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感大年下，藥物和疫苗為何冰火兩重天？

吳妮 | 撰文

王晨 | 編輯

進入年末，創新藥板塊略顯冷淡，流感概念卻走出強勢行情。11月底，北大醫藥、廣濟藥業、海南海藥等多只個股被資金直線拉升至漲停。其中流感相關業務對公司業績貢獻較小的海王生物，今年股價已觸及五年高點。

今年是“流感大年”，流感季進入時間比往年早一些。今年超過95%的病例是由甲型H3N2亞型引起的，同時伴有少量的甲型H1N1和乙型流感病毒。而去年流行的主力是H1N1亞型，這種毒株的“換班”，導致人群缺乏足夠的免疫準備，對H3N2的免疫水平較低。

抗流感特效藥和對癥感冒藥在零售端銷量激增，11月23日至30日期間，京東買藥平臺上流行性感冒用藥品類成交額同比增長32倍，其中速福達增長超70倍，達菲、可威也均實現40倍以上增長。

多地流感疫苗接種需求也顯著上升，北京、遼寧、陜西等省份的一些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相繼出現流感疫苗接種預約激增，甚至滿員的現象。部分地區的鼻噴疫苗、四價亞單位流感疫苗等產品出現階段性斷貨。

同為應對流感的方案，疫苗與藥物之間還是存在顯著“溫差”。

銷售額對比很直觀，根據第一財經統計，四家頭部企業華蘭疫苗、金迪克、百克生物、中慧生物2024年流感疫苗銷售額累計加起來不超過16億元。而東陽光的奧司他韋單仿制藥，同年銷售額就達26億元。

疫苗屬于事前預防，市場需求有限，同時國內流感疫苗產業還面臨激烈的同質化競爭。

主流的四價流感病毒裂解疫苗已經降到88元。三價流感疫苗則是今年北京流感疫苗政府采購項目中，創下了5.5元/支的地板價。

在需求端不夠剛性、供給端高度內卷的背景下，流感疫苗難以形成正向商業循環，導致資金與創新越來越遠離這一領域。

被冷落的流感疫苗

新冠疫情后全球疫苗接種率普遍下降，根據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CDC)的初步數據，上一個流感季約有46%的美國成年人接種了流感疫苗，較五年前約50%的接種率有所下降。

然而，多年來，中國的流感疫苗接種率始終不到4%。

流感疫苗的保護效果與人群接種率密切相關，北京佑安醫院感染綜合科主任醫師李侗曾指出，接種疫苗不僅能夠直接保護老年人、慢性病患者等高危個體，還能通過提高整體接種率，減緩病毒傳播速度、減輕全社會的防疫負擔。當家庭、學校或社區中的接種比例提升時，也會為因年齡、健康等原因尚未接種的人群提供一定程度的間接保護。數據顯示，當中小學生接種率超過50%時，對降低校園聚集性疫情能起到明顯作用。

反之，接種的人越少，整體防護效果就越有限。

如今，部分省市如北京已推行針對老年人和中小學生的免費接種政策，目前老年人的接種率相對較高，這與其作為重癥高風險人群的定位相符。醫務人員同樣屬于重點接種對象，目前北京等地已實施醫護人員免費接種，該群體的接種率也在穩步提升。

但多年來公眾接種流感疫苗的意愿并沒有明顯提高，目前最新的四價疫苗屬于自費項目，許多人認為個人感染流感的風險不高，專門為此花費金錢和時間“不劃算”。

更深層的原因在于，不少人對流感的理解仍停留在“重感冒”的層面，沒有意識到流感可能引發的嚴重并發癥及健康風險，因而也未能真正認識到接種疫苗的重要性。

同時，公眾對流感疫苗的有效性也存有疑慮。目前國內使用的流感疫苗仍基于已有約80年歷史的雞胚培養工藝平臺。這一傳統工藝雖然成熟可靠，但在應對快速變異的流感病毒時，疫苗的更新往往存在滯后性。今年海外出現的H3N2亞型Kraken分支已在英國等地流行，當地數據顯示疫苗對其保護效果明顯下降。

“接種疫苗仍然是非常有必要的，能夠降低感染風險，更關鍵的是能有效降低重癥率。”

“也要理解流感疫苗的作用，不能保證接種后就絕對不得流感，大家如果抱著這個想法去打疫苗，可能會失望。”李侗曾說道。

國內目前沒有更多新型流感疫苗可以選擇。目前在國內看似比較創新的亞單位疫苗，其實也是與裂解疫苗類似的平價產品。如果缺乏有顯著優勢的疫苗，公眾在實際接種時幾乎感受不到差異，主動接種的意愿自然容易下降。

國產疫苗差在哪

2024年，當賽諾菲因其巴斯德流感疫苗的效價問題而暫停在中國的供應時，資本市場迅速作出了反應，華蘭疫苗、金迪克等國內流感概念股應聲漲停。

然而，這場由供應空缺帶來的窗口期并未持續太久，今年6月，賽諾菲的四價流感疫苗便重新獲得了中國的批簽發許可。賽諾菲歸來無疑為本土企業如華蘭疫苗、金迪克和百克生物等，增添了一些壓力。這位全球約40%份額的巨頭一度占據大眾心智。

其實在安全性和免疫原性上，國產流感疫苗都通過了“非劣效”評價標準，沒有證據表明外資品牌具有顯著優勢。

而關于“孰優孰劣”的細微差異，這往往很難簡單判定。數據可能受到樣本規模、檢測方法、所用疫苗批次乃至不同年份流行毒株變化等多種因素的影響。因此，僅憑個別實驗結果的微小波動，無法判斷外資或國產疫苗哪個更好。

然而，科學評價上的“旗鼓相當”并未直接轉化為市場規模的等同。盡管2024年全球流感疫苗銷量下滑，賽諾菲的流感疫苗產品線在2024年實現了26.62億美元的全球銷售額，另一巨頭GSK的相關收入則為4.08億英鎊。相比之下，同年A股三家核心流感疫苗企業的國內銷售額合計僅約13億元人民幣。

這種巨大的體量差異，不僅僅是品牌的影響力差距，主要根植于截然不同的市場土壤。

在美國，流感疫苗通常由保險免共付覆蓋，而在價值導向醫療體系中，流感疫苗接種率被納入醫療質量評估，影響醫療機構乃至醫生團隊的績效和激勵，因此家庭醫生普遍會主動推薦接種，以降低可預防的疾病負擔和醫療支出。

另一方面，在海外部分地區，針對特定職業或高風險人群，疫苗接種被納入較為嚴格的政策或機構管理要求。以美國為例，許多醫療機構要求醫務人員接種流感疫苗，除非存在明確的醫療或宗教豁免；在高度依賴免疫抑制治療的臨床領域，如器官移植，部分醫院也將流感和新冠疫苗接種作為候選者評估的一部分。

今年2月，美國媒體曾報道，一名居住在印第安納州、未完成相關疫苗接種的12歲女孩，因未符合某醫院的移植前疫苗政策，未被納入心臟移植等待名單，引發了廣泛討論。

這些對支付端的鼓勵和政策的要求，一起為流感疫苗建立了一個穩定且龐大的需求基本盤，所以即使接種率有所波動的情況下，全球巨頭們依然能維持可觀的銷售規模。

所以外資與國產流感疫苗的差距已經超越了產品本身，關鍵在于要培育出一個系統性市場環境。

流感疫苗創新動力低？

目前除了狂犬疫苗，流感疫苗已是國內競爭最激烈的疫苗品種之一。

即便是市占率第一的華蘭疫苗也是危機重重，三價流感疫苗已降價到10元/支，卻還要面對上生所5.5元/支的低價競爭。越來越多的四價流感疫苗獲批上市，跌破百元只是開始。

在量價齊跌的環境下，流感疫苗可能陷入“越降價越顯低值”的認知循環。因此，行業內部已開始出現反內卷的呼聲。

和創新藥的邏輯一樣，反內卷的方式是搞創新。

當前新型流感疫苗的研發主要涵蓋幾種技術路線，包括高劑量流感疫苗、佐劑流感疫苗、細胞流感疫苗以及重組流感疫苗等。這些疫苗的研發和生產各自面臨不同的技術挑戰。

例如，重組流感疫苗和佐劑流感疫苗在工藝上存在較高門檻。重組疫苗需要選擇合適的表達系統并優化其表達效率，而佐劑疫苗則涉及佐劑篩選與配比研究，兩者均需經過復雜的研發與驗證過程。

細胞流感疫苗看似技術路徑清晰，用細胞培養（如犬腎細胞）替代傳統的雞胚培養，但實際上仍存在瓶頸。其中最突出的是細胞系的安全性問題：細胞系本身在實驗條件下具有一定的腫瘤形成潛能，因此審批過程中也需要更加慎重。

近期國家發布的《流感病毒疫苗臨床試驗技術指導原則（征求意見稿）》，其中對疫苗的臨床研究提出了更嚴格的要求。以往的傳統疫苗通常進行1/3期研究，主要目標是驗證安全性與免疫原性，只要滿足這兩點，疫苗就有條件獲批。這種研究路徑相對適用于技術成熟的仿制疫苗，推進速度也較快。

然而，根據最新指導意見，明確要求流感疫苗上市前需在至少一個年齡段開展保護效力研究，通過免疫原性橋接驗證全人群有效性。

這意味著，除了安全性和免疫原性，疫苗還必須通過對照試驗來證明其實際降低發病的效果。具體來說，研究需設置疫苗接種組和安慰劑對照組，在流感季結束后，通過比較兩組的發病率來計算出疫苗能多大程度上降低發病比例。這種研究設計顯然更復雜、周期也更長。

不僅如此，新規還帶來了一些現實挑戰。

即便某些新疫苗此前已進入三期臨床，有相關行業人士猜測，在最新的技術指導原則發布后，也可能需要回頭補充效力研究數據。

在國內流感疫苗整體接種率不高的環境下，開展此類對照研究可能成功難度更大，還可能面臨做不出效果的風險——如果人群反復接觸病毒，即便接種疫苗，在高頻次接觸病毒的環境下存在突破感染風險，導致最終統計出的保護效果數據偏低，甚至可能出現陰性結果。

這一指導原則借鑒了歐美監管機構指導原則臨床部分的思路，突出了保護效力研究在注冊上市的關鍵作用，但對于疫苗企業來說會帶來產品上市周期延長的短暫陣痛。

但臨床研究的設計、執行的增加難度，換來的是更可靠的有效性證據。長期來看，對于保護效果數據的更高要求也是為了打破接種率的困境，“如果疫苗的保護效果更顯著、免疫保護的持續時間更長，那么公眾主動接種的意愿自然會大幅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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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妮：nora44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