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農牧場vs.大牧場：應該支持誰？怎么支持？

我國原料牛奶的生產主體在21世紀初是小農家庭牧場，在當下則是1000頭以上的大牧場。本號之前刊發的一文從消費者健康角度論證了大牧場奶并不必然更安全、更營養，發展小農牧場具有合理性。

本文從社會、經濟、環境等方面進一步論證了發展小農家庭牧場的合理性，并針對我國小奶農被排斥的原因，指出了支持小奶農的具體做法，主要資料來自中國農業大學封小郡老師及其團隊2023年在山東某奶牛養殖大縣的實地調研。

“基礎的小產業，大型牧場都占了，剩下的人干啥，鄉村怎么振興！”——調研地一奶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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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農牧場vs.大牧場

應該支持誰？

1、原奶由小農牧場生產，有利于農民增收。

比起生產小麥、玉米、大米等主糧，農民從生產肉蛋奶中獲益更多。例如，2016年左右，在中國西部，如果種植20畝小麥，畝產大約在200公斤左右，按照小麥2400元/噸這個價格算，這個農民的全年收益大約4000-6000元；但如果他種了玉米，養了5頭奶牛，他的收益可能會在5萬元左右。

因此，扶持農民進入肉蛋奶生產是提高農民收入的重要途徑。而資本進入奶牛養殖會排斥小奶農，掐斷這個增收途徑。這正是過去20年間在中國發生的故事。

從小奶農到大奶農到大規模企業牧場，勞動密集程度逐漸下降，對農民勞動力的吸納越來越少，也就越不利于農民增收。

一對夫妻不雇工的小農家庭牧場，一般養殖頭數在30頭以下。一對夫妻加一個雇工，非常勤奮的，養殖頭數可到60頭左右。親子兩代4個勞動力為主，輔以個別雇工，養殖頭數可達150頭左右。

略有家資的富農雇工牧場常見規模是200-1000頭。富農自己參與勞動，但牧場以雇傭勞動力為主，雇傭的勞動力是鄉里鄉親；一般平均一個人對應30頭牛左右。而1000頭以上的算大牧場，基本由企業運行，依靠雇傭勞動力，主要是大學生；一般平均一個人對應40-50頭牛左右。

在小農是我國原奶生產主體的時代，養奶牛顯著改善了農民生活，讓農民留在家鄉安居樂業，而不是外出打工。以下是調研地小奶農的回憶：

“04年就開上了小車，我是村里面第一個開上小車的人。”

“養牛讓我從一無所有到有了小車洋樓。”

在調研地，當小奶農被排斥出奶牛養殖后，大部分轉向靠零工生活。圖1為調研地清晨的一個零工市場，頭發花白的男人們在找日工，主要是建筑工地上的日工。

?圖1：調研地清晨的某處勞動力市場。圖源：作者團隊成員拍攝

2、原奶由小農牧場生產，有利于抵御進口沖擊。

我國奶牛養殖以舍飼為主，基礎設施、飼料等物化投入和人工成本比新西蘭、澳大利亞的放牧式生產高80%左右，比歐美的半舍飼式生產高40%左右，玉米飼料價格高出國際水平60%至80%。同時，與奶業發達國家相比，我國奶牛單產水平、資源利用效率和勞動生產率有一定差距。

加之我國對進口奶制品的關稅在國際上處于偏低水平，進口奶制品折合的到岸原料奶價格長期低于我國自產原料奶價格（圖2）。 此外，三聚氰胺事件之后，國人對國產奶，尤其是嬰幼兒奶粉，缺乏信任。這些因素加劇了進口奶對國產奶的沖擊。

?圖2：國內奶價、生產成本與進口到岸價格。

在這種情況下，如表1所示，小奶農因為生產成本低于大牧場，有助于我國抵御進口奶沖擊。

表1:不同規模奶牛場的成母牛單產和成本情況。

?數據來源：2017年國家奶牛產業技術體系調研（樣本為1200家牧場）

小農生產成本低的原因有許多。

第一，勞動力成本低。小奶農使用自家勞動力，而非雇傭勞動力。

第二，飼料成本低。小奶農的部分飼料來自自家土地生產的秸稈和玉米，而大牧場則幾乎全部來自市場采購。小農偏愛本土化、便宜的飼料，是一種低成本、低產出的模式（表1）。而大牧場為了追求高產出，會采用高價值的飼料，包括進口飼料。

第三，管理成本低。小奶農管理較粗放，而大牧場管理精細，成本更高。比如，小奶農基本不怎么分圈，只用3-4種配方料。而大牧場根據牛只在生命周期中的階段和泌乳特性會將牛群分為不少于10個圈，然后有專業的配方師根據每個圈的牛群情況定制飼料配方。

第四，基礎設施和設備成本低。小奶農的圈舍要么在房前屋后，要么在自己村里，土地成本為0或者很低。如圖3、4所示，小奶農的圈舍建筑規格低，而大奶農和大牧場的圈舍建筑規格高。此外，大牧場偏好用機械替代人工，越大的越是如此。

?圖3、4：調研地的小奶農圈舍與大奶農圈舍對比。圖片來源：作者拍攝

3、原奶由小農牧場生產，有利于環境保護。

相對于小奶農，大牧場的生產會產生更多糞水。高溫影響奶牛產奶量。為減少熱應激，小奶農會把牛趕去陰涼地或者使用風扇降溫。而大牧場常用淋浴降溫，由此產生大量污水。

二者處理糞污的方式也不一樣。在調研地，小奶農通常是將糞便還田，或者通過糞販子將糞便賣給本地的蔬菜種植戶還田。

調研地大牧場自稱用設備對糞水進行干濕分離，之后干糞進入發酵罐，處理后作為臥床回填；糞水則進入氧化塘，發酵后澆地。通常，大牧場會包地，自稱種植飼料。但實際上，這些地常被用來傾倒牧場廢液。

大牧場一度引發環境抗議事件。2014年，在湖北通山縣畈中村，村民圍堵現代牧業公司的一個萬頭牧場長達兩周，最終迫使牧場遷離。該牧場長期大量在周邊傾倒沼液和牛糞，導致“一年四季都很臭，尤其是夏天，臭得連納涼的地方也找不下。”

?湖北通山縣被萬頭牧場污染的土地和抗議的村民。圖片來源：澎湃新聞

4、原奶由小農牧場生產，有利于奶牛福利。

奶牛的一生，就是成年后——懷孕、產牛、產奶——再次懷孕、產牛、產奶……難以懷孕，產奶量下降，作為肉牛賣掉。

小奶農對奶牛是細水長流式地使用，而大牧場對奶牛是殺雞取卵式地使用。在調研地，小奶農一般每天擠奶2次，一頭奶牛生育5-6胎之后再淘汰。而大牧場每天擠奶3-4次，以提高產量，每頭牛生育2-3胎就被淘汰。這是一種通過強化營養來提高產出，并且只使用母牛產奶最旺盛時期的生產方式。每只母牛的生命都是艱辛而短暫的。

讓牛更舒服會增加產量。在大牧場，牛群防暑降溫更到位，有松軟的臥床，有進口的撓癢癢機器……這些是小奶農沒有的。但是這些并不能抵消這些牛生命的艱辛和短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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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農牧場是如何被排斥的？

要支持小農牧場發展，首先就得了解小農牧場在我國被排斥的原因。本文認為根本原因在于小奶農相對乳企的弱勢地位。

1、政策的偏向

因為牛奶每日產出且易腐的特性，加之小奶農的小規模，小奶農相對乳企有天然劣勢。這種劣勢因為以下因素得到強化。

第一，政府長期偏向大牧場的養殖端產業政策邊緣化了小奶農。我國政府在上世紀80年代到2008年之前曾支持小奶農的發展。2008年三聚氰胺事件之后，政府將小奶農與落后和不安全掛鉤，將大牧場與現代和安全掛鉤，財政資金大力向大牧場傾斜。

第二，政府長期偏向大乳企的加工端產業政策強化了小奶農與乳企的力量失衡。三聚氰胺事件之后，政府關停了一大批中小型乳企，提高了新建乳企的產能要求，并鼓勵乳企兼并重組。

第三，政府的奶制品進口政策損害國內奶牛養殖主體的利益，特別是小奶農的利益。大牧場因為和乳企有更緊密的關系，銷路更有保障。相對而言，小奶農受到進口奶制品的沖擊更大。

2、乳企的短視

一位行業資深人士指出，過去幾十年，中國頭部乳企走的路是把周圍的小企業消滅，而不是把整個行業的蛋糕做大；是綁架多方利益利好自身，而不是促進行業長遠發展；是掐尖高端市場，而不是培育下沉市場。殊不知，培育好了下沉市場，中高端市場才有源源不斷的消費者。

2021年，我國城鎮居民人均奶制品年消費量是18.2千克，而農村居民是9.3千克。如此懸殊的差別背后是乳企對農村奶制品日常消費市場的放棄。在農村，奶制品普遍被作為逢年過節走親訪友的禮品，而非日常食品。

這樣短視的行業發展之路，縮小了本可能的奶制品消費規模。同時，乳企對高端化的追求推動其去自建養殖場。這兩方面都深化了對小奶農的排斥。

對奶農的排斥主要發生在奶價下跌之時。奶價下跌，意味著市場供應充足，強化了乳企相對養殖端的議價能力。乳企趁機拒收奶農的奶，或者推動奶農做升級改造，不改就不買奶。2000年之后，第一波奶價大跌是2008年三聚氰胺事件之后，導致大量小奶農退出。第二波奶價大跌是2014-15年間，導致第二波小奶農大量退出。第三波奶價大跌是2022年至今，導致第三波小奶農合并大奶農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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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支持小農牧場？

要改變小奶農的弱勢地位，國家政策需要內外兼修。

第一，放棄偏向大牧場的政策，扶持小農牧場的發展。2017年來，中央政府開始反思過往偏向大牧場的政策，給予家庭牧場更多支持。但現實中，大牧場越來越多，且普遍獲得巨額政府補貼。這放映出國家政策的方向性調整與實際落地之間的偏差。

對此，國家需要出臺更細化、更有力度的政策扶持小農牧場的發展。比如，①根本性改變政府奶業資金分配，做到優先扶持小農牧場；②綜合評估大牧場的成本，對其造成的環境、社會影響征收補償費用，以此促使大牧場受其真正運營成本的約束，從而調整發展方向；③鼓勵乳企收購小奶農產的原奶，如將其原料奶里小奶農奶的比例與相關稅費減免政策掛鉤。

第二，放棄偏向大乳企的政策，警惕并遏制乳品加工的集中化趨勢，多舉措扶持地方性中小乳企。過分追求大規模企業，會導致大企業①借助優勢地位著眼于短期、自身利益，而非長期、行業利益；②濫用其在產業鏈上的權力，損害產業鏈上其他主體的利益；③綁架政府行為，損害政府公信力，不利于食品安全監管；④拉長生產與消費的距離，產生不經濟。因此，政府應扶持中小乳企，促成不同規模乳企百花齊放的格局。

第三，多舉措培育小奶農相對乳企的談判力量。①小奶農小而散，團結才有力量。養殖小區多由奶廳老板主導，但在對抗乳企壓價、拖欠奶款方面發揮過一定作用，在技術傳授、奶源安全監管等方面也有積極意義。建議推廣養殖小區作為發展小奶農的組織形式，同時促使養殖小區往真正的、小奶農主導的合作社發展。

②培育小奶農主導的社會組織。目前全國各級奶業協會多被乳企和大牧場把持，小奶農發聲無門。在養殖小區之外，應發展小奶農自己的社會組織，對內促進小奶農群體的自我治理，對外團結一致，代表小奶農發聲。

③規范乳企收購行為，遏制乳企隨意增加奶農成本和壓價、拒收行為。設置乳企行為負面清單，如禁止將原奶收購與飼料、消耗品和設施設備銷售捆綁。設置乳企壓價和拒收的理由清單，限制乳企在清單之外壓價和拒收。奶農檢測原奶質量的能力有限，這放任了乳企扭曲原奶質量隨意壓價、拒收。對此，應指定國家檢測機構作為第三方提供公益性的原奶質量檢測服務。

第四，大力扶持奶農辦加工。奶農辦加工的意義在于通過合理化利益分配，調動養殖端積極性，從而提升原奶質量和農民收入。

目前奶農加工的主要困難在于國家乳品工業政策對于新建加工廠產能的限制，以及加工廠之間距離的限制。這些限制導致很多奶農無法獲得乳品加工許可證，其產品無法在超市和學校流通，只能獲得餐飲經營許可證，以自營奶吧形式對外出售奶制品。而奶吧銷售量有限，無法有效緩解奶農對乳企的依賴。

對此，應該松解這些限制。但是松解這些限制并不意味著奶農就能辦好加工。比如，他們如何跟超市談判？他們又如何跟現有的乳企競爭呢？現有乳企已經深入奶農辦加工通常從事的低溫鮮奶領域。

目前我國奶農辦加工的主體是至少擁有幾百頭牛的大奶農，以及城郊個體小奶農。要在競爭環境中存活，奶農們需要聯合。奶農聯合成立生產合作社，小合作社匯集成合作聯社，聯社成立乳品加工公司，參與市場競爭，這是新西蘭、丹麥等一些國家的奶農興旺之路，值得我國參考。

第五，發動消費者力量，激活自下而上的食品安全監管體系。我國目前的食品監管體系強調生產主體規模化和自上而下監管。這產生了諸多問題。

如果轉向發展中小型原奶生產和加工主體，就要建立與之匹配的食品安全監管體系。針對這些主體小而分散的特點，應該著重發展自下而上的食安監管體系。奶品消費者天然就是食品監管者。未來食安監管應該發動消費者群體，走群眾路線。

第六，利用當前的奶業危機，重塑奶業發展方向，并強化奶價大跌時對奶農的紓困政策。我國原奶價格下跌已有四年，這場危機集中暴露了過去奶業發展路線的弊端，是反思的良機。有關部門應該借助此次危機重塑共識，引導我國奶業發展走向更健康的道路。

第七，長期內，重新思考奶制品進口關稅政策。我國目前農產品進口關稅普遍偏低的情況是我國為加入WTO做出的讓步。這實質上是慷農民之慨，促進工商業利益。而無農不穩，無工商不富。這類政策推動了農村的空心化，同時促進了中國出口加工業的發展，帶來上億農民的非農就業。

這種政策調整的前提是我國內外循環格局的重構。如果我國無法改變外循環在經濟發展中的重要地位，那么這種政策調整的空間有限。如果我國最終形成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那么這種政策就有松動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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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結

原奶生產綜合效益方面，原奶由家庭牧場生產，有利于農民增收，有利于抵御進口沖擊，有利于環境保護，有利于奶牛福利。

發展家庭牧場的關鍵在于改變小奶農相對乳企的弱勢地位。為此，政府應放棄偏向大牧場、大乳企的政策，支持家庭牧場、中小乳企的發展；多舉措培育小奶農相對乳企的談判力量；大力扶持奶農辦加工；發動消費者力量，激活自下而上的食品安全監管體系；利用當前的奶業危機，重塑奶業發展方向；長期內，重新思考奶制品進口關稅政策。

作者按

對我國小奶農如何被排斥、大牧場如何崛起感興趣的朋友可參閱：Xiaojun Feng. 2025. Cost competition or power struggle? The exclusion of dairy farmers from raw milk production in China. The Journal of Peasant Studies. https://doi.org/10.1080/03066150.2025.2539842

參考資料(上下滑動閱讀）

[1] 中國奶源：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2017. https://mp.weixin.qq.com/s/brqszCDw0CA3aKbybshsRA

[2] 我國奶業將全面發力邁向高質量. 2018. https://www.gov.cn/zhengce/2018-05/26/content_5293782.htm

[3] 圖片來源：劉長全, 韓磊, 張元紅. (2018). 中國奶業競爭力國際比較及發展思路. 中國農村經濟, 7, 132-146.

[4] 《世界奶業發展報告》. 2021. 中國農業大學出版社. 第8頁.

[5] 現代牧業危機調查：“后三聚氰胺”時代，萬頭牧場模式遇重挫. 2014.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282965

[6] 現代牧業危機調查：“后三聚氰胺”時代，萬頭牧場模式遇重挫. 2014.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282965

[7] 對中國奶源發展戰略的幾點思考！2024. https://mp.weixin.qq.com/s/zZoMFp3Av1-FTU2Nz8bVaA

[8] 國家數據. 2025. https://data.stats.gov.cn/easyquery.htm?cn=C01

[9] 《世界奶業發展報告》. 2021. 中國農業大學出版社.

[10] 各界人士匯聚人民大會堂共商中國奶業二次發展大計. 2008. 《中國奶牛》.

-這是食通社第769篇原創-

食通社

作者

封小郡

中國農業大學社會學與人類學系副教授，牛津大學博士。主要研究領域為勞動社會學、農業社會學。

編輯：小丹

版式：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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