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繁榮到貧窮：旅居12年的俄心理學家，告訴你一個真實而荒誕的委內瑞拉

亞歷山德拉·博羅維科娃

馬杜羅被美國“三角洲”特種部隊從總統府“擄走”的當天，圣彼得堡心理學家亞歷山德拉·博羅維科娃剛剛從委內瑞拉返回了自己的祖國俄羅斯。她曾在委內瑞拉居住生活了12年之久，經歷了這個國家從繁榮走向貧窮的整個周期。日前，她接受俄《莫斯科共青團員報》記者采訪，以親歷者的身份解開那些大家普遍關心的疑惑——在極低工資條件下，百姓們如何生存？為什么這個石油大國多年無法恢復元氣？馬杜羅被捕之后，是否可能出現社會混亂？

曾是個非常宜居的理想國度

記者（下稱“記”）：亞歷山德拉，你女兒擁有委內瑞拉國籍，這是怎么回事？

博羅維科娃（下稱“博”）：我女兒出生在委內瑞拉。根據當地法律，凡是在該國出生的人都會自動獲得國籍。女兒的生父是秘魯人，曾生活在秘魯亞馬遜地區，是一名薩滿，去年去世。

我曾在拉丁美洲和南美洲旅行了三年，學習西班牙語，把這當作一次民族志式的考察。我想親自理解薩滿文化中傳承下來的東西：民間療法、治愈術、儀式、基督之前的原始宗教——他們如何理解精神、靈魂與靈性。

我在秘魯結識了一個男人，并且懷了孕。但他已經有兩個老婆、八個孩子，還提議讓我作為“第三個老婆”留下來，但我無法接受。

記：你為什么選擇去委內瑞拉生孩子？

博：我在尋覓一個適合生育和生活的國家，委內瑞拉在各方面都符合條件。當時可以合理的價格租到海濱一線住房，醫療條件也不錯：醫生、藥品、設備都齊全。每月1000美元就能過得非常舒服：吃喝、出行、打車、購物都不成問題。2013年我到了那里，女兒也在那里降生。

記：俄羅斯人在那里靠什么謀生？

博：主要是線上工作或旅游業。很多俄羅斯人從事旅游業：當導游、釣魚、開出租、做攝影，有人建小型旅館。當時已經不容易了，現在我覺得幾乎不可能了。

普通人不愿“直面現實”

記：當地人會談論政治嗎？會罵政府嗎？

博：人和人不一樣。受過教育、具備商業思維的人，他們會對政治、石油和制裁問題有所了解。美國的制裁并非突然出現，而是逐步升級。美國希望用更低的價格獲得更多石油，并擴大影響力。委內瑞拉不接受這種美國的“老大哥”作派，選擇對抗，出臺本國法律、推動資產國有化，美國隨之進一步施壓。

但普通民眾往往不深究這些問題。

這次我離境時，飛機上有一名俄羅斯女孩，她堅稱“馬杜羅被捕是假的，一切都很好”。即便我們已降落在俄羅斯，媒體報道稱馬杜羅被帶離并被拘押，她仍堅持說：“這是騙局，他們一切正常。”這是與現實完全脫節的典型例子。

普通委內瑞拉人往往奉行“不直面現實”的生存策略。他們知道自己無法改變任何事情，于是選擇逃避與旁觀。那些曾經能理性探討政治和國家體制的人，基本上已經離開了。

“從小就習慣無所事事”

記：據說委內瑞拉的最低日薪只有2美元，人們怎么還能接受這種生活？

博：具體數字我不好說，但工資確實極低。還有一個問題是，委內瑞拉人普遍懶散，沒有勤勞致富的文化。他們沒有“付出才有回報”的觀念，這在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

我認識一位曾長期生活在美國的委內瑞拉女性，她非常憤怒地說，委內瑞拉的幼兒園里，孩子們什么都不學、不追求上進，從小就習慣無所事事。

這種狀態最終會內化成民族性格：他們不愿意工作。中午12點前沒做完的事，就直接拖到明天。比如民政部門可能只在上午9點到12點辦公。

記：那他們靠每天2美元怎么活？

博：基本生存是可以的，只能買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但再多就不行了。

例如，一個圣誕蛋糕要25美元，而圣誕節吃蛋糕是傳統。如果你每天只掙2美元，根本負擔不起。

防曬霜要11美元。總體來看，委內瑞拉的物價與俄羅斯相近，甚至更高。只有本地生產的水果和蔬菜很便宜，比如樹上生長的水果，1公斤約3美元。

“馬杜羅制定法律，是為了不讓人餓死”

記：聽說當地法律規定，雇主一般情況下不得解雇員工，即便他什么都不干？

博：十年前我就聽說，雇主確實很難解雇員工。員工在法律保護期內，即便不工作，也必須支付最低工資。因此很多人選擇非正式就業：正式工資是最低工資，其余報酬私下給，政府基本不監管。

這嚴重縱容了員工的惰性。

記：這些法律為什么會出臺？

博：為了爭取選民支持。查韋斯推行了“親民法律”，馬杜羅延續這種路線：保證不被解雇、人人有最低工資、不至于餓死。因此人們投票支持他們。但現實卻是，無家可歸和吃不飽飯的人依然很多。

“想不勞而獲，等椰子自己掉下來”

記：委內瑞拉是石油大國，為什么經濟發展不起來？

博：他們缺乏有效開采能力。這有政治上的原因，和美國有沖突，被美國制裁；但從心理學角度看，更深層的原因是民族秉性，沒有勞動的習慣。大量有能力的人選擇了離開這里。

曾經這里有工業和企業，但被愚蠢的法律扼殺了。現在要支撐石油產業，需要西方技術、投資以及愿意辛勤工作的人，而當地盛行“tranquilo, ma?ana”（慢慢來，明天再說）的文化。

他們希望不勞而獲，等椰子自己掉下來。勤奮、有能力、被邊緣化的人早已移民。據說已有約2000萬人離開了這個國家。

“腐敗被默許甚至被縱容”

記：腐敗和行賄受賄情況如何？

博：這是常態。我當初犯了錯誤，沒有及時意識到有潛規則。就像俄羅斯早年交通執法那樣，違法了直接塞錢就能解決。在委內瑞拉也是如此。

官員們的工資很低，有人塞給100美元行個方便，自然會接受，幾乎沒有任何懲罰機制。

委內瑞拉社會分化嚴重。真正富裕的是參與毒品運輸的人、掌權者。雖然他們本國不大量種植毒品，但承擔了中間商的角色。

我看到過社交媒體發布的視頻：小飛機、快艇、成捆白色粉末公開打包，甚至發布招聘販毒飛行員的廣告，特別注明“軍人背景是優勢”。

在秘魯或哥倫比亞的貧困村莊中，常見破敗草屋中突兀出現一幢富麗堂皇的豪宅——那就是毒販的家，既荒誕又悲哀。

很多人對馬杜羅被捕感到高興

博：最初人們擔心美國繼續打擊，害怕混亂甚至逃離。但美國并未采取后續行動，人們逐漸松了一口氣，甚至感到高興。至少在我認識的人中，這樣的情緒不少。

記：會不會出現社會混亂？

博：貧民區存在風險。那里的人教育程度低，思維簡單，容易在恐懼和情緒支配下做出極端行為。要穩定局勢，需要時間和高超的治理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