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支付，全球格局一覽：4份協議、3條路線、2種生態

今天，千問開了發布會，臺上指令：「幫我點 40 杯霸王茶姬的伯牙絕弦」，然后千問調用開始選商家、生成訂單、完成支付

以及，本文不聊千問的東西（虛晃一槍

只是順著這個場景往下想，我看到的是一個更底層的問題：支付

現代商業有三條流：信息流、商品流、資金流（沒想到吧，我還干過電商

在這里，信息流和資金流在線上，商品流在線下

過去兩年 AI 的進展，本質上是在革新信息流。大模型生成內容，各種協議解決 Agent 和工具的交互，RAG 解決知識獲取。這些都是信息層面的事

但如果我們希望 AI 真正改變更多事情，讓 Agent 從「能聊天」變成「能辦事」，資金流的革命是綁不開的

為什么支付是關鍵杠桿

Agent 能幫你查資料、寫代碼、做 PPT、分析數據。這些能力已經很強了，但有個共同特點：不涉及花錢

一旦任務變成「幫我買東西」「幫我訂機票」「幫我點外賣」，復雜度立刻上了一個臺階

傳統支付系統是給人設計的。整個流程假設有一個人類用戶全程在場：你打開 App，你選商品，你點支付，你驗證身份，你確認交易。每一步都是你自己操作，出了問題你自己負責

Agent 的使用場景不一樣

你可能說「幫我監控上海到北京的機票，低于 800 塊自動下單」，然后去睡覺了。Agent 在凌晨三點發現有票，需要替你做決定、替你付錢

這時候一系列問題就浮出水面：

Agent 怎么證明這筆交易是你授權的？如果你明天醒來說「我沒讓它買這個」，誰來判定？

你的支付憑證存在哪里？Agent 能不能直接接觸你的銀行卡號、支付密碼？如果能，安全怎么保證？如果不能，它怎么完成支付？

商家怎么知道對面這個 Agent 是真正代表用戶的購物助手，還是一個惡意爬蟲？傳統風控模型是針對人類行為設計的，Agent 的行為模式完全不同

交易出了糾紛，責任怎么劃分？是用戶的責任、Agent 開發者的責任、還是平臺的責任？

這些問題不解決，Agent 購物就只能停留在「幫你挑商品、比價格」的階段。最后一步付款，還得把你叫回來

支付，是 Agent 商業閉環的最后一公里，這一公里不通，前面做得再好也打了折扣

全球 AI 支付的格局

過去一年，幾家頭部 AI 公司都在這個方向上有動作

OpenAI 走得最快

去年 9 月底推出 ChatGPT Instant Checkout，能在對話界面里直接完成購買。技術上和 Stripe 深度綁定，用的是一種叫 SPT（Shared Payment Token）的機制，把用戶的支付信息加密成一個令牌，只對特定金額和特定商戶有效

首發合作方是 Etsy，后來 Shopify 的 100 多萬商戶接入，再后來是 Walmart、Target、Instacart。PayPal 也談好了，今年計劃把數千萬商戶目錄接進來

同一天還發了一份 ACP 協議（Agentic Commerce Protocol），和 Stripe 聯合搞的，Apache 2.0 開源，定義 AI Agent、商戶、支付服務商之間的交互標準

Google 走的是開放聯盟路線

今年 1 月 11 日在 NRF 大會上發布 Checkout in Gemini，和 Walmart 深度合作。用戶連接賬戶后能獲得個性化推薦，商品可以直接加到 Walmart 購物車，支持 3 小時內送達

協議層面有兩個：UCP（Universal Commerce Protocol）解決商業交互，覆蓋從發現、購買到售后的全流程；AP2（Agent Payments Protocol）解決支付授權，核心概念是 Mandate，一種數字簽名的授權聲明，精確定義 Agent 能執行什么操作

AP2 的參與方陣容很豪華，60 多家組織，包括 Visa、Mastercard、American Express、Adyen、Stripe、Coinbase。Google 的策略是不追求單一平臺鎖定，要當「基礎設施提供者」

Anthropic 選擇不直接下場

Claude 沒有原生支付功能，也沒有公開這方面的開發計劃。MCP 協議（Model Context Protocol）專注于 Agent 和工具的交互標準，去年底已經捐給了 Linux Foundation

如果要讓 Claude 具備支付能力，需要接 Stripe 的 MCP Server。但這只是「工具調用」，不是「交易閉環」。用戶發起支付后，還是得跳轉到支付鏈接去完成

三家的路徑選擇反映了不同的戰略判斷。OpenAI 要快速占領交易入口，Google 要構建開放生態，Anthropic 專注模型能力和安全，支付不是優先級

不同的選擇 中國的情況

國內 AI 支付的進展...主流賽道上，似乎目前只有支付寶在搞

去年 4 月發布了支付 MCP Server，是國內首個。去年 9 月外灘大會上正式推出「AI 付」，首個落地場景是瑞幸的 AI 點單助手

千問這次接入的支付能力，底層就是支付寶提供的

微信支付的 MCP 去年 7 月上線，目前還是體驗版本，功能相對弱一些。京東有「AI 購」在內測，美團的「小美」去年 9 月公測，都在往這個方向走。但從協議層面的完整度來看，支付寶做得更系統

不過吧...雖然千問沒說，但...我知道是這個： ACT 協議文檔（Agentic Commerce Trust Protocols，智能體商業信任協議）

https://aipay.alipay.com/act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為了防止出錯，又讀了一遍

ACT 協議的架構

ACT 把智能體商業的需求拆成四個域

委托授權域

解決的核心問題是：怎么把用戶的自然語言指令，變成機器能理解、能執行、事后能追溯的東西

協議里定義了一套結構化表達，字段很細。意圖基礎信息、授權有效期、支付方式約束、品類約束、商戶白名單和黑名單、單筆金額上限、日累計上限、周期累計上限、價格容限、超限時的處理策略（暫停并通知 / 自動取消 / 自動繼續）、設備信息、地理位置、憑證簽名，加起來 30 多個字段

舉個例子，用戶說「幫我買一臺 4000 塊左右的筆記本電腦，今天之內」。這句話會被解析成：品類是筆記本電腦，單筆金額上限 4500（留了容限），授權失效時間是今天 23:59:59，支付方式是支付寶，然后整體做數字簽名

有了這個結構化表達，后續的意圖澄清、憑證簽發、一致性校驗、糾紛追溯都有據可依

商業交互域

Agent 怎么和商家系統對話。包括商品元數據接口、意圖上下文傳遞、多 Agent 協作等

這里重點說一下意圖上下文傳遞。用戶說「幫我給爸媽買臺掃地機器人」，Agent 需要把這個意圖傳給電商平臺。平臺拿到之后，能推理出「防纏繞、高溫殺菌」這些老年人關注的功能點，然后篩選出合適的商品

為了更有效的傳遞信息，協議里定義了結構化的表達格式，包括顯式意圖、隱式意圖、約束條件、用戶偏好等多個維度

支付服務域

核心設計思路是 不讓 Agent 碰敏感信息

用戶的支付賬戶會生成一個 Token。Agent 拿著這個 Token 去發起支付請求，但它不知道用戶的真實賬號。Token 本身可以限定使用范圍：只能在特定商戶用、只能特定 Agent 用、有金額上限、有時間窗口

文檔里有句話我印象比較深：「整體支付流程與原有流程基本保持一致，主要是發起支付的角色從用戶替換成智能體」

這個思路很務實。不是另起爐灶搞一套新東西，而是在現有支付體系上做最小改動。兼容性好，落地阻力小

信任服務域

這是 ACT 協議比較獨特的一塊

包括 Agent 身份管理（Know Your Agent）、交易風控、聲譽評價、行為存證。解決的問題是：商家怎么區分「正常的購物 Agent」和「惡意爬蟲」？出了糾紛怎么有據可查？

傳統風控模型是針對人類行為設計的。人類的點擊軌跡、瀏覽時長、下單頻率有一定規律。Agent 的行為模式完全不同，可能瞬間查詢幾十個商品、幾秒內完成下單，這在傳統模型里會被判定為高風險

信任服務域要解決的就是這個問題：建立一套針對 Agent 的風控體系和身份認證機制

和海外協議的對比

把各家協議放一起看，不是誰全面領先的問題，是各有側重

這里，還可以展開，幾個觀察：

協議完整度和落地速度是兩回事

ACT 在紙面上覆蓋最全，四個域都涉及，委托授權的字段定義也最細。但 OpenAI 的 Instant Checkout 去年 9 月就上線了，已經接了 Etsy、100 多萬 Shopify 商戶、Walmart、Target、Instacart，實際交易在發生

協議設計得再完整，不如先跑起來迭代。這方面 OpenAI 走得最快

生態開放性上，Google 更有優勢

AP2 拉上了 Visa、Mastercard、American Express 這些傳統支付網絡巨頭，還有 Adyen、Stripe、Worldpay 這些支付處理商。60 多家組織參與，陣容很豪華

這意味著 AP2 未來可能直接走銀行卡通道，不依賴單一支付服務商。相比之下，OpenAI 的 ACP 則是和 Stripe 深度綁定

MCP 成了某種公共基礎設施

Anthropic 沒有做原生支付，但 MCP 協議被各家采納：OpenAI 支持，Google 的協議設計了互操作，支付寶的 MCP Server 也上線了。去年底 MCP 捐給了 Linux Foundation，成了行業共治的開放標準

不下場做支付，反而在協議層獲得了最廣泛的認可。這是個有意思的策略選擇

信任服務域、跨終端互操作是 ACT 獨有的

「怎么識別惡意 Agent」「怎么給 Agent 建立信用評價」這些問題，海外協議基本沒涉及。可能和市場環境有關，中國的羊毛黨、爬蟲問題更突出，對這塊的需求更強

對于手機、眼鏡、汽車、音箱上的支付體驗怎么保持一致？不同終端的身份驗證能力怎么協商？這塊海外協議沒怎么涉及。中國的 IoT 設備多樣化程度更高，可能是這個設計出現的背景

為什么會有這些差異

簡單來說：環境不同

支付基礎設施不同

中國移動支付滲透率極高。支付寶和微信支付處理了絕大部分線上線下交易，已經是基礎設施級別的存在。在這個基礎上疊加 Agent 能力，改動相對小

美國的支付鏈條更長更分散。信用卡體系涉及發卡行、收單行、卡組織等多方。OpenAI 要和 Stripe 合作，Google 要拉上 Visa、Mastercard、Shopify。每多一個參與方，協調成本就多一層

生態結構不同

千問背后是阿里生態的系統級打通：淘寶的商品庫、支付寶的支付能力、高德的位置服務、飛豬的票務系統。Agent 調用這些能力，鏈路短、摩擦小

海外是開放生態，各家獨立運營。AI 公司需要和電商平臺、支付網絡、物流服務商分別對接。這也是為什么 Google 要搞 UCP 和 AP2 這樣的開放協議，試圖用標準來降低協調成本

監管環境不同

中國的支付監管相對集中，支付寶和微信支付已經有成熟的合規框架。Agent 支付可以在這個框架內演進

美國涉及聯邦和各州的多層監管，金融服務的合規要求復雜。這可能也是 Anthropic 選擇不直接做支付的原因之一

正因為這些原因，AI 支付領域，海外雖然做得早，但國內可能會落得快

兩種場景

ACT v1.0 重點支持兩種場景：即時確認和委托授權

用戶即時確認支付

用戶實時和 Agent 對話，Agent 推薦商品，用戶在場確認，然后發起支付、驗證身份、完成交易。整個過程用戶全程參與

這個場景相對簡單，和傳統電商的差別主要是交互方式變了。風險可控

用戶委托授權支付

用戶預先表述意圖，明確授權范圍，生成意圖授權憑證。Agent 拿著這個憑證，可以在用戶不在場的時候自主執行交易

比如「幫我監控這趟火車票，有票就買」。用戶睡著了，凌晨放票，Agent 檢測到符合條件的票，自動下單、自動支付，第二天早上用戶醒來收到通知

這個場景復雜得多。意圖怎么精確表達？授權邊界怎么界定？憑證怎么防偽？超出授權范圍怎么處理？這些問題在協議里都有對應的設計

當然，螞蟻數字支付 CTO 朱林在外灘大會上還提過一個「AI 支付三階段」：第一階段 Agent 能收付款，第二階段支付體驗沉浸化不中斷流程，第三階段根據用戶意圖自動完成支付

千問目前到了第二階段，部分場景觸及第三階段

協議競爭的走向

目前的格局是：

• ? OpenAI 和 Stripe 綁定推 ACP

• ? Google 拉聯盟推 UCP 和 AP2

• ? Anthropic 專注 MCP 做工具協議

• ? 支付寶在中國推 ACT

有意思的是，MCP 現在成了某種程度上的公共標準。OpenAI 宣布支持 MCP，Google 的協議也設計了和 MCP 的互操作，支付寶的 MCP Server 去年就上線了

協議層面有合作空間。各家都不想讓協議碎片化導致生態割裂

競爭集中在應用層。誰能讓用戶習慣在自己的入口完成購物，誰就占住了這個位置。OpenAI 有 ChatGPT 的用戶基礎，Google 有搜索和 Android，支付寶有中國的支付入口

接下來看什么

這個領域還在早期，幾個方向值得關注：

異步執行場景的成熟度
「監控價格自動下單」這類場景，用戶不在場，風險更高，對意圖表達和授權機制的要求也更高。這塊的體驗和風控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跨平臺互操作
現在各家 Agent 基本只能在自家生態內完成交易。如果用戶想讓 Agent 同時比較淘寶、京東、拼多多的價格然后下單，目前做不到。這需要協議層面的打通

監管框架的演進
Agent 代替用戶做支付決策，出了問題責任怎么認定？現有的消費者保護法規是假設人類用戶在操作。這塊需要新的規則

信任體系的建立
怎么給 Agent 建立身份認證和信用評價？怎么讓商家區分好的 Agent 和壞的 Agent？這個問題不解決，商家對 Agent 流量的態度會很矛盾

收尾

千問發布會演示的那杯奶茶，背后是一整套基礎設施在支撐

Agent 要從「能聊天」變成「能辦事」，信息流的問題大模型解決了，商品流有電商和物流體系，資金流是最后要啃的硬骨頭

全球幾家頭部公司都在這個方向上投入，路徑選擇不同，進度不同，但方向一致

中國的環境，有獨特優勢
支付基礎設施成熟，超級 App 生態完整，協調成本低。支付寶的 ACT 協議在覆蓋范圍和細節顆粒度上做得比較系統。這是千問能做到「對話里直接買東西」的底層原因

至于最終會形成什么格局，現在判斷太早。協議標準還在演進，各家產品還在迭代，監管框架還沒成型

但有一點，是清楚的：
誰能讓 Agent 順暢地完成支付，誰就拿到了 AI 時代商業閉環的關鍵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