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荒馬亂”時期的愛情

一、

大四是一個“兵荒馬亂”的時期。人們等不及地寫論文、找工作，等不及地開始一段愛情，結束一段愛情。

與周圍雞飛狗跳的喧囂相比，盛小漁的安靜有點另類。她仍然穿行于圖書館、食堂、宿舍的三點一線間，臉上是沉靜的笑容。

其實，大學四年，小漁一直是個安靜的女孩，連藏在心里的暗戀也無聲無息。小漁喜歡的男孩叫高陽，四年了，他像一顆種子，在她的心中生根、發芽，直至根深蒂固，長成參天大樹。

剛進大學時，小漁習慣清晨在木棉樹下讀書，不知從何時開始，那里出現了一個眉目清秀的男孩，當小漁在輕聲誦讀李清照、李煜的詞時，他會朗聲吟誦一段莎士比亞的名作。他渾厚的聲音交織著小漁清脆的嗓音，有大珠小珠落玉盤般的美妙樂感。

男女晨讀二重唱持續了一段時間后，在一個深秋的早晨，高陽往小漁手里塞了一張紙條。小漁展開一看，上面是鉛筆畫著的倚樹而立的女孩，眉眼不甚分明，但看得出正是自己。慌亂的小漁，第二天竟不敢再去晨讀。

也許高陽誤以為那是對他的拒絕吧。后來，高陽的身邊有了如花女子，名喚安妮，人長得和名字一樣時尚洋氣，迥別于小漁的古典樸素。再后來，小漁只有默默地遙望著高陽，看他在演講臺上激情飛揚，在足球場上縱橫馳騁，在辯論賽上慷慨陳詞。這些，高陽都不知道。

對于一個安靜的女子來說，暗戀只是開在暗處的花朵，盛開或萎謝都無人知曉。

二、

就在盛小漁準備不動聲色地將這段持續了四年的暗戀時光塵封時，關于高陽的流言鋪天蓋地傳來：聽說安妮為留在這座繁華的城市另覓了一位頗具背景的男友，高陽使盡渾身解數也不能挽回，正準備去西藏援教……

或許那只是流言，但小漁分明看到，高陽意氣風發的身影多了幾分疲憊，眉宇間也鎖著些許焦躁。

四月的學生就業動員會上，高陽上臺發言證實畢業后會考慮去西藏援教，因為那里的人有最純潔的笑容和最寧靜的心情。

恍然間，盛小漁似乎看到了深藏在他眼中的那一滴淚光，她霍然站起來，雙手輕擊，單調的掌聲在這個時分顯得格外寂寞，同學們紛紛向這個一貫安靜的女子投來詫異的目光。高陽眼里盛滿了恰逢知己的感激。

眾人矚目中，他走近她，挽起她的手，一起飛奔出學校大廳，奔向那棵木棉樹。他們在樹下親吻，風吹落大朵紅碩的花兒，空氣中有暗香浮動，四月的南風，熏得小漁沉醉不已。

而她真的好似醉了。當周圍的人們在為工作忙得雞飛狗跳時，她卻只顧得上為這等候多時的愛情心醉神迷。高陽的眼望著她，唇吻著她，雙臂緊緊環繞著她。她從未想到，有一天會離心上人如此之近。

雖然近了，很多時候高陽在她眼中仍然是霧里看花般捉摸不透。

當她一遍遍神往地說起西藏的藍天白云時，她注意到，高陽的眼神中充滿了戲謔。終于有一天，他嘲諷地說：“你們這些城里孩子，總把最偏僻最落后的地方想象成人間天堂，卻不知城市，是農村人奮斗一生想要到達的天堂！”

小漁吃驚地望著他，她早就知道，高陽來自西北農村一個貧苦的家庭，卻沒有想到，貧窮會在一個人的心上刻下那么深的烙印。

高陽說，關于去西藏的誓言，只是冠冕堂皇的信口胡言而已。

三、

6月底，大四的學生們忙著吃散伙飯。熟悉的、陌生的同學們紛紛互相敬酒。

一番推杯交盞后，有難分難舍的情侶抱頭痛哭，有前途未卜的學子借酒發瘋。酒過三巡，一位老家是貴州的男生突然靠在墻角哭泣，幾個同學試圖去扶他，被他一把推開，他嘴里喃喃地說：“我對不起爸爸媽媽，沒找到一份好工作！”

好不容易吃完這頓傷感的散伙飯，小漁突然發現高陽不見了。在那棵他們曾經深情相擁的木棉樹下，小漁找到了高陽。他倚在樹旁，雙手掩面，小漁分明看見，有奔騰的淚水不斷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

想必，同樣來自農村、在這個城市找不到一份理想工作的高陽，有著與那位貴州男生一樣的切膚之痛，他只是強忍著，想在無人光顧的角落無聲地哭泣。

小漁想走近他，將他的頭攬到懷里，輕輕吻去他臉上的淚痕。但她頓了頓，終于轉身，將這個獨自哭泣的男人留在了木棉樹下。轉身那一刻，小漁的臉上，同樣掛了一臉無聲的眼淚。

7月底，一直在為工作奔忙的高陽終于迎來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時刻，一家待遇優厚的事業單位向他伸出了橄欖枝。簽訂就業協議后，高陽的臉上露出了志滿意得的笑容。他想起，大學四年來，他是如何克服內心的羞怯，一次次站在演講臺上、籃球場上，與那些城里孩子同臺競技。

高陽撥通小漁的手機，想將這份喜悅與她一同分享。電話里傳來嘟嘟的忙音，高陽悵然若失地掛掉電話。

回到宿舍，一個還未離校的哥們告訴他，盛小漁，那個一直平和安靜的女孩，這次做了件驚天動地的大事，跑到西藏支教去了。聽說她叔父是省里的政要，她自己條件也不錯，找份好工作不在話下，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

他尚在喋喋不休，高陽的腦子里嗡的一聲炸開，半天才回過神來。

那棵木棉樹下，再也看不到小漁安靜清涼的笑容，高陽的眼淚，又一次磅礴地流了下來。

原來優越的生活更能夠鑄就一個人純潔無私的品質和心地。高陽想起以前在小說中無意看到的一句話。

四、

盛小漁走了，高陽的日子還得繼續過下去。畢竟，他好不容易在這座城市里留下來。他的努力終于獲得回報，他一步步，把自己從城市里的一塊浮萍變成一棵大樹，把根穩穩地扎在了這里。

他應該是很滿足的了。只是午夜夢回，總看見一個女子站在藍天白云下向他微笑招手，那女子，是盛小漁。醒來后，他恍惚感到，定是盛小漁在西藏召喚著他，只是五年過去了，她還是在木棉花下等他的盛小漁嗎？

他不知道是什么讓盛小漁居然能在西藏堅守五年那么久，就像他不明白為什么僅僅是不足兩個月的相戀，已能讓他將這個笑容安靜的女子變成鐫刻在心口上的一顆朱砂痣，任歲月流逝而毫不褪色。

那天晚上，他又一次夢見了盛小漁，她笑盈盈地說：“高陽，這里很美，可惜你一直不來。”

他一直以為，西藏很遠，盛小漁很遠，事實上，只不過是十幾個小時的旅程，他的雙腳已踏上了這方神奇的土地。

盛小漁站在一群藏族孩子中間，如夢中一般笑盈盈地望著他，眼神清澈一如五年前，不同的是臉上多了兩團高原紅。“謝謝你來看我。”她說。

“我來了。”高陽一步一步地走向她，一如五年前他從講臺走向她一般，只是這一次，他決定再也不改變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