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摸我的頭,聲音很輕:“你媽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就是脾氣急。咱們是男人,讓著點女人應該的。”
可我沒看出我媽是豆腐心。我上初中那年,我爺爺病重,我爸想回去看看。他偷偷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湊了兩千塊錢,想寄回去,又怕我媽發現,趁周末我媽回娘家,他趕緊去郵局填匯款單。
沒想到我媽提前回來了,正好撞見他在粘信封。我媽一把搶過信封,掏出匯款單看了一眼,當場就撕了個粉碎,紙屑撒了我爸一身。
“陳建國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我媽指著他的鼻子罵,“你忘了當年入贅時怎么說的?家里的錢一分一毫都歸李家管,你敢偷偷給你那個窮家寄錢?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
我爸急得臉都紅了,這是我少見的他敢反駁的時刻:“我爸快不行了,這錢是我自己攢的零花錢,沒動家里的積蓄……”
“你的零花錢也是在我們李家掙的!” 我媽抬手就給了他一個耳光,“在這個家,你的人你的錢都是李家的,想給你老家寄錢,除非我死了!”
我爸捂著臉,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終究沒掉下來。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撿那些碎紙屑,像在撿自己破碎的心愿。我站在門口,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那一刻我就想,等我長大了,一定要保護我爸,不讓他再受這樣的委屈。
高中時我住校,每個月回家一次。有次回去,看見我爸坐在門檻上抽煙,臉色蠟黃。我問他怎么了,他說沒事,就是有點累。后來我才從鄰居阿姨嘴里知道,我爸在工地上干活時從架子上摔下來了,腿摔腫了,走路一瘸一拐。我媽沒帶他去醫院,就給他買了幾貼膏藥,還罵他干活不小心,耽誤掙錢。
我沖進屋里跟我媽吵:“我爸摔了,你怎么不帶他去醫院?萬一摔出大事怎么辦?”
我媽正在看電視,頭都沒回:“小題大做什么?摔腫個腿而已,貼幾貼膏藥就好了,去醫院不得花錢?他一個上門女婿,掙錢就是本分,摔了也是他自己不小心,活該。”
“他是我爸!不是你的長工!” 我氣得渾身發抖,“你憑什么這么對他?”
“憑什么?” 我媽轉過頭,眼神刻薄,“就憑他是上門女婿!當年他窮得叮當響,是我們李家收留了他,給了他一口飯吃,給了他一個家,他伺候我們娘倆不是應該的?要不是我們李家,他早就餓死在路邊了!”
我爸聽見爭吵,一瘸一拐地走進來,拉著我的手說:“別跟你媽吵了,我真沒事,膏藥挺管用的。”
我看著他腫得老高的腿,褲腿上還沾著泥土和血跡,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那天晚上,我偷偷給我爸塞了五百塊錢,讓他第二天自己去醫院看看。他推辭了半天,最后還是收下了,眼眶紅紅的,說了句:“我女兒長大了。”
可第二天我回學校前,卻看見我媽在翻我爸的口袋,把那五百塊錢搜了出來,揣進了自己兜里,還罵:“你藏私房錢想干什么?是不是又想給你那個窮老家寄過去?我告訴你,沒門!”
我爸低著頭,什么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拿起工具,一瘸一拐地去工地了。我站在門口,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里暗暗發誓,等我考上大學,等我工作掙錢了,一定要把我爸從這個家里 “救” 出來。
大學四年,我很少回家,不是不想,是不敢。每次打電話,都能從聽筒里聽到我媽對我爸的呵斥,要么是嫌他飯做咸了,要么是嫌他地拖得不干凈,要么是罵他又偷偷給老家打電話。
我爸每次接電話,聲音都很溫和,總是說:“我挺好的,你媽也挺好的,你在學校好好照顧自己,不用惦記家里。”
可我知道,他過得一點都不好。有次我放假偷偷回家,沒提前告訴他們。推開家門,看見我爸正蹲在廚房角落里吃飯,碗里只有白米飯和一點咸菜。而我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擺著紅燒肉、魚香肉絲,還有一瓶啤酒,一邊看電視一邊吃,根本沒招呼我爸。
我爸看見我,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手在衣角上擦了擦:“你怎么回來了?怎么不提前說一聲?”
我媽也看見了我,臉上堆起笑:“哎呀,我女兒回來了!快坐快坐,媽給你做你愛吃的菜。”
我沒坐,指著我爸的碗問:“我爸就吃這個?”
我媽臉一沉:“他自己愿意吃的,我做了紅燒肉他不吃,非要吃咸菜,怪誰?”
“我沒說不吃。” 我爸小聲辯解,“你說你想吃獨食,讓我去廚房吃……”
“你放屁!” 我媽打斷他,“我什么時候說過這話?你別在女兒面前顛倒黑白!”
我爸不說話了,只是低下頭,繼續扒拉碗里的白米飯。我看著他鬢角的白發,看著他眼角的皺紋,看著他因為常年干重活而變形的手指,再也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爸,跟我走,別在這兒受委屈了。”
我媽跳起來:“你說什么胡話!他走了誰給我們做飯?誰給我們打掃衛生?誰掙錢養家?”
“我養他!” 我梗著脖子說,“我現在能掙錢了,我養得起我爸!”
“你養?” 我媽冷笑,“你一個月掙幾個錢?剛夠你自己花的吧?還想養他?我告訴你,他是我們李家的上門女婿,這輩子都得在這兒待著,伺候我們娘倆!”
那天我和我媽吵得天翻地覆,最后我爸拉著我,把我推出了門:“別鬧了,你媽就是刀子嘴,沒壞心眼。我真的挺好的,你快回學校吧,別因為我影響工作。”
我看著他眼里的懇求,心里像堵了一塊石頭,說不出的難受。我知道,我爸不是不想走,他是舍不得我,怕他走了,我媽會把氣撒在我身上。
工作第三年,我攢了點錢,在外面買了個小公寓,裝修好的那天,我第一時間回了家,想接我爸過去住。
推開家門,看見的一幕讓我徹底爆發了。
我爸跪在客廳的地板上,面前擺著一個摔碎的暖水瓶,熱水灑了一地,冒著熱氣。我媽叉著腰站在他面前,罵得唾沫橫飛:“你個沒用的東西!連個暖水瓶都拿不穩!這暖水瓶是我剛買的,一百多塊錢!你賠得起嗎?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敗家是不是?”
我爸膝蓋跪在熱水濺過的地方,褲子都濕了,他卻不敢動,只是不停地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再給你買一個,好不好?”
“你用什么買?” 我媽抬手就朝他臉上扇去,“你那點工資都在我這兒,你拿什么買?我看你今天不把這地上的水舔干凈,就別起來!”
我沖過去一把推開我媽,把我爸扶起來。他的膝蓋紅了一大片,肯定燙得不輕,可他還是想著道歉:“沒事沒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什么叫沒事?” 我盯著我媽,怒火從胸口往外冒,“他是你丈夫,不是你的奴隸!你憑什么這么對他?打他罵他,讓他下跪,還讓他舔地上的水?你是不是太過分了?”
“我教育我家的上門女婿,跟你有什么關系?” 我媽還嘴硬,“他做錯了事,就該受罰!”
“做錯事?” 我指著地上的暖水瓶碎片,“一個暖水瓶而已,碎了就碎了,值得你這么折騰他?他在這個家當牛做馬三十多年,給你做飯,給你洗衣,給你掙錢,你就是這么對他的?”
我越說越激動,轉身從包里掏出戶口本,“啪” 的一聲拍在茶幾上:“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從現在起,你再對我爸說一句重話,動一根手指頭,我就去派出所改姓。我爸姓陳,我以后就叫陳念,不再是你李家的人,也不再管你這個媽!”
我媽看著戶口本,又看看我,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半天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她突然坐在地上哭起來:“我命苦啊!養了個白眼狼女兒,幫著外人欺負我!當年要不是我收留你爸,他早就餓死了!他現在翅膀硬了,女兒也長大了,就想反過來欺負我了?”
我爸拉了拉我的胳膊,小聲說:“念兒,別說了,你媽也不容易,快把戶口本收起來。”
“不容易?” 我看著我爸,心里又疼又氣,“爸,她不容易,你就容易嗎?這三十多年,你受了多少委屈?她打你罵你,讓你在親戚面前抬不起頭,讓你連給老家寄點錢都做不到,讓你連自己的親妹妹生病都不敢伸手幫忙,你還要替她說話?”
我爸的妹妹,也就是我姑姑,上個月查出了肺癌,需要一大筆手術費。我爸想借五萬塊錢給她,可他的工資卡一直在我媽手里,他根本拿不出錢。他跟我媽商量,我媽不僅不同意,還把他的存折藏了起來,罵他 “你那個窮親戚死了才好,別連累我們家”。
我爸沒辦法,只能偷偷給我打電話,問我能不能借他點錢。我把我攢的十萬塊錢都打給了他,讓他趕緊給姑姑寄過去。可沒想到,我媽還是發現了,就因為這事,她今天才發這么大的火,借著暖水瓶碎了的由頭,把我爸往死里折騰。
“那是我親妹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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