減塑觀察 | 下單一杯“0元購”奶茶，會得到多少一次性塑料垃圾？

動動小手關注自然之友

*本文轉自公眾號：南方周末

▲2025年7月16日，在北京某奶茶店內，來自外賣平臺的訂單堆積如山。(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李嘉睿/攝)

全文共5058字，閱讀大約需要11分鐘

• 2025年7月12日，美團、淘寶、京東三大平臺宣布的即時零售訂單量，總計超2.5億單。這意味著約每5.6個中國人中，就有1個在當天點過外賣，創(chuàng)下歷史峰值。

• 賣出近1400單奶茶后，店員沐白蘇把當日約20杯無人領取的“0元購”飲品，一杯杯倒入下水道。 消費者的每一個行為決策背后，都潛藏著外賣電商平臺以優(yōu)惠規(guī)則為“指揮棒”的商業(yè)邏輯。

文｜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李嘉睿

賣出近1400單奶茶后，店員沐白蘇把當日約20杯無人領取的“0元購”飲品，一杯杯倒入下水道。

2025年7月12日，他所在的北京通州某奶茶店，來自外賣平臺的訂單量從平日的約400單，暴漲了2.5倍。而這已是自7月2日，淘寶閃購發(fā)起500億元補貼計劃，美團、京東隨即加入“外賣大戰(zhàn)”后的第十天。

“現在的‘外賣大戰(zhàn)’，本質上是一個穩(wěn)態(tài)下、向內爭奪資源的‘內卷式’競爭。”中國社會科學院財經戰(zhàn)略研究院研究員劉誠說。

依據美團、淘寶、京東三大平臺官方宣布的即時零售訂單量，7月12日全國的外賣訂單量總計超2.5億單，創(chuàng)下歷史峰值。隨之而來的，不僅有奶茶店店員吐槽“0元購”奶茶無人領取被浪費，還有商家吐槽平臺“補貼”后，卻要入駐商戶減免運費來分擔，商家單量猛增、店員很忙，但賺不到錢。

7月18日，國家市場監(jiān)督管理總局約談餓了么、美團、京東三家平臺企業(yè)，要求相關平臺企業(yè)嚴格遵守相關法律法規(guī)，進一步規(guī)范促銷行為，理性參與競爭，構建消費者、商家、外賣騎手和平臺企業(yè)等多方共贏的良好生態(tài)。

1

訂單暴增，奶茶無主？

打單機不斷“吐出”線上訂單，長長的白色紙帶甚至從桌上垂向地面；門口的騎手進進出出，時常能聽到焦急的催促……在本輪“外賣大戰(zhàn)”啟動后的第二個周六“沖單日”，沐白蘇等5名奶茶店店員，正面迎戰(zhàn)了“爆炸”般的訂單。

當天，這家奶茶店在美團、京東、餓了么（淘寶閃購）均有補貼，尤其是美團和餓了么的優(yōu)惠額度巨大。一張18.8元的無門檻“神券”，就能讓消費者以幾塊錢、幾毛錢，甚至0元購得一杯原價20元左右的飲品。

2025年7月12日，在某外賣平臺上，領取優(yōu)惠券可“0元購”該店鋪的奶茶。(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李嘉睿/圖)

備料、沖茶、封杯，沐白蘇當天從早上9點工作到晚上12點?！靶那槎嗌龠€是有些煩躁，節(jié)奏一直很快，手不停的那種?！?/p>

社交媒體上，不少用戶曬出如何薅到平臺補貼的羊毛、“0元購”如何讓奶茶店“爆單”的內容。

同年7月12日，在河南一家新式茶飲店內，從早上八點開始，一小時內美團訂單即暴增至3400多單，店鋪流水已達1.3萬元，訂單掛在墻上成了“窗簾”，飲料杯滿滿當當鋪滿了桌面。

“開門天都塌了?！痹撋碳乙晃坏陠T曬出當時的現場照片，并在私信交流時說，“當天我們一直做到凌晨一點，實在做不完的單子，寫成卡片交給顧客，三日內可以來領取。”

平臺推出大額優(yōu)惠券，消費者動動手指即能“0元購”，商家接單忙到飛起……在一片“薅羊毛”的狂歡之中，浪費現象也隨之而來——為了用掉優(yōu)惠券，有消費者下單卻未到門店領取飲品。

在沐白蘇工作的店，一杯成品飲料的最佳“賞味期”，一般是在2小時以內，4小時以上未被領取的訂單，就默認無人領取。沐白蘇告訴南方周末，他們會先聯(lián)系下單顧客，催促來取，實在無人領取的飲料可能會被送給外賣騎手以及逛街累了想喝一口冰水的路人，也有人趁亂拿走。

7月12日的工作結束后，沐白蘇所在的店鋪仍有20杯左右的飲品無人領取，只能倒掉。而這些訂單大多為“自提”訂單，消費者0元購得，若配送上門可能還需額外支付配送費用。

消費者到底是由于某些原因未能到店領取飲品，還是單純?yōu)榱讼膬?yōu)惠券而隨意下單，目前無人知曉。但據沐白蘇估計，當天浪費掉的20杯飲品，總計價格400元左右。

7月12日晚，天津一家飲品店外無人領取的飲品。(采訪對象供圖)

2

大額補貼的誘惑

年輕人往往更難以抗拒“薅羊毛”的機會。

本輪“外賣大戰(zhàn)”打響后，正在北京讀大三的學生懶羊羊，成了一名外賣“愛好者” 。

“平時大概一周點兩三次（外賣），補貼之后平均一天兩次?！睘榱思皶r用完所有優(yōu)惠券，她甚至會在同一天，把后兩天的午晚飯都預約點好。

大學生楊柳則經常通過外賣平臺購買飲品，她坦言“外賣已經成為生活必需品”。最近，看到使用平臺大額優(yōu)惠券后，買兩杯飲料的價格比買一杯更便宜，她果斷下單了兩杯，“第二杯我可能喝了兩口就扔了，是有些浪費”。

還有一次，楊柳為了湊滿減金額，額外添加兩種小料，實付金額比單買一杯飲料更便宜?！捌鋵嵨也]有很想要小料，但為了湊單，還是點了。”

而消費者的每一個行為決策背后，都潛藏著外賣電商平臺以優(yōu)惠規(guī)則為“指揮棒”的商業(yè)邏輯?！耙恍﹤鹘y(tǒng)電商平臺，想要提高App的日活躍用戶數量，以燒錢的方式搶占外賣市場。”一位外賣電商平臺相關負責人如是說。

本輪“外賣大戰(zhàn)”，最早可追溯到2025年2月，京東公開表示進軍外賣市場，以“0傭金”“百億補貼”等優(yōu)惠條件招商。到4月22日，據京東黑板報宣布，京東外賣日單量已超1000萬單。

隨即，阿里巴巴于4月30日宣布推出“淘寶閃購”，正式入局即時零售大戰(zhàn)，到5月26日，淘寶閃購聯(lián)合餓了么宣布，日訂單數已超4000萬單。

在即時零售賽道一路領跑的美團也坐不住了。1.2億單，這是7月5日美團即時零售單日訂單量，創(chuàng)下中國外賣史上首次破億紀錄，而這一天，也是阿里提出“百日閃購增長計劃”后的第一個周六沖單日，淘寶閃購宣布當日超8000萬單。

7月12日則是第二個周六沖單日，淘寶閃購日單量再次超8000萬單；美團則通過“拼好飯”“神搶手”等營銷策略，當日即時零售訂單超1.5億單。如果再算上京東曾宣布的單日超2500萬單，總計超2.5億單。這意味著約每5.6個中國人中，就有1個在7月12日點過外賣，創(chuàng)下歷史峰值。

據7月18日相關報道，有知情人士透露7月12日美團的補貼額為3億至4億元，淘寶閃購的補貼額超過了12億元。新一輪“外賣大戰(zhàn)”打響的前兩周，淘寶閃購的工作日補貼額則在單日4億元左右。

3

奶茶“沖單量” 競爭很“內卷”

7月5日第一個“沖單日”過后，訂單暴增和浪費現象受到部分媒體關注；7月12日第二個“沖單日”，新一輪的補貼使浪費現象愈演愈烈，這場“外賣大戰(zhàn)”帶來的非理性消費“狂歡”逐漸成為輿論焦點之一。

“現在正是盛夏，奶茶飲品等單價較低、年輕人喜歡的產品，最容易沖高單量?！鼻笆鐾赓u電商平臺相關負責人談道。他們近期因同行競爭、商戶訴苦、門店被曝奶茶浪費等問題，受到了不小的輿論壓力。

“此次浪費與第一次工業(yè)革命時期‘倒牛奶’的現象類似，都源于產能過剩?！眲⒄\評論說，二者的區(qū)別在于，前者是為了維持價格和利潤;后者則是行業(yè)過度競爭的表現，為了占有市場，打壓價格和利潤。

“從后臺系統(tǒng)，我們無法確定自提訂單中，有多少比例的訂單沒有被消費者拿走?！鼻笆鐾赓u電商平臺相關負責人告訴南方周末，很多消費者取貨后可能會忘記點擊確認取貨，而他們向一些奶茶品牌方詢問時，對方亦反饋，沒有發(fā)現有倒掉無人領取奶茶的情況。

暴增的訂單與浪費現象提醒著企業(yè)、商家與消費者，當前的“外賣大戰(zhàn)”正在走向非理性的“內卷”。

正如美團核心本地商業(yè)CEO王莆中所說“我覺得這樣卷沒意義，對行業(yè)也是傷害”。但是一旦退出競爭，企業(yè)便會迅速喪失市場占有份額。

在三大平臺“逐鹿中原”的同時，有關部門亦關注到“外賣大戰(zhàn)”愈演愈烈的情況。

2025年5月13日，國家市場監(jiān)督管理總局等五部門，針對外賣行業(yè)競爭中存在的突出問題，約談京東、美團、餓了么等平臺企業(yè)。7月18日，國家市場監(jiān)督管理總局再次約談三大平臺，要求其嚴格遵守《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子商務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反不正當競爭法》等。

幾年前劉誠就開始關注平臺壟斷、價格戰(zhàn)相關問題。他指出，“補貼大戰(zhàn)”的現象由來已久。平臺經濟剛開始盛行的時期，由于是新業(yè)態(tài)，補貼是為了吸引新用戶入駐，養(yǎng)成用戶消費習慣，屬于搶奪增量的競爭。

最近一兩年，“補貼大戰(zhàn)”逐漸成為一種存量競爭。用戶總數、每日瀏覽時間、用戶消費額度等基本上趨于穩(wěn)定，不會再有大幅增長空間，此時的競爭本質上是一種“向內卷”的“零和博弈”。

“雖然已經有兩次約談，但我覺得這個現象會愈演愈烈?！眲⒄\判斷。

在無止境的商戰(zhàn)中，企業(yè)陷入內卷，消費者“被迫自愿”湊單，商戶“同質化”競爭，店員、騎手等身心俱疲，辛苦做出的飲品、飯菜付諸東流……劉誠認為，如今外賣平臺的競爭正在一步步將整個產業(yè)拖入“高投入、低回報、低效率、高消耗”的惡性循環(huán)，逐漸走向“多輸”局面。

劉誠指出，現在首要任務應是推動外賣平臺轉型，優(yōu)化補貼方式，從“補價格”向“補質量”轉變，用新業(yè)態(tài)、新模式做大增量市場，從根本上避免內卷的惡性競爭。此外，也應降低即時零售市場的準入門檻，鼓勵更多企業(yè)參與市場競爭。

4

外賣如何減少浪費？

7月20日，針對可能存在的奶茶無人領取導致浪費的問題，美團公司回復南方周末，表示平臺推出了多種辦法提醒消費者：商家備餐不易、及時自取訂單，如訂單頁面提醒、長期不取餐彈窗提醒等，避免出現浪費情況。

美團的取餐提醒。(美團提供)

同時，美團也已聯(lián)動相關餐飲品牌，通知門店可根據消費者到店情況，自主決定是否在消費者到店后再制作。

美團、餓了么和京東等平臺，都有“預約配送時間/自取時間”的選項，消費者按照可以在1-2天內靈活選擇配送時間，既匹配自身需求，又疏解了門店和騎手的訂單壓力?！坝械念櫩蜁雀覀冋f，或者在后臺備注說‘我4點鐘以后來’。”沐白蘇說。

而除了無人領取商品導致的食物浪費外，作為一次性垃圾的生產“大戶”，外賣行業(yè)始終備受爭議。中國物資再生協(xié)會和美團2022年發(fā)布的《塑料餐盒回收再生調研報告》顯示，2020年全國塑料餐盒使用量約為107萬噸，其中23.3%被回收，其余被填埋或焚燒。無論是焚燒還是填埋，一次性塑料包裝都會產生相應的垃圾處置社會成本，造成一系列負面環(huán)境、健康影響。而外賣中包含的垃圾種類極為多樣化，更大大提升了分類和回收的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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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奶茶為例，奶茶杯一般是塑料杯或者紙塑杯，杯蓋又是另外一種塑料，此外還會有防燙杯托、杯座、吸管、小料盒、手提袋等等。

某品牌飲品外賣產生的多種垃圾。 (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李嘉睿/攝)

自然之友科普視頻： 點一杯咖啡/奶茶，你能得到多少東西？

“塑料杯和紙杯在全國大部分地區(qū)一直被歸為其他垃圾，也就是沒人回收的狀態(tài)；只有小部分地區(qū)，例如廈門、北京，制定了‘低附加值可回收物’指導目錄，把塑料杯和紙杯的類別修改為低值可回收物，鼓勵居民投放到可回收物桶?！弊匀恢牙鴾p量項目主任蓮蓬介紹到。

蓮蓬還談到，外賣塑料餐盒與奶茶塑料杯，通常使用的都是聚丙烯（PP）塑料。在北京，它們屬于低值可回收物，不像高值的礦泉水瓶那樣容易賣掉，需要攢到一定數量才能賣出去或者送去回收。

分出來的盒子、杯子一般會被送到塑料再生加工廠，制作一些再生塑料產品或者再生化纖產品?！凹夹g上是成熟的，就看回收的過程是不是順暢?！鄙徟钫f。

此外，日漸“豪華”的外賣袋子也是回收的難題之一。一個袋子往往由塑料、無紡布、鋁箔等材料復合在一起，這給垃圾分類帶來了困難。

蓮蓬坦言，當前的資源再生企業(yè)還沒有技術能夠拆解、回收這類復合材質，因而復合外賣袋只能被歸為其他垃圾?！斑@東西的成本我估計至少是普通塑料袋的十幾倍以上?！鄙徟钫f，“商家使用昂貴的‘豪華’袋子，是認為消費者可以重復使用，但當你點外賣的頻率過高，袋子多到用不過來，最終還是成了垃圾?！?/p>

當前，給外賣包裝減量的一個可能的設想是，在一些封閉的區(qū)域內嘗試循環(huán)餐具。例如在大學城內，所有餐飲店統(tǒng)一使用循環(huán)餐具。所有外賣都用這種餐盒配送，并收取一定的押金，然后在宿舍樓下或者一些比較明顯的地方放置回收箱，消費者把吃完的餐盒退回去，押金就返到賬上。

“但這要求全區(qū)域所有的食堂和餐飲店一起行動，且需要專門的收運、清洗、消毒等一系列工序。”蓮蓬說，“方案是可行的，重要的是誰能先把試點做出來?！?/p>

（文中沐白蘇、懶羊羊、楊柳、蓮蓬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