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正小說：云上的戰(zhàn)馬（連載四）

圖片

一聲馬的嘶鳴傳了過來。高亢，悠長，只是有些蒼涼，有些悲切，還有些憤怒。這嘶鳴如此的熟悉，如此得動人心魄。

老正循著聲音抬頭望去。這土路的盡頭竟與這個城市的一個旅游景點(diǎn)相通。一匹白色的馬出現(xiàn)在老正的眼簾。在景點(diǎn)的一個照相攤兒旁邊，幾個外地游人圍著那匹白馬在指指點(diǎn)點(diǎn)。

老正與葉塞尼亞離別已經(jīng)有五年了。這五年來，老正經(jīng)常夢見它。就像今天中午的那個夢一樣，每次都因?yàn)檎也坏饺~塞尼亞而驚醒。

四

老正原本是要回現(xiàn)在的騎兵營看看的，可幾次都沒有成行。前些天還打過電話。戰(zhàn)友說，兩年前葉塞尼亞就退役了。它的腿在一次執(zhí)行任務(wù)時受了傷，治療不夠及時，不能再恢復(fù)功能。再加上已經(jīng)20歲，進(jìn)入了老年，和平時期連隊(duì)已經(jīng)不再有功臣馬，就像建國后的軍人不再離休一樣，只有退出現(xiàn)役。再后來人事更迭，誰也說不清葉塞尼亞的下落了。

老正急切的向景點(diǎn)走去。這馬的叫聲是那樣的熟悉。可葉塞尼亞怎么會在這里呢？老正不愿意相信。

那照相的老板高聲的喊著：“快來吧！這就是真正的汗血寶馬，神秘的汗血寶馬，世上難得一遇的汗血寶馬，跳樓價十元錢，和汗血寶馬合個影，留個紀(jì)念吧！

“啊！我的葉塞尼亞！”

老正把手指伸到嘴里，猛地打了一聲長長的唿哨。

只見那白馬身子猛地一抖，昂起頭，支楞著耳朵，傾聽著。

老正又是一聲唿哨。那馬一聲長嘶，聲音都有些顫抖。猛地掙脫了老板手里的韁繩，朝著老正奔跑過來。左前蹄有些跛。但那身姿依然是那樣的優(yōu)美。

葉塞尼亞親熱的啃著老正的肩，那美麗的大眼睛的左眼閃著藍(lán)光。老正知道那左眼瞎了，而且是被打瞎的。葉塞尼亞原本雪白的毛蓬亂骯臟，大腿上幾道血痕還在滲著血水。老正淚眼朦朧的撫摸著葉塞尼亞的臉頰。

這也許就是宿命吧。老正萬萬沒想到葉塞尼亞竟然與電影中的那個流落到吉普賽部落的葉塞尼亞有著同樣悲慘的命運(yùn)。還能說什么呢？老正的心都要碎了。他嘟囔著，決心幫助葉塞尼亞改變這命運(yùn)。

幾個游客驚訝的看著這一幕。那老板趕了過來。

“你這人怎么回事？搗什么亂？”

“你！在這等著！”

老正的臉色鐵青，嘴角掠過冷冷的笑意，掏出身份證摔給那老板。翻身上馬，朝來路疾馳而去。

“我的馬！”老板撿起老正的身份證，罵著，一臉的莫名其妙。

老正返回了景點(diǎn)，馬也不下，手一揚(yáng)，把一個紙包扔給等在那里的老板。老板疑惑的打開紙包，里面是一沓人民幣。

老正喝道：“把身份證拿來！

老板不由自主地把身份證遞給老正。老正一撥馬頭，葉塞尼亞踏著它那高貴的步伐，氣宇軒昂的快步離開了景點(diǎn)。

老板點(diǎn)著那沓錢，整整五千！老板的臉上露出了貪婪的笑容，自言自語道：

“用五千塊買這瘸馬，真他媽的傻冒！”

“嗨！我的鞍子！”老板假惺惺的喊著。

老正和葉塞尼亞來到城市北邊山里的一條小溪旁。老正把葉塞尼亞全身上下刷洗得干干凈凈，它的身軀又恢復(fù)了原本雪白的美麗。老正摘了幾束山花兒，編了個花環(huán)，戴在葉塞尼亞頭上。葉塞尼亞在溪邊的草地上靜靜的佇立，舔著嘴唇，那只左眼閃著藍(lán)色的光。

老正偶然認(rèn)識了這山上的一位孤寡的看林老人，經(jīng)常來看他。老人很善良。他決定把葉塞尼亞托付給老人。

半山腰的一座獨(dú)立的小院，兩間矮房。老人聽著老正的敘述，感慨地嘆著氣。

老人牽著葉塞尼亞送老正下山。葉塞尼亞望著老正下山的背影，咴咴的叫著追了上來。老正回過頭，抱著葉塞尼亞的頭，輕聲地說：“回去吧！我三天后會來看你的！”

老正是七天后才來的。市里紀(jì)委終于來廠里調(diào)查了，隨時要找老正談話。

葉塞尼亞卻沒有等到第七天。

老人告訴老正。那馬自老正一走，就一直水草不進(jìn)。在老人給它騰出來的那間房子里的槽邊不斷的悲鳴。給它割來最新鮮的青草，放上老人當(dāng)作口糧的苞米馇子。可那馬連看都不看一眼。

老人說，那事是昨天，也就是老正走后第六天的晚上發(fā)生的。

后半夜，老人起來去看葉塞尼亞，那馬卻不見了。是它自己解開的韁繩。老人趕緊跑出門。

昨天晚上是個大月亮地兒，天又晴。老人看見葉塞尼亞就站在透空的山崗上。

老人一邊喊著，一邊向山崗上跑。山崗上傳來一聲聲那馬的嘶鳴，悲悲戚戚的，讓人聽了心里難受，又有些瘆的慌。

葉塞尼亞在山崗上打著轉(zhuǎn)轉(zhuǎn)兒，叫著，嘩嘩的刨著地。也許是老人離它越來越近，葉塞尼亞突然跑動了起來，越跑越快。它跑的方向是一個斷崖，老人很著急。馬在晚上眼睛不好，他大聲的喊了起來。

老人的喊聲還在山谷里回蕩，山崗上的那馬卻不見了。老人知道，葉塞尼亞是沒得救了，那斷崖有好幾丈深呢。

“我對不住你呀！”老人混濁的眼里閃著愧疚的淚花。

斷崖下。老正半跪在葉塞尼亞的身旁，沉默著。葉塞尼亞雪白的身軀布滿了老正在夢中曾經(jīng)見到過的那種殷紅殷紅的斑斑血跡。葉塞尼亞那只閃著藍(lán)光的大眼睛圓睜著，眼角竟還掛著一顆淚滴。

多么美麗的眼睛呀！老正一直認(rèn)為馬的眼睛是包括人在內(nèi)的所有動物中最美麗的。老正用手輕輕的合上了葉塞尼亞的那只眼睛。

老正突然站起身來，從靴筒里猛地拔出老團(tuán)長送給他的那把閃著寒光的蒙古刀，用力挖著地上那堅硬的土。

老人趕了上來，默默地把鋤頭遞給老正。

葉塞尼亞死了。它踏著它那高貴優(yōu)雅的步伐去了。它不屬于這個時代，就像這個時代不屬于它一樣。對于這個時代來說，這是它的悲劇，怨不得這個時代；可對于它來說，卻又是時代的悲劇，同樣也怨不得它。它與這個時代只不過是一次時空的錯位而已，這錯位是它無法回避，也無法彌補(bǔ)的。因?yàn)樗热祟惛泳窒蓿訜o法把握自己的命運(yùn)。它的悲劇其實(shí)比人類更深刻，更震撼，只是人類太自私，沒人更多地去關(guān)注、體會罷了。

它沒有死在戰(zhàn)場上。它有些生不逢時。它雖然繼承了它的前輩的英雄主義的血統(tǒng)，卻又生活在這個英雄主義色彩正在逐漸褪去的時代。它的理想根本不可能實(shí)現(xiàn)。這一切也許是在團(tuán)里那匹“獅子”死去的時候它就明白了的。

老正想，無論怎樣說，它都是完美的。它用它高貴的靈魂證明，它是英雄。它用它壯烈的死證明，它是一匹真正的戰(zhàn)馬，因?yàn)椋瑳]有上過戰(zhàn)場的戰(zhàn)士是戰(zhàn)士，沒有上過戰(zhàn)場的戰(zhàn)馬也是戰(zhàn)馬。因?yàn)椋瑧?zhàn)場不一定就是炮火硝煙。

老正慢慢的把葉塞尼亞翻到了挖好的坑里，輕輕地把土蓋在葉塞尼亞的身軀上，仿佛怕驚醒了葉塞尼亞。

老正佇立在那一片微微隆起的新土跟前。他知道，只要一場雨，這片新土就會冒出青青的草，開出美麗的花兒，而且會更茂盛，更鮮艷。

老正的眼睛紅紅的，緊咬著牙關(guān)，嘴角仍然掛著冷冷的笑意，只是肌肉有些微微的顫動。

老正突然又拔出那把閃亮的蒙古刀，先高高舉起，再抱至胸前，然后向下?lián)]出，刀尖斜指向那片新土。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聲嘶力竭的大吼一聲：

“敬禮……”

“敬禮……敬禮……敬禮…… ……”

山谷也大聲的回應(yīng)著，像那馬隊(duì)的戰(zhàn)馬們此起彼伏的嘶鳴。

“我的葉塞尼亞！……啊……”

老正像一匹受傷的公狼，毫無忌憚的嚎叫著，發(fā)泄著。

老人蹲在一旁，低著頭，淚流滿面。

天色漸漸的暗了下來。西邊的太陽血紅血紅的，將那一抹云也映成了紅色。頭頂上那朵白色的云舒卷變化著，那形狀像是一匹生了翅膀的白馬，在湛藍(lán)的天空中自由自在地翱翔。那白馬飛進(jìn)了西邊天際的紅云，像煙一樣散了開來。

老正執(zhí)意把兩千塊錢放在老人手里。下山去了。腳步顯得異常的沉穩(wěn)、堅定。

一切的開始，都是為了結(jié)束。葉塞尼亞的開始，已經(jīng)結(jié)束了。老正的開始，卻剛剛開始。

后記

老正坐在他寬大的寫字臺后面的靠椅上。嘴角的笑意冷冷的。我望著老正，心中油然生出一種不可名狀的敬意。

老正的辦公室墻壁上掛著一副巨大的油畫，那上面畫著一匹生著雙翼的白色的馬。

“從我埋葬葉塞尼亞那天起，十四年過去了，我再沒哭過。醫(yī)生說我這是干眼癥。”老正說。

老正送我下樓。他指著樓下停著的一輛轎車說：“那是我現(xiàn)在的葉塞尼亞。”

那是一輛白色的林肯。

樓上的窗子里飄出來一縷《葉塞尼亞》那優(yōu)美動人的旋律。（完）

為紀(jì)念騎兵永遠(yuǎn)退出歷史舞臺而作。發(fā)表于《解放軍文藝》2006年第12期。

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