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考古：探尋中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脈絡

工作人員在考古發掘現場作業。資料圖片

西藏的風凜冽而純粹，掠過拉薩河谷的礫石，拂過卡若遺址的斷壁。風蝕雪覆的石頭下，可能鐫刻著人類踏足“世界屋脊”的密碼；終年不化的凍土里，或許包裹著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基因。

“碳-14和光釋光測年數據顯示，該期遺存早于距今5.3萬年，甚至可能早至距今8萬年左右。”領隊王社江帶領著由西藏自治區文物保護研究所等單位組成的聯合考古隊，此前已經在位于阿里地區革吉縣的梅龍達普洞穴遺址連續發掘了6個年頭，收獲了“2023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的重大成果。“梅龍達普一號和二號洞已出土舊石器時代至早期金屬時代的萬余件各類文化遺物，為舊石器時代人類拓殖高原提供了更早的重要證據。”王社江告訴記者。

這意味著，人類可能更早開始挑戰這片極端環境。“想象一下，數萬年前的某一天，一群古人類沿著河谷向上攀登，第一次看到這片廣袤的高原”,西藏自治區文物局副局長許少國手指劃過青藏高原的地形沙盤，語氣懇切地說，“他們是誰？從哪里來？如何適應低氧、高寒的環境？每一個發現都在改寫我們對人類適應自然環境能力的認知。”

主動性考古發掘取得重要進展

2021年以來，西藏考古系統實施42項主動性考古發掘，覆蓋從舊石器時代到吐蕃時期的19處遺址，總發掘面積達8100平方米。這些數字背后，是青藏高原人類起源、農牧業起源、西藏與中原聯系等重大歷史問題的實物證據鏈正被一點點拼接完整。

在山南市桑耶寺附近的墓地，考古人員發現了唐代的柞蠶絲和桑蠶絲織物；阿里故如甲木墓地里，“王侯”漢字織錦與黃金面具一同出土；昌都卡若遺址中，出土了來自中原的圍棋子；拉薩曲水縣出土的龜趺碑座，形制與唐代中原碑刻如出一轍……

“這些都是文化深度交融的見證。”西藏自治區文物保護研究所副所長夏格旺堆告訴記者，“‘王侯’織錦的紋樣是典型的中原風格，但出土于阿里地區的墓葬中，與當地器物共存。這說明當時高原的貴族階層已經將中原物品納入自己的文化體系。”

最引人注目的發現之一，是茶葉的考古證據。在阿里地區札達縣和山南市洛扎縣的墓葬中，考古人員發現了距今約1800年的茶葉殘留物。“這是目前世界上海拔最高、年代最早的茶葉實物證據。”夏格旺堆解釋說，“它將茶葉傳入西藏的時間至少提前到公元3—4世紀，遠早于之前流行的傳統說法。”

越來越多的考古發現表明，距今1萬年前后，細石器技術已在西藏大范圍出現；距今5000年左右，西藏大部分區域進入新石器時代；距今3800年左右，銅器開始出現在這片土地上；距今2800年左右，鐵器加入西藏古代人類社會的發展進程。這條清晰的技術演進鏈條，反駁了“西藏文化孤立發展”的陳舊觀點，揭示出高原古代人群始終與周邊區域保持著密切交流。這種交流遠不只技術的傳播，更是跨越地理與文化的意義重構——絕非單向輸入，亦非簡單模仿，而是在互動中夯實了雪域高原與中原腹地共享的價值觀念與情感認同。

科技助力高原考古

近年來，傳統考古學與現代科技的結合，為高原考古打開了全新的視野。在拉薩河流域的考古調查中，無人機遙感技術幫助考古團隊發現了多處從地表上難以察覺的遺址跡象；DNA分析揭示了古代藏族人群與周邊民族的基因交流；同位素分析則追溯出古代動物的遷徙路線和人類的飲食結構。

“西藏考古的未來在于系統性、多學科融合和國際合作。”許少國表示，“我們將繼續下力氣培養更多本土考古人才，特別是少數民族和女性考古工作者。”

在平均海拔超過4000米的考古現場，常年活躍著西藏自治區文物保護研究所“高原女子考古隊”的身影。除隊長何偉一個80后外，其余都是90后姑娘。“冬天考古特別難受，我的高原反應很嚴重，頭痛得整夜睡不著。”藏族隊員擁措告訴記者，“實在撐不住就在帳篷里吸會兒氧，好點了再接著干。”

“在清理一座吐蕃時期墓葬時，我們發現了一枚銀質嘎烏盒，里面竟然保留著一縷頭發。通過科技檢測，確定這是一位年輕女性的頭發。”擁措和記者分享了這個動人瞬間，“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之前的付出都值得。我們不僅僅是在研究歷史，更是在與千百年前的真實生命對話。”

“每一個遺址都是一部無字的書，我們的任務就是讀懂它，并將這個故事講述給世界。”何偉動情地對記者說，“考古不僅是發現過去，更是為了理解現在、啟迪未來。”

西藏，這片古老而神秘的高原上，中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脈絡，在一代代考古工作者的手鏟發掘與科技儀器的解碼下正日漸清晰。

（本報記者 傅 強 尕瑪多吉）

來源：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