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陽練湖的西畔,緊挨著蜿蜒的古運(yùn)河,有個老渡口,人稱張官渡。
青石板鋪就的碼頭被歲月磨得光滑,石縫里長出茸茸的青苔。渡船靜靜泊在岸邊,隨著水波輕輕搖晃。這里看起來與江南千百個水鄉(xiāng)渡口并無二致,但在1939年秋日之后,張官渡的槳聲燈影里,便多了一重隱秘的使命。
那年九月,中共地下黨組織為了打通丹陽地區(qū)鐵路南北的秘密交通線,選中了這個看似尋常的渡口。從此,村民張九保便成了張官渡交通站的秘密交通員,而他的兩個兒子,炳泉與炳仁,也成了父親最得力的助手。
父子三人,像三枚不起眼的鉚釘,牢牢釘在這條秘密通道的關(guān)鍵節(jié)點(diǎn)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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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悄然滑入1941年。
為了更好開展工作,組織安排張九保以“偽保長”的身份作掩護(hù)。這個身份像一層油膩的偽裝,讓他不得不經(jīng)常周旋在日偽之間,點(diǎn)頭哈腰,虛與委蛇。村里有些人私下議論,說張九保變了,成了鬼子的幫兇。
而只有張九保自己知道,每一次彎腰賠笑時,自己心里的那團(tuán)火從未熄滅。兩個兒子年輕氣盛,有時難免流露出憤懣。張九保便在夜深人靜時,壓低聲音對兒子們說:“忍字頭上一把刀。咱們心里亮堂,知道是為誰辦事。”
交通站的活兒,危險而瑣碎。護(hù)送干部北上南下,傳遞情報,接送槍支彈藥、醫(yī)藥用品……每一件都關(guān)乎生死。張九保家那幾間臨河的舊屋,成了無數(shù)重要人物與物資的中轉(zhuǎn)站。堂屋后的夾墻,灶膛下的暗格,甚至屋后菜地埋著的瓦罐,都藏著不能見光的秘密。風(fēng)聲緊時,父子三人輪流守夜,耳朵貼著窗,聽著外面每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1941年的秋天,似乎來得特別早。
農(nóng)歷八月剛過,練湖的風(fēng)就帶上了涼意。這一天午后,天空灰蒙蒙的,壓著厚厚的云層。張九保正在灶間忙著和面,準(zhǔn)備給即將過境的一批同志做點(diǎn)干糧。院門外傳來約定好的三聲鳥叫——兩短一長。
他擦擦手,快步迎出去。
來的是第六師第十六旅的同志,押送一批重要物資去茅山。十七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從船上卸下來,被迅速抬進(jìn)院子,整整齊齊碼在堂屋前的屋檐下。麻袋外表毫不起眼,沾著泥土,看起來就像普通的農(nóng)產(chǎn)品。
“老張,這批‘山貨’要緊,今晚必須送過湖。”帶隊的同志壓低聲音,額上沁著細(xì)密的汗珠。
張九保點(diǎn)點(diǎn)頭,沒多問具體是什么,這是規(guī)矩。他招呼兩個兒子幫忙,把麻袋往墻根挪了挪,又抱來幾捆干稻草隨意蓋在上頭。
“先歇腳,飯馬上好。”張九保轉(zhuǎn)身回灶間,往鍋里多加了兩瓢水,添了把柴火。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響,映著他沉靜的臉。他知道,這種時候,越是尋常,越安全。
米剛下鍋,院門外突然傳來雜沓的腳步聲,還有粗聲大氣的吆喝。
“有人沒?弄點(diǎn)吃的!”
張九保心里一緊。這聲音他認(rèn)得——是附近炮樓里的偽軍,常來村里晃蕩,敲點(diǎn)小竹杠。他給灶前燒火的炳泉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穩(wěn)住,自己整了整身上那件半舊的偽保長褂子,堆起慣常的笑容,迎了出去。
來的正是兩個熟面孔偽軍,一個瘦高,吊梢眼;一個矮胖,滿臉橫肉。兩人挎著槍,敞著懷,大咧咧站在院子里,眼睛四處亂瞟。
“哎喲,是老總啊。”張九保連忙上前,“還沒吃呢?正巧,灶上做著,一會兒就得。”
瘦高個偽軍鼻子哼了一聲,目光落在墻根那堆麻袋上。“這鼓鼓囊囊的,裝的啥好東西?”
張九保心跳漏了一拍,臉上笑容不變:“能有啥,一點(diǎn)山芋,準(zhǔn)備過兩天挑去集上換點(diǎn)鹽錢。”
“山芋?”矮胖子走過去,用穿著破皮鞋的腳踢了踢最邊上那個麻袋。麻袋紋絲不動,很沉。他又用力踢了一腳,麻袋發(fā)出悶響。
張九保只覺得那幾腳像是踢在自己心口上。他袖口里的手微微攥緊,指甲掐進(jìn)掌心,疼痛讓他保持清醒。“老總,真是山芋,今年收成還行……”
瘦高個也走過來,圍著麻袋轉(zhuǎn)了一圈,忽然彎腰,伸手就去解麻袋口的麻繩。“我看看,要是好,勻點(diǎn)回去煮了吃。”
“老總,這……”張九保想上前,矮胖子側(cè)身擋住他,皮笑肉不笑:“看看咋了?張保長還舍不得幾個山芋?”
麻袋口被解開了。最上面一層,確實是圓滾滾的山芋,還帶著新鮮的泥土。瘦高個伸手進(jìn)去,扒拉了幾下。山芋被撥開,下面露出用油紙包得方正正的物件。他動作一頓,猛地又往下掏了掏,扯出一個油紙包,三兩下撕開——黃澄澄的木柄,鐵鑄的彈體,赫然是手榴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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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空氣瞬間凝固了。
兩個偽軍臉色變了。
瘦高個的手僵在半空,矮胖子下意識后退半步,手摸向了腰間的槍。
張九保腦子里“嗡”的一聲,全身血液似乎都沖上了頭頂,又急速冷卻下來。千鈞一發(fā)。他臉上那層偽裝的諂笑瞬間褪去,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向前走了一步,離兩個偽軍更近些。
瘦高個反應(yīng)過來,聲音有點(diǎn)發(fā)干:“張九保!你好大的膽子!這是……這是違禁軍火!”
“老總,”張九保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平穩(wěn),每個字都像從胸腔里穩(wěn)穩(wěn)托出來,“咱們借一步說話。”他朝堂屋方向示意。
矮胖子已經(jīng)抽出了槍,指著張九保:“還想耍花樣?走,跟我們?nèi)ヒ娞 ?/p>
張九保沒動,目光從黑洞洞的槍口移到矮胖子臉上,又轉(zhuǎn)向瘦高個。“兩位老總,”他慢慢地說,“你們報告鬼子,我張九保固然一死。可這些東西是誰的,你們心里也有數(shù)。我死了不打緊,但那邊……”他微微偏頭,似乎意指某個看不見的遠(yuǎn)方,“也決不會放過你們。你們家里也有老小吧?這年頭,多條路,總比堵死強(qiáng)。”
這番話,語氣不重,卻像冰錐子,扎進(jìn)兩個偽軍的耳朵里。他們當(dāng)然知道“那邊”指的是誰。新四軍在茅山一帶的活動,他們時有耳聞,那些神出鬼沒的襲擊和鋤奸行動,想起來就后背發(fā)涼。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猶豫和恐懼。
瘦高個咽了口唾沫,槍口往下垂了點(diǎn):“你……你什么意思?”
張九保看出他們心思活了,立刻接上:“咱們都是中國人,混口飯吃都不容易。兩位老總今天辛苦跑一趟,不能白跑。要錢,好商量。就當(dāng)交個朋友,日后也好相見。”
“錢?”矮胖子眼睛亮了亮,但還強(qiáng)撐著,“這是殺頭的買賣……”
“三百塊,”張九保干脆利落地報了個數(shù),這是他快速估摸自己能湊到的極限,“現(xiàn)大洋沒有,法幣也行。東西留下,今天這事,天知地知,你們知我知。往后二位在張官渡,有什么需要,我張九保能幫襯的,絕無二話。”
三百塊,在那時不是小數(shù),夠他們逍遙好一陣子。瘦高個和矮胖子又交換了一個眼神。貪念壓過了恐懼,也壓過了那點(diǎn)本就稀薄的“忠心和職責(zé)”。
“五百。”瘦高個討價還價。
“老總,三百是我能立刻拿出的全部了。”張九保苦笑,攤開手,“我這保長,也就是個空架子。再多,就得驚動別人,反而不好。”
矮胖子想了想,對瘦高個點(diǎn)點(diǎn)頭。他們也知道,逼急了沒好處。
“成,三百就三百!要快!”瘦高個把手里的四個手榴彈往地上一放,“東西我們先拿著,見錢交貨。”
張九保心里一塊石頭稍微落了地,但知道還沒完。他立刻轉(zhuǎn)身,對一直躲在灶房門后緊張觀望的炳泉低喝:“快去,找三叔公、五嬸他們,就說我急用錢,有多少借多少,快去快回!”
炳泉像箭一樣躥了出去。
等待的時間,每一秒都長得熬人。張九保請兩個偽軍進(jìn)堂屋坐下,倒上粗茶,自己也陪著,東拉西扯些村里的閑話,莊稼的收成,竭力讓氣氛顯得“正常”。兩個偽軍坐立不安,眼睛不時瞟向門外,手里緊緊攥著那四個手榴彈。
大約一炷香的功夫,炳泉?dú)獯跤醯嘏芑貋恚瑧牙锎е粋€布包。張九保接過,沉甸甸的,是鄉(xiāng)親們湊的零散票子,還有幾塊銀元。他仔細(xì)數(shù)了數(shù),一共三百二十多元。他將布包遞過去。
瘦高個一把抓過,和矮胖子湊在一起飛快清點(diǎn)。數(shù)目差不多,兩人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張保長,會做人。”瘦高個把布包塞進(jìn)懷里,將四個手榴彈往張九保腳邊一推,“那咱們就走了。今天,咱哥倆就是來討口水喝,啥也沒看見。”
“多謝二位老總通融。”張九保拱手,一直將他們送到院門外,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
門一關(guān),他后背的冷汗才唰地一下全冒出來,衣衫瞬間濕透。他扶著門框,深深吸了幾口氣,強(qiáng)迫自己鎮(zhèn)定。
“爹!”炳泉、炳仁圍上來,臉色煞白。
“沒事了。”張九保擺擺手,蹲下身,仔細(xì)檢查那四個手榴彈,確認(rèn)完好。然后他立刻指揮兒子:“快,把東西重新裝好,封口。原計劃不變,立刻送走,一刻也不能耽擱!”
十七個麻袋被迅速轉(zhuǎn)移到屋后一條隱蔽的小船里。張九保親自撐船,兩個兒子在岸上警戒。小船悄無聲息地滑入練湖迷蒙的夜色中,向著茅山方向駛?cè)ァ:嫫鹆说撵F,蘆葦叢在風(fēng)中發(fā)出沙沙的響聲,像無數(shù)細(xì)語,護(hù)送著這批險些丟失的“利刃”,安全抵達(dá)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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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這批手榴彈在茅山的抗日戰(zhàn)場上發(fā)揮了作用。而張官渡交通站,依舊在張九保父子的守護(hù)下,悄然運(yùn)轉(zhuǎn),直到1943年那個黑色的夏日——因叛徒出賣,張九保被捕,堅貞不屈,于6月22日就義于南京。
張官渡的河水依然靜靜流淌,渡口的石板被歲月沖刷得更加光滑。
偶爾有老人坐在夕陽下,對孫輩講述那個秋天的下午,講述一個農(nóng)民保長如何用三百塊錢和一身膽氣,從偽軍槍口下,奪回了十七麻袋的“山芋”。
故事里的驚心動魄,最終化入練湖的煙波與槳聲,成為這片土地上,永不褪色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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