代搭建起的、跨越古今的文化橋梁。在這里，傳統并非沉重的包袱，而是可以被輕松欣賞、樂于使用、心生喜悅的“潮品”。

（編輯：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