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治過低票價，不如整治過低工資

最近，民航總局宣布2026年要“整治過低票價”。

就是說，人家認為現在的機票總體上太便宜了，總有一些航司在放低價票出來，導致行業內卷，利潤不高。

“反內卷”的大旗撐起來，誰還敢說一個“不”字？

先說說我自己的感受，就一句話：中國的機票太貴了。需要整治的根本不是低票價，而是高票價。

今年夏天回國，在國內坐了很多次飛機（10次總是有的），總體感受就是貴：低于五六百元的機票現在幾乎見不到，八九百元實屬正常，甚至一些中短途機票淡季也動輒超過一千。

而且，還要加上燃油附加費和機場建設費。

五六年之前，在我的印象中機票根本沒這么貴。當時春秋、吉祥這些廉航的航線非常多，經常能買到兩百來元的機票。在他們的競爭下，那些傲慢的國有大航司也不得不降價，讓坐得起飛機的人越來越多。

如果說那幾家國有大航司的利潤不高，那是因為它們的低效率、僵化，而絕不是因為價格內卷造成的。

因為廉航公司降價是有原因的，它們并不是一味的拼低價，而是通過優化航線、提高效率、精準付費服務來實現的。如果是真的內卷，廉航公司應該一直是虧損的，但事實上在航空市場疫情后最差的那兩年，廉航公司都是率先實現盈利的。

內卷不內卷，根本不是只看價格，而是要看整體的效益和利潤。

在歐洲生活或者留學過的人應該都有個記憶，就是那邊的機票相當便宜。留子們動不動就能去歐洲其他國家旅行，因為10歐元、20歐元（也就是不到100、200人民幣）的超低價機票經常能淘到。

即便沒有促銷的情況下，正常買票，從西歐到東歐這種中長途航線也經常只有六七十歐元（五六百人民幣）。

我知道此處一定有人杠，說國內高鐵便宜啊。但事實上高鐵一點也不便宜，跟飛機同樣的距離長度，高鐵二等座票價算下來往往和機票價格一樣貴，或者略便宜。

只能說普通火車票確實還算便宜，但您愿意坐嗎？

還要考慮收入。歐洲的機票對應的可是歐洲人的收入。

但國內別說飛機了，高鐵票對于打工人來說也是有點貴的。

這次回國之后我也坐過幾次普通火車，感受了一下。現在普通火車的擁擠程度還是超出了我的想象，里面也是又臟又臭，但相當多的人還是為了省下十幾塊、幾十塊的差價，選擇在普通車里面慢慢熬。

在這種時候，還覺得機票太便宜了，要整治低價機票。那以后到底誰還坐得起？

航空業的數據已經說明了現實。2025年的旅客量增長急劇下滑，已經到了個位數。也就是說，坐飛機的人數在急劇減少。

這時候提升票價，只會讓坐飛機的人更加減少。用這種方法保住營收和利潤，完全就是飲鴆止渴。

“反內卷”這個概念，有點被濫用了。很多行業都說反內卷，但事實上在借機提價。

正如我前面所分析的，并不是所有低價都是內卷。內卷最大的標志就是虧損搞低價，還有一個標志就是通過壓榨員工以及上下游來搞低價。

所以與其整治低價票，不如整治一下低工資，這才是真正的內卷問題所在。

中國的內卷問題，無論是哪一種卷的方式，最終都集中體現在工資水平低的問題上。

這一點已經無需羅列數據。因為不管是可支配收入占GDP的比例還是其他一些佐證工資水平的數據，普遍都低于世界平均水平。請注意是低于世界平均（包含所有窮國的平均），而不是低于發達國家。

工資低作為內卷的根源，有兩方面的效應。

第一是企業的經營心態：既然人工這么便宜，那我就有了低價卷市場的底氣。對我來說，卷低價沒什么代價，因為我可以不斷壓低工資來彌補低價的損失。

除了壓低工資之外，還可以肆意裁員——你不干有的是人干。還可以肆意要求員工無償加班，進行職場壓榨。其實延長工作時間也等于壓低工資，因為按照小時算下來，即便一些高收入者的工資也不高。

第二是傳導效應：員工拿了低工資，還沒有時間休息，只能去進行一些劣質消費，比如頻繁點外賣。這時候外賣平臺也開始借機內卷，一味壓榨商戶以低于正常水平的價格售賣，壓榨外賣員以超負荷的方式工作，以便于能向那些低收入、沒時間的人群傾銷低價食品。

一切行業都可以卷入內卷，因為它們都可以壓榨員工，都還有空間繼續降低工資來彌補降價損失。

反正母公司的利潤一分也不少，大佬們的年獎和股票分紅甚至還能增長，吃虧的只是底下所有的打工人，那么何樂而不為呢？

這就是過低工資所帶來的內卷傳導效應——最后所有人都是輸家，除了金字塔頂端的人。

要想反內卷，依靠行政力量強行提高價格都是飲鴆止渴。

真正的反內卷，是要讓勞動者的收入達到正常水平（至少要跟上世界平均水平），形成健康的“消費——生產循環”價格。

只有這種情況下形成的價格，才是真實的價格回升。而且消費者也不介意價格回升——因為他們的工資上升也很快。

決策者們，與其天天坐在豪華辦公室里擔憂市場價格太低了（他們以為的內卷），不如低下高貴的頭顱，看看這些打工人們是不是真的能消費得起，看看內卷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與其整治過低票價，不如先整治整治過低的工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