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剛 | 今天為什么還要讀呂思勉——看呂思勉怎樣講隋唐五代史

著名史學家呂思勉（1884—1957）先生除了撰有《中國通史》（上下）、《三國史話》等通俗作品之外，還以一人之力，為我們留下了皇皇巨著《先秦史》《秦漢史》《兩晉南北朝史》《隋唐五代史》，至今令人嘆為觀止。其中《隋唐五代史》共120萬字，初版于1957年下半年，惜先生本人生前尚未獲睹印本，可以說是他真正的封筆之作。今天，重讀這部名著，有幾點心得，想與愛好讀史的朋友們分享。

呂思勉，攝于1940年代

《隋唐五代史（圖文導讀版）》，呂思勉著，中華書局2025.11

呂著《隋唐五代史》（下稱“呂著”）分為二十三章，除第一章《總論》外，分斷代政治史和斷代專史兩部分。第二至十四章按照時代順序寫政治興亡，詳細介紹這一時期的政治沿革、治亂始末。第十五章寫四裔情形，相當于周邊民族史和外國史，如東北的高麗、日本，南方的安南、占城，北邊（西北）的突厥、回紇之類。“四裔”是一個內容寬泛的詞語，包含了周邊民族和周邊國家，符合歷史實際。接下來后面八章屬于我們今天講的專門史，包括社會組織、社會等級、人民生計、實業、人民生活、政治制度、學術、宗教。這種斷代通史與專史的結合，至今仍然被認為是撰寫通史的最好寫作方式。

先說政治史部分。第二章寫《隋室興亡》，總體分文帝、煬帝、隋末大亂三個層次，最后部分結束于唐平定隋末群雄。第三章《唐之初盛》記載武德、貞觀兩朝，除了第一節涉及高祖、太宗的政治事件如玄武門之變外，其余六節分出不同方向，重點寫“唐初武功”，特指唐初與周邊部族勢力的戰和關系。第四章《武韋之亂》寫高宗、武周、中宗、睿宗時期的事變。第五章《開元、天寶治亂》，除了開元盛世、天寶變化之外，還包括了安史之亂的內容。第六章《安史亂后形勢》，從代宗寫起。第七章專門寫《德宗事跡》。第八、第九章分別寫“順、憲、穆、敬”“文、武、宣”。第十、第十一章分上下寫《唐室亂亡》，其上是懿宗、僖宗，下是昭宗、哀帝。第十二至十四三章分上、中、下寫《五代十國始末》。綜合以上章節安排，可以看出，呂著有自己對于隋唐五代史各個時段的獨特理解，內容全面，線索明晰，史實安排有條不紊。

以第七章《德宗事跡》為例，本章分為六節：“德宗初政”講德宗登基之后大刀闊斧改革，卻碰了釘子；“東方藩鎮之變”講河朔三鎮及淮西李希烈叛亂；“涇師之變”講姚令言等涇原兵叛變、德宗出逃的嚴重事件；此后三節，“興元后藩鎮起伏”談內亂，“貞元后邊患”談邊患，“貞元朝局”談朝政。這些層次分明的敘述，都是建立在詳細梳理舊史記載的基礎上的，內容詳實具體，同時比對史料，考證諸記載出入，注重歷史的細節。在重大問題上，提出自己的看法。比如，建中初楊炎與劉晏的黨爭問題，貞元中李泌為相，呂著持比較負面的看法。德宗重病，太子不能見，呂著認為，“太子之不得見，殆有壅遏之者”（第419頁）。這都是發前人之未發。

其他章節也有同類情況。如第四章第一節寫高宗之立涉及貞觀朝太子問題，認為太宗停魏徵子叔武與公主的婚姻，正是保全了魏徵后人，否則，“安知叔武之不為杜荷”（杜荷是杜如晦子，永徽初陷入高陽公主之禍而滅，第166—167頁）？又如，該章寫韋后之亂，提出中宗皇后韋氏為什么要步則天后塵？呂氏認為，韋氏既沒有武氏之才能，又不像武氏那樣經營了數十年，也許是在嫡子被害之后心有不甘，想為女兒上位尋找機會（第四章第六節）。再如，第五章寫玄宗朝，呂著認為玄宗之衰從張說為相始，李林甫“蓋亦守成綜核之才”（第236頁）。第九章寫文、武、宣三朝事跡，認為會昌中李德裕為相，頗多作為，但呂著不像舊史那樣抬高其功績（第九章第二節）。穆宗即位初、武宗即位前關于儲君太子問題，呂著也搜集資料，有細致而精審的分析（第八章、第九章）。

呂著不僅用小字注征引豐富的相關史料以證成己說，而且一些小注尤其方便讀者了解相關信息。比如，談及元載，“妻王氏”，小字注“忠嗣女”（第343頁），王忠嗣是玄宗時北邊名將，一下子將相關信息拉在了一起。又如，元和初，王叔文出事后，杜佑建議以潘孟陽為鹽鐵轉運副使以代王叔文，小字注云“孟陽母，劉晏女也”（第438頁）。這種注釋對于理解政治事件背后的人事關系提供了某些線索。

在專史部分，呂著分別按照“社會組織”“社會等級”“人民生計”“實業”“人民生活”“政治制度”“學術”“宗教”八個方面來安排章節，體現了作者對于“歷史”內容的獨特眼光，內容十分全面。這些內容總體而言，相當于舊史“志”的內容，但是，受到了“新史學”的洗禮，章節安排已經融入時代的知識和關懷之中。與第十六章“社會組織”著重介紹家庭、婚姻、人口與習俗不同，第十七章“社會等級”講門閥、豪強、游俠與奴婢。這兩章都寫“社會”，但是，內容有所分工。第十八章“人民生計”重點介紹收入（物價、工資、資產）、地權、消費（侈靡之俗）、借貸（官私賑貸）等經濟社會。第十九章所謂“實業”則包括農業、工業、商業和貨幣。與“人民生計”偏重社會經濟不同，第二十章“人民生活”則偏重人們的物質消費和日常經濟，如飲食、糧食運輸與儲藏、服飾、宮室、喪葬、交通，屬于衣食住行的內容。以上五章的內容可以概括為社會、經濟、生活三個關鍵詞。在這方面呂著的長處依然十分明顯，即詳盡地搜集文獻資料，排比勾稽，不厭其詳。比如，其談“門閥”，將唐初太宗修《氏族志》、山東七大禁婚家，以及唐代后期皇家如何優選士族子弟作駙馬，悉數道來，材料詳實具體，細致周密。又如，論“人口”一節將文獻中各種不同的人口史料加以搜集鑒別，歸類分析。再如，“錢幣”分上下，分別論及貨幣的不同類型，上節談銅錢及其鑄造、盜鑄、除陌與變動，下節論布帛以及金銀作為貨幣引起的變化。其論“地權”談土地兼并，“農業”一節則重點講均田、屯田、營田以及礦業等。總之，互相關聯的內容，呂著都盡量從邏輯上做到內容獨立而又有分工。可以這樣說，在國內社會史研究還沒有怎么興起之前，呂著的斷代史和《呂著中國通史》一樣，都是最早將社會經濟生活史的諸般內容，完整納入歷史學主流的先驅力作。如果說，梁任公是“新史學”的倡導者，呂思勉就是真正的踐行者。有學者說呂著是從新史學向綜合的全面的歷史學轉型的先行者和代表作（參見王家范：《中國歷史通論（增訂本）》，續編一，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9年版，第435頁），并不為過。

《隋唐五代史（圖文導讀版）》書影

專門史的另外三章的關鍵詞是政治制度和學術與宗教。“政治制度”是最長的一章，分為十節內容。“政體”是指皇帝制度，講皇帝尊號。“封建”是地方制度，講分封諸侯。我們平常講的中央三省六部、地方州郡制度則放在“官制上”和“官制下”分別講述。“官制上”還注意言及使職與幕府，“官制下”則不忘節度使以及官品與官俸。“選舉上、下”分別講科舉與銓選。“賦稅上”講租庸調與兩稅法，“賦稅下”則講鹽鐵等專賣稅，包括榷酒、榷茶，甚至“除陌”也列入其中。此外，“兵制”“刑制”雖略同于舊史的《兵制》《刑法志》，但是，內容更全面，擴充和豐富了史料來源，除引述正史《刑法志》外，還有《通典》《通考》《通鑒》的相關記載，作者均能夠參伍排比分析之。

在第二十二章“學術”部分，作者把“學校”列為專章，然后是文字、思想、史學、文學美術、自然科學、經籍等節。這些內容既符合了舊史“志”的目錄，又有所創新。比如“自然科學”一節，容納了天文學、歷學、地理學、醫學等內容。“儒、玄、佛思想轉移”一節從王通講到啖助、趙匡、陸質“春秋學派”，又專門論及章句之學與經世之學的各自優劣，認為“事功、學問所以交相資”（第1555頁），頗有見地。在細節問題上，呂著也有自己的見解。如舊史率謂隋高祖楊堅不悅學，呂著列舉史料以駁之。在談論“史學”一段，內容詳實，層次分明，頗有新見。顧頡剛在《當代中國史學》中評價呂思勉《呂著中國通史》論中國的文化和制度“極多石破天驚之新理論”（顧頡剛：《當代中國史學》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85頁），用在這里也有一定適用性。

呂著在史料運用方面有自己的見解，并且明確說：“凡《鑒》與兩《書》異同處，大抵兩《書》游移舛誤，而《鑒》明確審諦。”（第418頁）這種判斷是建立在呂氏對于文獻史料熟稔掌握的基礎之上的。但是，呂著并不是所有問題上都認為《資治通鑒》比《新唐書》《舊唐書》可靠，還要深究史源。比如在《順、憲、穆、敬四朝事跡》這一章一開始，呂著就郜國公主案拖累了順宗太子地位一事做了辨析，認為此事《通鑒》偏采李繁《鄴侯家傳》，難免失真。這些細節反映了呂著在處理史料問題上的豐富經驗以及細致嚴謹的治學態度。呂著之后有許多斷代史以及通史，也是用新章節體寫作，它們與呂著最大的不同是缺少細節、缺少史料、缺少人物的活動。白壽彝主編《中國通史》加上了人物傳記，各個部分相互之間的契合度卻有所不足。后來章節體之所以易讀，是因為敘述的內容多，史實性內容少。呂著則不然，雖然以文言寫成，增加了閱讀的困難，但是，正文以及正文附錄的小字皆為原始資料的簡寫和縮寫，看似是古文，實際上時有新意，使得分散在各種文獻的不同記載、各種史籍的不同部分都能夠匯編于一處，極大方便了初學者的閱讀和鑒別。相比于新、舊《唐書》和《通鑒》，雖然都是文言，但呂著的史料批判則是不容忽視的。

攝于1914年，呂思勉時在上海中華書局任編輯

呂著畢竟是近七十年前的作品，當然也有其不足。五十年代考古成果還有限，此后大量的考古成果無法反映在書中，盡管其論及“經籍”時曾提及“古物亦時有發見”（第1639頁），畢竟是個別例子。對于學術界的研究進展也缺少與之對話的內容，盡管呂氏在論及“關隴制度”時，論及所謂河北地區的胡化時，不同意陳寅恪的觀點，在論“門閥制度”時又征引陳寅恪的意見，這類內容畢竟是比較少見。然而，呂著仍然不失為在讀者中有廣泛影響力的經典著作，其學術價值是毋庸置疑的。呂著的經典意義，在于它是近代以來梁啟超等提倡的“新史學”的活化石，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初期歷史學成就的鮮活見證，更是傳統史學走向近代史學的寶貴探索。呂著對于舊史資料分門別類地細致爬梳、鑒別、分析，并圓融無礙地以古漢語表達出來，這一點是今日學者難以完成的；而其中所體現出來的功力、所展現的新見，也給后人以新穎的啟示和有益的引導。可以這樣說，治隋唐五代史的學者，以學習呂思勉這部經典作為入門津梁，至今仍然不失為在學問上登堂入室的重要途轍。

（本文為《隋唐五代史（圖文導讀版）》一書“導讀”，題目為編者后加）

書 名：隋唐五代史（圖文導讀版）

叢書名：呂思勉歷史著作集

著 者：呂思勉

導 讀：張國剛

書 號：978-7-101-17292-8

出版時間：2025年11月

定 價：228.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