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煜生與鎮江《江聲日報》案的相關史料

Y-xj

民國時代發生于鎮江的《江聲日報》案，是抗戰前的一件社會大事件。報社社長劉煜生被省主席顧祝同槍斃后，輿情洶涌引發了一場不小的政潮。當時的中國思潮混亂、政治環境迷亂，報紙業被關關停停、新聞人被抓抓放放也是常事，但被當局公開抓捕并處決的卻極為罕見（北洋軍閥混戰時偶有出現）。

劉煜生生于1900年，江西人，律師業出身，投親靠友來到鎮江，夫人叫張若男。1924年在鎮江創辦了《江聲日報》并擔任社長、主筆，“江聲”即代表長江流域民眾的心聲。

民國時代報紙業極為發達，《江聲日報》能在新聞業聚集的省會鎮江立足，并享有很高的社會聲譽，源于該報敢于直言、言辭尖銳的新聞風格。

《江聲日報》在鎮江最后的辦公地點位于鎮屏街（現在的西津里區域北側），報紙每日2張，售價每月大洋6角，號稱“省會銷量最廣之日報”。

劉煜生在江西老表和律師業中的口碑頗佳。律師業的江西老鄉中，曾有人發表《致鎮江江聲日報社社長劉煜生函》一文，對劉社長給予了“新聞斗士”一般的贊美。（見下圖）

劉煜生也通過風格鮮明的報紙經營，成為省會鎮江，乃至江蘇輿論界舉足輕重的人物。從一些當時的文件來看，劉煜生本人親身參與政治，且與國民黨江蘇黨務系統關系良好。

劉煜生曾參與聯名發表《警告鎮江縣長張鵬濫用職權書》

比如1930年8月26日在鎮江召開的，國民黨江蘇省黨部整黨會新聞招待活動上，劉煜生與新江蘇報包明叔（后去往臺灣）、三山報，就以媒體身份在會上做了演說。而會上請他們來的目的，是希望與國民黨黨務系統進行文化宣傳合作，防范青年、農工思想被“愚惑、麻醉”。（見下圖）

到了1932年7月26日，劉煜生出事了，顯性原因是其報紙公開報道江蘇省政府的“鴉片公賣”。（也有說法是：其經常用負面新聞報道來要挾求財）

這一天，江蘇省主席顧祝同，以該報的“鐵犁”副刊中有“顯有激動階級斗爭用意....”，下令省會警局對其捕拿。而劉在鶴林寺附近被逮捕后，并不是關在警察手里，而是于當月30日直接被送進了屬于軍隊的保安戒嚴司令部。

這個司令部則是由于1932年“128事變”，江蘇省政府在鎮江實行戒嚴，而設立的一個軍政一體指揮機關。

劉煜生從1932年7月26日被捕，直到1933年1月21日被槍斃，其間有半年的時間，這里面就存在了很大的變數，也可見顧祝同當時對劉的殺心還沒有那么重，或者可以認為殺“劉煜生”不是第一動機。因為劉在保安戒嚴司令部的掌控下，以軍事戒嚴的名義殺他，根本不要走法律程序去拖上半年，夜長夢多。

劉煜生被捕的當天，消息就已經不脛而走，鎮江本地的報業達人紛紛出面要求保釋，這一要求被江蘇省政府方面斷然拒絕。

隨后事態發酵，由于劉煜生不斷向監察院呈情、以及其夫人張若男的奔走，于右任派遣監察委員馬震到鎮江調查情況。顧祝同的江蘇省政府對馬震采取了完全不配合的態度，案卷也以軍事管制的理由拒絕提供。

馬震吃了閉門羹后，只能在鎮江報界做調查，發現劉煜生沒有任何問題，于是認定顧祝同是違法亂紀。

馬震調查理由為，其一：違反《出版法》只能內政部做禁止、扣押處理，地方政府無權按這個法律干涉新聞。

其二：即便違反《出版法》，有反動情況，也需要收集確鑿證據，二十四小時內移交法院，而不是"戒嚴司令部"。戒嚴條例中也不涉及《出版法》。

南京政府監察院由此”違背約法、蹂躪人權、破壞監察制度、非法逮捕...”的名義，對顧祝同提出懲戒，并要求立即將劉煜生移交法院，以司法途徑辦理，此為對顧祝同的第一次彈劾。

在鎮江的國民黨江蘇省黨部調查單位，也認為劉煜生的報刊文字沒有“反動”的嫌疑。

這個監察院的彈劾案，交由行政院后，行政院訓令江蘇省政府照辦。

第一次彈劾顧祝同的公文案

沒想到，這一行政指令成了劉煜生的“催命符”。顧祝同毫不理會，直接讓戒嚴司令部將劉煜生槍決。《中央日報》1933年1月22日報道有“劉煜生曾于十六年三月，在鎮假名組織工會、破壞黨部、擾亂治安.....經十七軍第二師政治部拘捕后，因利用時機、幸脫法網，今明正典刑，當屬罪有應得。”

當時是國民政府的訓政時期。1929年12月，蔣委員長曾通電全國新聞界，表示開放言論，歡迎評議國事。1932年1月，南京國民政府取消電報檢查，聲言扶持新聞事業。鎮江的一聲槍響，引發全國輿論大嘩。這一槍打在了每個新聞人的腦門上。

鎮江于是成了全國輿論的超級漩渦。

甚至國母宋慶齡及民主黨派（民權保障大同盟）都公開舉行活動，對這一事件高度關注，發表聲明。

宋慶齡參與發表對鎮江劉煜生事件的宣言的照片

1933年1月底開始，全國的新聞記者協會紛紛組織抗議通電，聲浪一波比一波大，要求嚴懲江蘇省當局。劉煜生背后的律師業、江西老表團體也隨之發聲。

國民黨內部的文職系統、黨務系統，由于監察院、行政院的事前干預毫無效力，丟光了面子，自2月份開始也紛紛彈劾顧祝同，其為第二次彈劾。

顧祝同一開始也在輿論上爭鋒相對，但由于辦案依據實在是前后矛盾、漏洞百出，很快便頂不住壓力敗下陣來，但其也沒有主動辭職。他始終堅稱槍斃劉煜生是獲得軍事委員會批準的（11月30日顧祝同曾向蔣委員長匯報過此事）。

最終的結果還是不了了之，蔣介石改組江蘇省政府，陳果夫接任主席。顧祝同則重新回到軍事系統，算是在人事上給社會一個交代。

第二次彈劾顧祝同的公文案

劉煜生的死，對民國時代的新聞環境也不是沒有一點促進作用。1933年7月，江蘇省黨部成立新聞事業委員會。8月，南京政府發布《保障正當輿論令》。9月1日則發布了著名的《切實保障新聞從業人員通令》。

到了1934年8月的杭州新聞記者公會會員大會上，通電倡議將9月1日定為“記者節”，全國響應擁護。于是這一天成為了民國的“記者節”，今日臺灣地區依然延續了此項傳統。

附：1936年時，鎮江縣境內報社統計

1.《三山日報》鎮江東塢街
2.《江蘇省報》鎮江寶蓋路
3.《江蘇晚報》鎮江民國春街
4.《新江蘇報》鎮江伯先路60號
5.《鎮江晨報》鎮江萬家巷
6.《蘇報》 鎮江伯先路

(個人原創、請勿復制、洗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