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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渝地區有輛“冤案”出租車,坐上去的律師都后悔了|不要臉律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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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陳拙。

最近我看了一個奇葩出租車的帖子,里面都在說出租車里能放什么奇奇怪怪的東西。

有個司機往車里擺了一堆麻布仔玩偶,坐都沒地方坐;

有個司機后座上掛滿了零食,把出租車搞成小賣鋪;

還有個司機,愣是在兩個座位中間塞了個茶桌,上面擺個養生壺。

今天的故事,就從一輛出租車講起。

我的朋友張飛,他是開律所的,專門做各種刑事案件,他上過一輛出租車,副駕駛座上寫了一個大大的紅色“冤”字,和司機聊起來,他才知道這人遭遇過什么。

張飛悄悄告訴我,其實每個律師都在等待這樣一起冤案。


2023年9月,我攔下一輛出租車回律所,拉開車門,副駕駛座的手套箱便抓住我的眼睛,那里貼著一張白色A4紙,上面印著一個大號宋體加粗的紅色“冤”字。

司機扣下計價器,熟練地打轉向燈,向左駛入主路。我望向司機的個人信息卡,照片里的中年男人名叫王昶,正是現在開車的司機。

“您這是多大的冤情?”和他寒暄兩句,我指著紅字問。

“你知道什么是特情嗎?”他停頓,朝我瞥了一眼,沒等我說話就給出答案:“特情就是臥底。”

據王昶說,十一年前兩名警察找他,希望他做特情,潛伏進一個犯罪團伙,給警方提供犯罪情報,他同意且如實做了,給警方提供過很多重要情報。

警方收網的時候,他和其他罪犯被送到辦案區審訊,王昶當即表明身份,給出聯系人的姓名和聯系方式。可是警方核實后,告訴他沒有人承認他的特情身份,最終他被送上法庭,判處六年有期徒刑。

“這些當官的,用你的時候你是個東西,不用你的時候你就不是東西,我親身經歷嘛,看嘛。”

王昶說到這兒苦笑:“我原來是企業家,開奔馳,要不是這個事,不可能混到當出租車司機。就因為這,我家破人亡了,老婆跟我離了,兒子也不跟我來往。”

他的聲音很低,似乎習慣了壓低嗓音說話,我關掉車窗,仔細聽,才能聽清每一個字。

我問他有沒有上訴,王昶說他都試過了,上訴、再審、信訪、巡視組,告到中央,所有能想到的辦法都試遍了,到現在十年過去,也沒能夠翻案。

從我的辦案經驗出發,首先懷疑王昶的特情身份是否真實。如果不是冒充,或許是被騙了。我問:“您是臥底這事兒,怎么就沒人承認了呢?發展您成為特情的是正兒八經的警察嗎?”

“嘿,后來公安局給我出了書面證明的!法院還給我發了司法救濟金的!”

一個被證明了身份的特情被拎著判了六年刑,法院又給司法救濟金。我在腦子里快速構建出一套可能的真相:

王昶是警察發展的特情,由于某些原因檢察院沒認,起訴他,法院把他一并判了,后來發現判錯,礙于搞出冤假錯案的嚴重后果,便通過司法救濟金的方式給王昶錢,企圖息事寧人。

聽著就像是一場司法黑幕。

當然,這一切都是我的猜想,所謂特情的書面證明,我也沒見過。


王昶見我不說話,便問我是不是律師,我問他怎么猜到的。他說一般的乘客都對他當臥底感興趣,公檢法的人對他的冤情感興趣,而對程序瑕疵感興趣的只有律師。

半小時的車程很快,出租車停在路邊,他堅持不要我車費,說他就想有個人幫他翻案,還他清白。他強調自己不要賠償,不是為了錢,就是要個清白,還說以前也有律師幫他,但結果不理想。

我說我是專做刑事的,可以試試,于是和他互留微信,答應他如果有機會一定幫他翻案,順帶轉車費給他。

臨走前,我問王昶最后一個問題,當初為什么要當特情,多危險的事。

王昶苦笑說:“哪個男人沒有英雄夢呢。”

他的眼睛裹挾著熱忱與無奈,好像激蕩出一股熱流,將我胸口里的什么東西點燃了。

2017年我走進體制內,從事法律工作,參與過幾十起刑事案件的辦理,直到2020年,我懷著失意和落寞遠離體制,那時我一度對法律很不信任,不敢和任何人講述過去的經歷,即使被問到過去,也只是笑笑,不作回應。

望著出租車駛離,我緩步走向律所。站在電梯間里的半分鐘,我腦袋里閃過呼格吉勒圖案、聶樹斌案等建國后的重大冤案。

對任何一位律師來說,能翻這樣一起冤案,足以撰寫職業生涯中最精彩的一筆,整個律所都能獲得名聲與財富的雙豐收,說得再遠點,我們甚至能成為給司法進程樹一個里程碑的人。

我為王昶的遭遇感到憤懣,但是在那一刻,我也像是嗅到獵物氣味的獵人。

回到律所,我立刻拉著合伙人佟律師鉆進會議室,跟她講出前情,最后說:“案子搞好,我們能打出一記翻天印,那肯定要火一把。”

佟律師很痛快,“你覺得行,我們就搏一把。”


我約王昶來律所坐坐,一周后,他提著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手提袋走進律所。

那時他剛交完車,天已經黑了。進了屋,他把手提袋里的東西分了幾次拿出來,放在我辦公桌上,打量著辦公室里的陳設,說:“我要不遇到這事,我辦公室比你的還大。當年我辦公室都是紅木家具,那個年代買紅木家具,你知道什么概念不……”

他說話的時候,我也在仔細打量他。中等身高,含胸駝背,說話的聲音很低,眼神總是躲閃。這些年做刑事案件,我見過挺多刑滿釋放人員,王昶和他們一模一樣。

我招呼他在沙發坐下,沏了一杯茶,請他先坐會兒,自己整理滿滿一桌材料,翻出我最關注的兩樣:司法救濟金賬單,和那份特情證明。

所謂司法救濟金賬單,是王昶打印出的一份銀行卡流水表,上面被他特地用紅色筆圈出來一欄,那一欄寫著收到金額兩萬余元,款項名稱是司法救濟金,支付單位是法院的對公賬戶。這的確沒問題。

“我原來搞建材的,家大業大,當時我老家那邊要修高速,搞拆遷,公安喊我當他們的特情,讓我給他們提供情報。”王昶說著起身走到我辦公桌前,在一堆材料里翻出另一份銀行流水。

“你看,這就是公安給我發的特情補助,我都圈出來了。”

我掃了一眼沒仔細看,特情補助的付款方都是私人,說明不了什么問題,真正重要的還是特情證明。

那是一份以“情況說明”為標題的文件,上面明確寫出了王昶的名字、性別、年齡、住址和他的身份證號碼,寫明他是試用特情,并且寫明了他擔任試用特情的時間,還有他提供重要情報線索11條,右下角蓋著公章,落款是我省某地的公安局,時間是2016年6月。

我越看,越覺得哪里不對勁,翻出一份巡視組的文件,看完,接著翻出王昶初審的判決書。

上面寫著他是主犯,罪名是“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但是通篇沒有出現任何與特情、情報、線索、臥底之類有關的內容。

按照保護特情臥底人員的通常做法,特情在臥底時應當使用虛構身份,需要參加審判活動時也應該使用虛構的身份,但是判決書里用的都是王昶真實身份。

王昶在辦公室里來回走動,邊走邊說:“我好冤嘛!給他們提供那么多情報,他們把我抓了,還不認我是他們的特情。兩個警察都不承認我特情的身份,說不認識我,沒得這回事……”

我打斷他,“為什么判決書里沒有關于你是特情的內容呢?”

“要是有我都不覺得那么冤了!我服刑的時候老婆跟別人跑了,兒子不認我了……”

“理解,這樣的事放在誰身上都不好過,你這幾年也不容易。”

“我的企業也垮了,欠了一屁股債,當年我的辦公室可是比你的還氣派……”

王昶說著說著跑題了,完全忘了我問他的問題,沉浸在含冤的敘述里喋喋不休。他像一個祥林嫂,講述翻來覆去圍繞他生活的巨變,老婆的背叛,兒子的不理解,社會的黑暗。我不得不再一次打斷他,“這份特情證明是誰給你的?”

“不知道,就是我在牢里的時候,人家說寄給我個東西,讓我簽字,就收到了。”

“你沒打聽下這份證明怎么有的?”

王昶搖搖頭,“那時候我老婆跟別人跑了……”

“理解……嗯……”他車轱轆話翻來覆去講,我從認真回應到用一個嗯字去答復,再到假裝沒有聽到,到最后我請王昶早些回去休息,這么多材料還需要一陣子整理。我能理解他的情緒,但是聽他抱怨無益于解決問題。

我將王昶送出辦公室,和他一起坐電梯下樓。王昶忽然問我的年紀,我回答后,他挺直腰板對我說:“我兒子跟你差不多大,也是九零后,讀書很厲害,是學醫的,口腔專業,現在是牙醫!對了你結婚沒有?我前幾年兒子已經結婚啦!”

我笑著說:“那您幸福,該當爺爺了。”

說到當爺爺,王昶整個人突然泄了,又回到那種含胸駝背的狀態里,耷拉著腦袋說:“兒子結婚的時候沒有叫我,現在也不怎么沒跟我來往。我這牢一坐不要緊,家散了嘛,老婆跑了,兒子也不認我了,我以后死了都沒人管,我喊冤你說應不應該,應該的很嘛。”

“家散了”是王昶的口頭禪,此后但凡講起案子,他就必然要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送王昶走后,我將重要的材料攤開,擺在最核心位置的,就是那份特情證明。

看到特情證明,我首先懷疑的就是真假。這份證明是真的,案子才有推進的意義。

所以剛才我找出巡視組的文件,那是王昶在信訪過程中收到的,雖然沒給他翻案,但是里面提到了特情證明。說明省委巡視組的人承認,特情證明真實有效,王昶是真的特情人員。

不對勁的地方,在特情證明的落款日期,2016年6月。

王昶是2013年被判的,這份特情證明遲到了整整三年,這期間到底發生了什么,讓王昶的特情身份被所有人否定,又發生了什么突然被肯定?

為什么在有這份證明的情況下,省委巡視組介入,省高院再審,遠在首都的最高檢派檢查組審查,都給出了一審判決適用法律正確,認定事實充分,量刑合理的結果?

這些疑問,我不可能去問警察和巡視組,只能在其他案件的間歇期一點點調查,直到第二年夏天,我們見到一審的辯護律師方金平。


方金平的律所在當地一座老舊的商業廣場裙樓里,樓梯間堆著一樓餐飲門店的雜物,上二樓后路過一家洗腳房和一家茶樓,才能看見律所的門。敲半天門,我們才見到這位律師。

他看上去五十多歲,對形象好像不在意,襯衣扎進褲子,皮帶松垮垮地掛在褲上,露出褲子前襠的扣子;他禿頂嚴重,僅有的一片頭發油膩地貼在頭皮上。

“張主任,佟主任,你們隨便坐。”

方金平招呼我們坐下,拿著紙杯和燒水壺去外面燒水。

這間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和一張椅子,加上一組文件柜就是辦公室里所有的大件。辦公桌上堆著幾摞文件,上面積著厚厚一層灰,旁邊放著一塊方形玻璃煙灰缸,煙頭塞得滿滿當當,外側還有一片黃漬,周圍凈是散落的煙灰。

我和佟律師搬了兩把塑料凳子坐下,佟律師趁著方金平出去接水,偷偷從包里拿出紙巾,把桌子擦干凈一片,才把手提包放上去。

饒是如此,我們誰也不敢小瞧這位律師。來之前我就做過調查,方金平在當地律協擔任專委會負責人,執業經驗很豐富,當地的許多大案要案,背后都有他的身影。

“我看了你們律所的信息,年輕人很有沖勁。”

這話表面像是夸獎,但背后顯然還有別的含義,他接著說:“王昶的案子我只代理了一審,他的案子我印象很深,我這一輩辦這么多案,也就遇到他一個咬死說自己是臥底的。”

方金平接到案子后,馬上去看守所會見王昶。王昶見到他,第一句話就說自己是冤枉的,是公安特情,叫他去找區公安分局的陳警官和吳警官。方金平找到倆刑警,結果兩人都說不認識王昶。

兩人不承認,這事本來也就黃了,可是任萬詳愣是憑借在當地的影響,推動檢察院找公安核實王昶的特情身份,檢察院折騰半天,發現分局里沒有任何記錄,依舊給出了王昶并非特情的結果。

“線索到這兒就斷了。我也問過他有沒有其他證據,他說了一堆,結果都是放屁,完全沒用。”

“不是還有特情補助款嗎?”佟律師揪住王昶給的其他證據繼續往下問。

“王昶說收到了特情補助款,我當時就查了,是有兩筆款打到過他指定的銀行賬戶,但轉款人既不是公安局的對公賬戶,也不是陳警官和吳警官,兩筆轉賬分別是兩個陌生人轉的,沒有任何備注,沒用。

“其他證據就是他說的傳遞情報的事,他在哪個地方給警察傳遞過情報,這事兒除了他口述以外也沒有證據,關鍵是警察不認有這事兒。”

方金平當年就圍繞王昶特情身份這事兒查了個遍,最后什么證據也沒查出來。

“我勸過王昶認罪認罰,他不認,打死都不認。”

方金平還想說點什么,但他又沒往下說。一審過后,他幫王昶申請過上訴,但上訴被駁回了,再往后他就沒跟王昶的案子有任何接觸了。

“王昶是個可憐的人,”方金平感慨著,忽然話鋒一轉,“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我們聽出他的話外音,想再多打聽些,但他說自己知道的就這么多,我們也只能就此道別。

從方金平的辦公室離開時,太陽正在落山,我大口呼吸著外面的新鮮空氣,用手擦了擦被他的煙熏出的眼淚。王昶的案子,感覺就像方金平辦公室里那些摞著的材料一樣,被困進說不清道不明的繚繞煙霧。

不得已,我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再審律師身上。

還沒見面,這位律師就給我們爆了個猛料,電話里他說:

“王昶的案子是師傅讓我辦的,就是吳警官。”


王昶案再審的代理律師叫周飛,他四十多歲,來自北方,人高馬大,看起來很精干,留著寸頭,在襯衣下依舊能看出他有保持健身維持體型的好習慣。

剛一見面,他就告訴我們,自己以前是一名刑警,發展王昶做特情的吳警官曾經就帶過他,但時間很短,因為進警隊沒多久,他就退出做律師了。

2016年,公安分局為王昶出具了的特情身份證明,次年一月王昶的案子啟動再審。

周飛律師也問過和我同樣的問題,比如為什么這份書面證明遲到了三年,為什么突然認定王昶的身份,這些問題公安分局沒有給任何答復,吳警官也沒有給任何答復,唯獨清楚,特情證明是由公安交給監獄,監獄轉交給王昶的。

“吳警官沒有跟你說過當年的事情嗎?”我問。

周飛搖搖頭,“我師傅只是讓我無論如何都要代理王昶的案子。”

盡管腦袋上頂著重重迷霧,周飛當年也是抱著一腔熱血想要還王昶一個清白,再審申請通過后,年輕氣盛的周飛也覺得要打一個漂亮的仗,但師傅吳警官卻一直勸他“盡力就行”。

“后來我懂師傅的意思了,他媽的王昶被判的一點都不冤。”

不冤?你的當事人明明已經被認定為特情臥底,被錯判了居然不冤?

我和佟律師面面相覷,盯著周飛半天,等待他進一步解釋。

“王昶被判的不冤,”周飛重復了一遍,接著說:

“我當初跟你一樣,也覺得他冤,但是王昶干了什么爛事他沒跟你們說嗎?他就是做工程建材的,為掙錢拉著幾個建材商,跟他們說自己是特情,打算趁著拆遷賠償測量還沒開始,強買強租別人的房子,惡意搭建要賠償金,甚至想參與拆遷的事兒!”

周飛喝了口水,重新降低了自己的聲音。

“王昶不光想靠拆遷掙一筆,還仗著特情身份,對外說自己黑白兩道通吃,干要帳的事兒。他們接了一個老板要賬的活兒,做橫幅,買汽油,買農藥,買煤氣罐,帶著人沖到國企的項目辦公室,打了人,砸了辦公室,帶著人在樓頂上嚷著自焚,喝農藥,炸煤氣罐,這些事是王昶帶頭組織的,也沒提供情報。”

這些才是王昶被判的根本原因。這些暴行即是王昶一手策劃,也是他組織實施的,抓王昶的根本不是吳警官、陳警官他們,他們壓根兒不知道王昶干這事,歸根到底一句話,王昶是特情,但是他的犯罪事實,和特情行動是兩碼事。這也就是為什么省高院、巡視組都認為王昶判得不冤。

我坐在周飛對面,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冷水澆在頭上,他每多說一句,我渾身就冷那么一點,直到最后手腳都有點發麻。

“后來我才懂,師傅為什么說盡力就行。”周飛長出一口氣說:

“師傅跟他肯定有啥事,律師費都是師傅掏的,但是師傅不跟我說,我也沒再問了。”

佟律見我已經說不出話,便問:“為什么呢。”

“有什么意義呢,問不問沒區別。”周飛說。


周飛給出的信息,有一個很重要的細節,那就是打砸的暴行,是王昶組織策劃的。

在國內不管是警察,還是特情,都是不允許誘導犯罪的,除非涉及毒品或者間諜罪。如果這起案件真的是由王昶主導策劃的,那么即是頂著特情這張“免死金牌”也沒有任何作用,說明法院判的沒錯。

真的是這樣嗎?我不敢完全相信周飛的話,但是也找不出他騙我的理由,也找不出省高院、巡視組甚至最高檢都要“謀害”王昶的理由,于是我決定,找王昶對峙。

再見王昶,我直奔主題,讓他再講一遍當年的事。

王昶依舊跟我兜圈子,像祥林嫂一樣扯他蒙冤受屈,扯他破碎的家庭,扯他倒閉的企業,扯他生活中點點滴滴的落差。到最后,我直接打斷他:“別他媽扯了,打砸國企項目部、潑汽油,鬧自焚,喊著要點煤氣罐,這些是不是你策劃的?”

“不是我策劃的,我只是參與,為了獲取情報。”王昶的聲音越來越小。

“情報呢?”

“情報……還沒來得及上報給陳警官和吳警官就被抓了。”

“打個電話、發個信息就能上報,你告訴我沒來得及?我再問你一遍,是不是你策劃的!”

我把茶杯重重砸在辦公桌上,盯著他,雖然表情嚴厲,但是不知為何,在我內心深處隱隱地期盼著他做出否認,或許那樣,我還能有一點心理安慰,可是王昶令我失望了。

“是我策劃的,但我也是迫不得已。”

我盯著他,策劃實施犯罪的人說自己是迫不得已,這故事放誰耳朵里都覺得扯淡。

我打發走王昶,獨自坐在辦公室里抽煙。我忽然明白方金平那句“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是什么意思,國內有八十多萬律師,要說有什么共同點,那就是所有律師,都恨當事人撒謊。

王昶做工程生意那幾年,正是當地房地產火熱的時候,拆遷是暴富最直接的途徑,他想做,還沒來得及做的“強買強租,惡意搭建要賠償金,參與拆遷”背后是幾百萬的營生。

至于打砸國企項目辦公室,嚷著自焚喝農藥,我了解過要賬這行的“江湖規矩”。通常來講,雇主要給到要賬人30% 以上的酬勞,然而能讓王昶搞出這么大動靜,怎么著報酬也得在 50% 左右,那可是一條高速公路施工款的50&。

最早在出租車上,我聽他說起做臥底,腦袋里浮現出的是《無間道》里的畫面,可是現在我只能想起《地下交通隊》里的賈隊長。如果周飛說得都是真的,王昶不過是把自己的發財計劃,披了一層“英雄特情夢”的高尚外衣罷了。

那天晚上我抽了很多煙,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到此為止。律所能碰上這樣的冤案,是千載難逢的機遇,然而這個機遇攥在手里,慢慢地變成一塊燙手的山芋,可就這樣丟掉,我卻意難平。

天亮時,我決定繼續追查真相。

王昶當年到底做過什么,他的同案犯是最清楚的。于是我輾轉聯系上王昶的同案犯,一幫同案犯里,只有張曄和趙守富愿意跟我溝通。

張曄原本是開商鋪賣建材的,經常從王昶那里進貨,我見到張曄時,已經刑滿釋放的她在街邊開了個小賣部,賣些煙酒飲料,一提起王昶,張曄大罵道:

“王昶那個狗日的,他是主犯噻!他當時說他是警察的臥底,黑白兩道通吃,喊我們跟他一起,爭取把后面拆遷拿下來。后來拆遷沒拿下來,他接了個幫人討賬的活路,就安排我做橫幅這些,你問那個趙守富他原來是包工頭,王昶就喊他安排人。”

張曄說,這不是王昶第一次策劃這種事了,之前他就讓張曄做過一些關于拆遷聚眾的橫幅。

“之前那些橫幅都沒用過,曉求不得王昶拿來干啥子了。”

張曄和王昶一樣,對我的問題抓不住重點來回答,講著講著就成了對王昶的咒罵。

“我們也瓜,他說要吃皮我們就跟了,老子還不是家破人亡的,判了兩年多。”

再后來,我在茶樓里和趙守富見面,他的講述和張曄也是一致的。

可我仍然不滿足,難道整個事就沒有一點漏洞?于是我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走訪當年參加王昶案公訴的檢察官,參加過王昶案一審的人民陪審員,辦王昶案的警察。

沒有一個人覺得王昶冤枉,都在咒罵王昶。

當年辦王昶案的檢察官徹底斷絕了仕途。因為王昶在不斷信訪,從省高院的再審,到巡視組的調查,再到最高檢的審查,每次案子重新擺上臺面,他就要面臨一次調查,升遷機會也就此擱置,到后來比他年輕許多的檢察官,反而比他升得更高。

電話里,他為自己喊冤:

“王昶這個人我遇到他是我上輩子欠他的。他的案子我當年就沒辦錯,但是一茬一茬的糾錯,一次一次的調查,我成了單位里的重點人員,好不容易熬到有機會升了,上面調查組一來,我的機會就沒了。我冤不冤嘛?”

當年辦王昶案的警察也惶恐了很多年,他說:“當年他咬死自己是特情,沒見過這種咬卵匠,后面一次次調查,直到2016年我們單位認他是特情了以后,我都想辭職了。”

同案犯也好,檢察官、警察也好,似乎都扔進了一口冒著熱氣的湯鍋,每當鍋里的湯平靜一點,王昶就在外面拼命地攪動,翻滾的熱氣蒙住了他們本該清澈的人生。

和他們聊完以后,我終于看清這一點。其實早在周飛講完那些事以后,我就該意識到,王昶不冤,但是我就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放棄“獵物”,放棄這個揚名立萬的機會。現在,我該像方金平那樣,早早撤出這口翻滾熱氣的鍋。


王昶的事情本該就此落幕,可是我內心卻難以平靜,當年為什么沒有警察承認王昶的身份?那張遲來的特情證明究竟是怎么回事?這些問題,讓我心里很難劃上一個句號。

能夠解答疑問的,就只有發展王昶的兩個警察,陳警官和吳警官。

我聯系了當年辦案的警察,得知陳警官已經去世,吳警官也由于身體原因提前退休,他給了我一個吳警官的電話,但我打了以后沒人接。我又問周飛,得到吳警官家里的座機號碼。

吳警官的老伴接通后,又給了我一個養老院護工的電話。那是一個帶醫療服務的養老院,護工接通電話,轉交給吳警官。

電話里,吳警官的聲音微弱無力,每說兩句就要喘一陣,聽到王昶找我還想翻案的時候,他重復了幾次“怎么這樣”,說自己該找律師找了,能幫忙的都幫了,現在他也沒有什么辦法。

我說,您知道他在開出租車嗎?他在車里貼了一個紅色的“冤”字。

電話對面安靜好一陣,直到我以為信號有問題,吳警官才說:“你過來吧。”

2025年11月,我和佟律提著一箱牛奶和禮品,來到吳警官所在的養老院。

但是一進屋里我就后悔了,屋里彌漫著一股無法形容的老人味兒,吳警官的狀態很糟糕,臉上布滿老年斑,靠在病床上,呼吸聲很大,我提的禮品更像是對他的諷刺,那些東西,他壓根吃不了。

見到我們,吳警官勉強擠出笑容,半坐半躺在病床上,和我們講出他埋藏多年的秘密。

當年,王昶的老家被規劃要修一條高速路,他們村涉及拆遷,吳警官和陳警官的任務是保障賠償測量、賠償、拆遷這些事里,不因為個別人不滿意,繼而誘導大家伙鬧事的情況。

那時,吳警官和陳警官距離退休不到十年,陳警官希望這個任務不要犯錯,如果能立個功就更好了,所以提出私下發展特情,弄來涉及群體事件的情報,這樣能掌握主動權。

所謂的私下發展,就是私下口頭告訴王昶你是特情,實際上并沒有走任何程序。特情的補助款由警察自己掏腰包。

他的搭檔吳警官也同意了這個方案。

王昶是當地人,老房子也在拆遷范圍內,他有機會接觸到拆遷的群體,而王昶在外做生意,相較于當地的群眾,他的認知更高一些,因此成為他們的最佳人選。

成為特情的兩個月里,王昶確實給兩名警官提供了一些線索,也讓他們立了功。但是王昶接收賬,組織實施打砸,潑汽油,自焚,點煤氣罐這事他們的確不知道,王昶沒有提供這線索,分局接案后,抓王昶的也不是他們。

王昶被抓后,嚷嚷著自己是他倆的特情,他倆不敢認,畢竟王昶的身份算是假的,沒走正常程序,如果坦白私下違規發展特情,現在事鬧這么大,別說立的功可能撤了,警服沒準兒都得脫掉。

得知王昶被判刑后,吳警官想過向組織坦白,他覺得自己和吳警官為了私利違規操作,把王昶害了,但是陳警官不同意,他覺得王昶是活該。

于是兩個警察一直藏著這秘密,直到2016年,陳警官查出絕癥,自知時日不多,他跟吳警官聊了很多,決定向組織坦白這件事。

“老崔說,他干警察一輩子矜矜業業,就這一個污點,他不想帶著這個污點走。他要求組織給他處分。”

吳警官沒有說太多細節,只是說在陳警官的坦白和堅持下,王昶得到了那張書面證明。

吳警官說,他知道王昶被判的不冤,但是他想讓王昶死心。周飛律師是他安排的,他就想讓王昶知道,他特情的身份和他的罪行是兩碼事。

在吳警官的喘息聲中,我們終于明白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讓他先休息。

他喘著氣,很慚愧地說,自己認為王昶犯下的錯,根源還是在于他選錯了人,明明是想找來個明事理的人避免鬧事,卻沒想到這其中的利益,會把王昶內心的貪婪勾出來,繼而改變那么多人的人生。

我不知該如何勸慰他,他這個職業,退休時往往勞累得一身病,而他當年和陳警官唯一目的,就是通過立功,能多拿一點點退休金。此后多年,兩人也在盡力彌補,他說陳警官離世前,還在要求局里給王昶開證明。

而他自己不光掏錢給王昶找律師,也試圖給到王昶合理的補償。我雖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從司法救濟金上能看出,他必定想了辦法,做了事,找過人。

在我們以前,也有律師看到過王昶的“冤”字幫助他,但是沒有一個走到和吳警官面談的地步,我想吳警官愿意見我,或許也是預感到時日無多,想要傾吐秘密,了卻這個心結吧。


那天臨走前,吳警官托我們給王昶遞話:

“別鬧了,好好生活。”

這句話里既有自身的悔恨,也有對王昶固執的無奈。直到最后,吳警官都因為自己十多年前因私心犯下的錯,而覺得過意不去。倒是一直喊冤的王昶,把掀開高尚的“英雄外衣”,里面藏著的是鈔票和生意經。

于是我約王昶見面,跟他說了全部調查經過,試圖讓他明白,他不冤,被判和特情身份兩碼事。

說出一大堆,王昶直接來了句:“那是你們能力不得行。”

這話出來,我覺得我也沒必要再說什么了。

到底是什么讓我從一開始就相信他的呢?回想起來,也許不是那個“冤”字,也不是他祥林嫂一樣的絮絮叨叨,而是他那句:“哪個男人沒有英雄夢。”

正是這個所謂的“英雄夢”,讓他內心的貪婪膨脹,錯把特情身份當成萬能的“免死金牌”,真正困住他的,不是監獄的高墻,而是他內心對那張“紙”的執念。

寫這篇故事前我想跟王昶聊聊,想知道他為什么對那張“紙”有這樣深的執念,但是他沒回我信息,我再給他發信息的時候,他把我刪了,至今他還在朋友圈感慨社會的黑暗,甚至把微信名字替換成“我一定要得到豁免權”。

看到這,我突然想起王昶那句口頭禪:“家散了。”

我忽然明白,那張特情證明不會影響他的審判,但是如果沒有遲到三年,也許老婆就不會離他而去,兒子也不會像現在這樣不跟他來往。

他能跟同案犯說自己是特情,很可能也和老婆孩子說了,結果沒有一個人承認,娘倆多半覺得他不是騙子,就是瘋子。等到三年后,一紙特情證明出來,一切都晚了。

他至今不服,歸根結底,是接受不了“家散了”這種無法挽回的悲劇吧。

王昶走后,我將他的所有材料復印件整理歸檔,忽然看見那份最高法的文件,有點欣慰。王昶是個普通老百姓,沒有權勢,也沒有背景,但就是這樣一個普通人,不斷質疑當年的判決,也能夠引起國家最高級別司法資源的關注。

回想我剛離開體制內時,對司法現狀耿耿于懷。如今,王昶的案子又搞得我很彷徨。

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會看到一個“冤”字就感到興奮了,這世界并非由“冤案”和“正義”組成,而是由無數個“王昶”和“老警察”的復雜的人構成,我追尋的真相,可能比我第一眼所見的,要難以置信得多。

我常常心里回想,去養老院見吳警官那天,臨走前他說的那句:“好好生活。”

走出養老院,我和佟律師說,以后每個月過來看看這個老人。幾天后,我收到消息,那次見完面,吳警官就去世了。


張飛第一次跟我聊起這個故事,我倆在一家火鍋店里,那天刮風,特別冷,我們都喝了點,從出租車里那個紅色的“冤”字聊起,聊到楊明,聊到梁警官,最后聊到他自己身上。

張飛告訴我,原本他對司法是不抱信任的,律所里的機麻最能說明這一點。

他說:“一個律所,放機麻干啥?就是維護關系嘛,因為要靠見不得光的東西去維系體面,維系生計,公平正義是麻將桌上的幺雞,不想要打出去就是了。

“但是楊明讓我看到,原來不是這樣,人家最高法都來了,還要咋樣?我看最高法的材料,那心里是覺得暖洋洋的啊,覺得牛批,覺得老百姓告御狀有用。”

我說:“怎么著,你把律所里的麻將機撤了?”

張飛笑著說:“那怎么可能,我現在最大的感受就是矛盾。一方面,我遇到過司法的灰色,另一方面我在楊明的事兒上曬到了點公平正義的太陽,我不知道我該怎么辦了,我信公平正義,還是信灰色的規則。”

我當時喝了酒,想這種問題,腦子轉不過彎,沒等我說說話,張飛一拍我肩膀說:

“我有時候想,一點兒本來就該有的公平正義成了陽光普照;可是有時候,一點兒碎銀子就讓我不相信公平正義了,我真賤啊。

“說回冤這個事兒,從楊明開始,誰他媽的跟我喊冤我都不信了,這就算是我對司法信任的一點改變吧。”

我說,行了別扯了,把酒喝完,咱結賬走人吧。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編輯:迪恩 小旋風 火柴

插畫:大五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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