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平凹人到中年之際,聲譽漸隆,古井興波,曾一心想要生個兒子,為此不惜與發妻韓俊芳離婚,這是真事。至于為何非得離婚,據說那是因為彼時計生政策還很嚴,賈韓夫妻倆屬于雙職工,又已經誕有一女賈淺淺,不可能生二胎,否則就得丟官棄職一擼到底了。兩弊相衡取其輕,聰明絕頂如老賈,這位當年正式升任的副廳,最后想到的最佳方案,那就是停妻再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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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賈平凹與前妻韓俊芳、女兒賈淺淺一家三口
按照賈平凹傳記作者何丹萌的說法,那時的老賈,對生兒子這個事情極上頭,一心要“離婚后找個沒有生育過的姑娘,才有可能再生一胎”(《見證賈平凹》,安徽文藝出版社2011年版,頁138)。這個文壇八卦,我還是前段時間翻閱程光煒那本新書《史料的前途》(中社科2024年6月首版)才知道的。老賈這般當代中國文壇的“一哥”,可居然滿腦子這般落后又可笑的思想意識,著實是我此前沒有想到的,自然也是無法理解。非要生個帶把子的孝子賢孫,不然就要萬念俱灰,老淚縱橫,眠食俱廢,要死要活, 我本以為這是八百年與世隔絕窮山溝的老漢才有的離譜執念,豈料我們當下的文壇宗師亦是如此。甚至為達目的,連患難與共的老婆都是字紙簍,不滿意了一扔了事。實際上,這種重男輕女雅人深致的“國粹男”,在我們老家潮汕都極少見了。現在想來,文壇有賈大師,藝苑有范泰斗,在這方面還真是難得一雙璧人,盛裝出席領頭祭孔也是應該的。只不過呢,當世文伯“吾豈老悖不念子孫哉”的佳話背后,“有女仳離,嘅其嘆矣”,令我輩抱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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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賈平凹一家
從孫見喜的那部《賈平凹傳》可知,他和韓俊芳是在1979年1月1日的丹鳳縣城領的結婚證書。他們屬于自由戀愛。韓俊芳是他初中同學韓俊賢的妹妹,很早的時候就認識,中間沒有聯絡,大學畢業回來再見,發現“她出息成了一個漂亮的大姑娘”,這才讓老賈心動。那時的老賈,20來歲,剛分配到陜西人民出版社當助理編輯不久,每月工資39塊半,在西七路出版局招待所分有一間房,還得與另一職工同住,連寫作都得跑門房值班室,事業還沒怎么起步,生活也很寒酸,此前暗戀了幾位姑娘,有農科站的一對姊妹,有入城進礦山當工人的女公,結果都告吹了,別人沒看上他。他重逢韓俊芳時,“妹子在藝術大學戲劇系進修”,工作單位是丹鳳縣劇團,而其家在當地也算是“高門”,韓父韓述績1940年代就是地下黨,延安抗日軍政大學畢業,建國初就已經是縣政協委員。對于賈平凹來說,當年的韓俊芳,無論是相貌、學歷、工作乃至家世,無疑都是理想型。他也是瞄準機會,主動出擊“狂熱追求”,從此對上眼了。韓俊芳回縣單位后,兩人“三天一短信,七天一長信”,也是有過很深的愛情的。1979年冬,他們迎來了一個孩子,也就是日后詩名動天下的淺淺(孫見喜、孫立盎《賈平凹傳》陜西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
只是,僅僅10余年以后,自以為嫁給愛情的韓俊芳女士,大概也無法想到,當寒微的丈夫終于聲名鵲起,苦日子也將熬過時,自己僅僅因為生不出兒子,就得被迫出局。她本人對于離婚是不愿的,即便到了辦離婚證的當日,還一再宣稱“感情沒破裂”,為此哭鬧了8個月,老賈請人做了“大量思想工作”,才勉強同意。韓俊芳很不甘心,“向朋友哭訴事件過程,言平凹與人有染”,才是真正的離婚原因。再后來,韓俊芳不得已退出,所提出的唯一條件,就是“她是受害者,要求平凹把第三者的情況說清楚,并做出承諾”(《賈平凹傳》第八章)。但實際上,那時的老賈,外面若真有了“紅顏知己”,也與他非要生個兒子的要求并不沖突,二者倒是“一脈相承”的邏輯。亦或許,為生兒子而離婚,又不過是老謀深算的老賈虛晃一槍的借口而已,外人很難洞悉實情。但不管怎么樣,這樣的理由,這樣的做法,都是不地道的。這是一種“老農式的智慧”,很狡黠很練達很現實,但缺了人味,似乎人生悠悠萬事不過是算計,儼然眼下田樸珺女士對老王“用完即棄”的方略,盡管有這么個再選擇的權利,可道義上終究說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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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睡前,偶然刷到滬上名學者鮑鵬山的一段視頻切片,是抨擊當代本土作家的,說從他們這些人身上及其作品中幾乎看不到一絲一毫的“現代性”,也就是那種很現代很文明很世界化的精神立場。現在想,他的這個觀察與評判自然過于偏激,但用于賈平凹其人其文似乎又是毫發不爽的。確實,在很多觀念上,賈平凹保守的猶如一個北方鄉下老農,而不是一個蜚譽全球的偉大級作家。他的超級馬仔孫見喜先生曾說賈平凹是粹然“鄉村士大夫的眼光與節操”,盡管主打一個大捧特捧,可也似乎道出了一個實情。比如《廢都》之類且不說了,即便是他那些措辭高妙的“美文”里,一旦涉及女人時,那種古舊中國“鄉村士大夫”特有的“委瑣喔嚙”的男凝視角往往就禁不住汩汩往外冒騰了。今之女性讀者翻賈平凹,往往會感覺到受冒犯,個別天真者或許還以為這是賈大師故意為之,是文學狡獪之筆,殊不知絕大多數完全可視為作者本尊的真實想法,因為拿與他那些“非虛構文章”一對讀,就再明白不過了。可要我說,賈平凹的那些“保守”觀念,既不是“老”也不是“舊”,老與舊都可以是一種很文雅很道義的格調,他的作品所側漏出來的底色其實是上海話“惡形得來”的“穢”。有人說他是“油膩”,還是說的太輕了,余秋雨馮唐那種才只是油膩。我讀賈平凹,總感覺他的自我認知,大概率就是類似《浮生六記》 的沈三白,奪錦才子,風度翩翩,傾倒眾生。只可惜沈復還畢竟寫活過一類立體且美好的女性,賈平凹小說就沒有一個女人是成功的,中后期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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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男導演霍建起想象中的“鄉村愛情故事”
也只有這樣的賈平凹,當年面對媒體采訪,才會公然且坦然地說無辜婦女不幸落入深山荒村魔爪,對于光棍漢而言也是一樁美事云云。這樣的賈平凹,確實是我不能理解的,我感覺他的好多觀念認知似乎還停留在了辮子盤繞金錢鼠尾的前現代。雖然都扎根黃土地,同樣出身于陜北鄉村,但陳忠實在思想觀念上就與賈平凹多有異趣。陳還是頗有“現代性”意識的,他盡管從談吐到穿衣打扮再到生活方式都很老農,但其名作《白鹿原》內里實際滲透著一股很強勁的五四以來知識人的啟蒙意識。陳忠實的本色,是很正宗的現代高知了,只不過還混雜著那種“家國情懷民胞物與”的舊派士大夫情懷,賈平凹則是文章美而作派俗得很徹底,甚至是“土”的徹底。他盡管掙錢很厲害,謀財有道,釣奇博名很有一套,在現代商業市場上游刃有余,可這些只能說是他的一種生存本事,本質上他倒是一個最堅守“鄉土性”的農民作家,那種徹底與固執至少在當代文壇是舉世無雙的。老賈論文學才情實力,我以為是當代文壇第一,他古書讀得那么嫻熟,文字表達能力那么得心應手,寫構世界的技能也是無與倫比的,但我覺得他的成就永遠夠不著馬爾克斯們那一等級,最大阻礙就在于他的思想觀念本就是很落后的,吐露的幾乎全是“前現代”的殘渣。按哈羅德·布魯姆的說法,世間所有偉大的作品,無一例外都是偉大作家才可寫就,差一點就得泄氣。賈平凹就差在這一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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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賈平凹為何執著于非要生一個帶把“親兒子”,確實也是最讓我震驚的。從現有資料看,他似乎就是40歲之后,才突然生出這么一個奇怪執念的,此前并未有何異狀。這種心理動因,或許可以從他那時經歷去理解:也就是約莫在此前后,也就是以1991年為時間點,盡管他本人日漸事業有成,可老賈家卻是多事之秋,接連母病、父喪、妹妹喪夫攜子回娘家,而他在單位的人事矛盾也潛滋暗長,因《廢都》而致的社會輿論沖擊更是排山倒海而來,壓得老賈喘不過氣來,還曾獨自跑到鄉下,在人跡罕至的村里躲起來。也正是在那時起,他似乎猛然意識到,“我沒有兒子”,“父親死后,我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了”,對于“傳宗接代”“香火不絕”的渴求驀地高漲了起來(在其觀念中“女兒”顯然沒這個資格);再加上他彼時已然功成名就,天下誰人不識,名位又足以呼風喚雨,這一切似乎也在促使他這位“潛伏”老農“血脈覺醒”,“對自己天才而優秀的基因不能往后延續十分看重”(何丹萌《見證賈平凹》,頁138),“后繼有人”成為人生最重要課題,所以他想盡辦法要有一個親生兒子。為達此目的,他不顧所有人的勸阻,堅決要與過去同甘共苦的發妻韓俊芳離婚,這事在當時還鬧得滿城風雨。可老賈不管,讓人指指點點“陳世美”也無所謂了,他是一心要離婚再娶,如意算盤打的叭叭響,以為這樣能再生一個帶把接棒人,特等文學基因得以傳續。很顯然,在立功立言之后,即便將來世家有紀,儒林有傳,大學教材文學史有專章,這點風頭也已經無法滿足他日益膨脹的需求了。
當然了,真是“眾所周知”,他的這個“美好愿望”,最終也沒有實現。韓俊芳這位糟糠之妻下堂后不久,他就與第二任妻子郭梅風光再婚,那年郭梅27歲,老賈44歲。他們婚后,確實也很快如愿誕下一個子嗣,是名為賈若若,可依然是個女孩。很難說,這到底是一個諷刺意味拉滿的玩笑,還是一種實打實的懲罰:你那么癡迷于要一個兒子,可就是得不到!至于“若若”這個名字,不知是否就是“若男”之意,倘若猜想正確,那也算畫梅止渴聊勝于無吧,只是賈老師那張寫滿不甘皺紋的無奈面孔,也是如在眼前了。若干年后,在海南賓館,文壇泰斗老賈接受《海口晚報》記者王浦安的采訪,當人家問他,“您和女人打過官司,有什么體會?”時,老賈頗懊喪也頗酸溜溜地回道,“一個深刻的教訓是,永遠不要吹捧女人,千萬不要說什么女人多么好”。他寫小說,到處都是舊式才子臆想中的“理想型女人”,可在真實世界里,他顯然又覺得現實女性并不值得他“吹捧”,甚至風雨同舟的發妻也可以是隨拋隨擲,親生骨肉的女兒只因不帶把就不配“克紹箕裘”了。當今中國最頂流的知識分子,他的底層認知結構就是如此的,會讓人很錯愕。可這樣的高級知識分子乃至高士名流,如今也還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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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老賈,倒讓我想起前日翻到的舒蕪。也差不多與此同時,舒蕪就寫過一個1930年代的虛偽“愛女”男高知。他說,年輕那會,很尊敬一位知識分子老哥,人家學問好、人品正,平日里更是高唱各種“男女平等”以及“女性如何美好”的思想,可說是彼時正宗的“女權男”,讓他仰之彌高。可有一次,在一場沒有女人的“男人的閑聊”里,大家談到做男人好還是做女人好的話題時,那位大哥突然高聲嚷道,“做女人有什么意思!給人X!”,言畢還搭配著一副“鄙夷、憐憫而又幾份猥褻的神情,顯然自己是X人者而非給人X者的態度”,讓生平“嘉孺子而哀婦人”的舒蕪很震驚,很困惑這般層次的男高知何以會說出這種話,似乎那種骨子里輕視女性的劣根不經意間就露出了尾巴,印象深刻到讓他60多年都忘不了。
2026.1.10,上午亂敲于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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