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凱平：活得好、活得積極、活得幸福

在人工智能急速發展的時代，我們必須思考：為什么要守住人類的智能優勢？ 什么是人類的智能優勢？我們該如何弘揚人類的智能優勢？這并不是出于恐懼，而是關乎人類在未來社會中的角色定位。

在耶魯創新學者的這次分享中，我提出了上述三個問題，然后，以積極心理學為主線，分享如何用科學方法挖掘并激發內在積極力量，從而提升整體幸福感，讓我們活得好、活得積極。

真正的強者不糾結于過去，而是始終憧憬未來。未來導向思維，是人類非常重要、獨特的能力。以下根據課程整理，分享給大家：

心理學視角下，AI 對人性的沖擊與影響

我們必須承認，人工智能在取代高智力與重復性勞動的同時，還深刻地沖擊著我們對人類行為與人性本身的認知。美國總統科學顧問、紐約大學心理學教授喬納森·海特（Jonathan Haidt），寫過一本書《焦慮的一代》，便談到了新技術革命給孩子們甚至成年人帶來的沖擊。

基于此，彭凱平教授列出了人工智能對人性的六大沖擊與影響：

? 行為靜態化。我們活動的時間越來越少，身體幾乎長時間處于不動的狀態。

? 感情虛擬化。我們依賴網絡來表達情緒、談戀愛、維系關系，越來越不愿意進行面對面的溝通。隨之而來的還有同理心的下降。在網絡世界中，我們都是虛擬的IP，對真實的他人缺乏關注和關懷。

? 生活的個體化。在這個被技術塑造的溝通環境中，我們沉浸在自己構造的世界里，很多人不再需要、也不再愿意去關注他人。正因為人與人之間的真實連接不斷被削弱，內心孤獨感增加。

? 關系網絡化。關系變得廉價，社會也逐漸走向低欲望狀態。虛擬與現實之間的巨大反差，許多人逐漸失去建立親密關系的動力與欲望。

? 信息碎片化。每個人都生活在被算法塑造的狹小世界中，只接觸到符合自身信念的內容，從而加劇了社會的對立與撕裂。多數人看到的世界本身并不完整，卻仍深信自己是對的。

? 智能機器化。過度依賴技術，深度思考能力持續下降。

在這種背景下，抑郁、焦慮、雙向情感障礙、內耗等等社會心理問題正在加劇，而如何應對這些問題，是我們必須面對的。

由于人類天生對負面信息更敏感，更容易陷入痛苦與消極之中，因此保持積極心態，需要修煉、需要知識，也需要彼此成全。德國學者戈特弗里德·威廉·萊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 (von) Leibniz）曾說，樂觀是一種天然的理性范疇的認知方式。

“相由心生”“境隨心轉”揭示的正是這種力量。如果我們總是被社會環境、人際關系牽制，很難獲得真正的愉悅。陶淵明的例子恰恰說明了心境的重要性：結廬在人境，卻無車馬喧。為何？他說＂心遠地自偏＂, 所謂此心安處, 便是吾鄉。只有心安，才有“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自在。對每一個人而言，保持積極心態不僅重要，更是一種不可逃避的道德責任。

積極心理學：將活得好活出來

上世紀90年代，著名心理學家馬丁·塞利格曼，致力于研究動物的無助和人類的抑郁，努力減少世界上的無助感。但他發現不斷分析無助的原因不僅無助于改變，反而會強化這種無助。更有效的方法不是追問原因，而是幫助個體激發自身的積極心理能量，讓人重新產生行動的沖動與動力。

在這一思路下，他提出了“積極心理學”，即用嚴格的科學研究方法，使心理科學和實踐重新關注人類的積極心理力量以提升人類的普遍幸福感，活出美好的生活。

后來，心理學遍興起了一場新的學術思潮——積極心理學運動。它不是單一研究領域，而是一種新的哲學思潮，指的是所有問題都可以從積極角度重新審視，神經科學可以研究積極神經科學，行為經濟學可以研究積極行為經濟學。

這一思潮雖看似源自西方，卻與本土文化中的“陽明心學”高度契合。陽明心學強調“致良知、知行合一”，認為每個人都具有內在的積極天性，因此提出“人人皆可為圣賢”。之所以未能成為“圣賢”，并非外在條件不足，而是因為內在能量尚未被挖掘。“致良知”意味著找回并激發自身的積極力量；“知行合一”則要求把這種力量在行動中落實出來。

積極心理學所強調的工具理性，恰恰是陽明心學“知行合一”的現代表達。因此，我們既要理解陽明心學的“知”，也要實踐積極心理學的“行”，才能讓這種智慧真正落地于生活和事業之中，而這正是強調人類智能優勢的重要原因之一。

積極心理學從來不只是“開心”，積極本身是一個動詞，只有去做，意義才會真正產生；相反，絕望和逃避永遠無法帶來改變。幸福應被定義為一種力量，而不是一種靜止的狀態。只有能產生力量的狀態才真正具有意義和價值。尤其在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能夠生活得好的人，更應該把這份“活得好”真正體現出來、發揮出來。

機器只能保存過去的智慧，而人類的智慧始終面向未來，未來導向正是人類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在日常生活中，與其不斷追問“為什么”、糾結責任，不如更多地問“怎么做”。關注解決方案，而不是停留在原因本身，才是真正具有未來智慧的思維方式。

人類的六大智能優勢

哈佛大學教授斯蒂文·平克（Steven Pinker）在《人性中的善良天使》中提出一個有趣的問題：人類既不是地球上最強壯、最兇猛、跑得最快或戰斗力最強的生物，按身體條件遠不如老虎、獅子或其他猛獸。武松之所以“打虎”，更多是巧合，并非力量上的勝利。按自然條件，人類本應被更強的動物統治，但事實恰恰相反——是人類把老虎圈進動物園，而不是老虎圈養人類。

原因在于，人類擁有四項關鍵的進化優勢，即：同理心、自控心、道德心和智慧心。其中，同理心是理解、關心并感受他人情緒的能力，它不是高高在上的同情，而是平等的共感。正是這種能力，使人類得以合作、建立關系并發展文明。機器靠程序反應，而人類能在真實情境中瞬間產生感同身受，具備設身處地與情感共鳴的能力，這些都是人類智能獨有的優勢。也正因為有同理心，我們才能學習、合作，形成道德，并走向真正的智慧。

基于此，彭凱平教授從心理學角度，總結了人類的六大智能優勢：

? 同理的大愛心。大愛不是小愛，這個愛就是能夠支持同情、關懷、欣賞他人。同理心的使用需要有界度，從身邊開始，是最基本的原則。

? 自控的道德心。我們的道德感與自我控制是緊密相連的。

? 溝通的共鳴心。人類在交流中會激發出豐富而細膩的情緒共鳴，相比之下，機器難以真正做到共情。

? 幸福的愉悅心。人類能夠通過語言與情緒讓他人獲得愉悅與力量。

? 創造的現象心。人類擁有想象力，能夠創造并指向未來的能力。

? 意義的升華心。人類能夠從萬事萬物的體驗中提煉出屬于自己的智慧，這種從內心生發的意義與價值感，正是我們獨有的能力。

這些是目前機器無法取代的能力，也是人類在新的歷史時期應該具備的基本素養。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就是我們說的幸福。積極心理學之所以常與“幸福”相連，是因為“幸福”是中國大眾最易理解、最能產生共鳴的概念。

彭凱平教授團隊在Lululemen的贊助下曾做過一項覆蓋五萬多名中國受訪者的調查顯示，他們對回答內容進行詞云分析后發現，“家人”是出現頻率最高的詞匯——家人的快樂本身就是真正的幸福。其次是“生活”，中國人的幸福感來自日常的煙火氣，而非宗教意義上的超越或救贖；不是在神前的坦蕩，而是生活點滴的踏實與滿足。再者是“健康”，這是最基本、也最被珍視的幸福感來源。

因此，中國人的幸福觀其實非常樸素：在穩定的社會環境中，以健康為基礎，通過和諧的家庭關系與良好的人際互動，獲得持續而真實的生活愉悅。

如何弘揚人類的智能優勢

在得知人類多項智能優勢之后，更重要的問題轉向實踐：如何讓這些優勢得到守護與弘揚？人類的優勢并不會自動展現，需要依靠具體的方法來維持、強化與弘揚。

彭凱平教授表示，他講述的積極性的培養方法建立在過去十年心理學的重要發現——神經可塑性（neuroplasticity）。神經可塑性又稱神經功能重塑，是腦內神經網絡藉生長和重組而改變結構和功能；當腦部以某種方式重新連接起來，會與先前不同的方式運作。

這一概念表明，大腦會持續改變，性格、智商、情商都不是固定不變的，而是能夠通過訓練與經驗產生顯著提升。那神經可塑性有什么樣的技巧，能夠讓他更好的形成神經網絡的連接呢？

科學研究表明，積極的情緒和想法會刺激電脈沖在神經元中的的傳遞，使得大腦中的神經突觸能以最佳速度，傳遞、吸收以及處理電化學脈沖，相應的合適的腦區就會被激活，來執行學習、思考等的功能。

相反，消極的情緒和想法會阻礙電脈沖在神經元中的的傳遞。還有很多因素會影響此功能的發揮，包括缺乏睡眠、運動不夠、飲食習慣不佳、壓力大、非人性化的環境等。

因此，前面談到的人類的積極的智能優勢，其實需要積極情緒的幫助來促進它的連接方式，這也是為什么積極心理學如此重要的原因。知名腦神經科學家，《大腦幸福密碼》的作者里克?漢森博士融合腦神經科學、積極心理學與進化生物學的跨界研究，在他的書中提出了這個內化積極體驗的HEAL四步法，HEAL分別是這四個環節的英文首字母：

Have（擁有）積極體驗：主動注意并沉浸于當下的積極體驗，如愉悅、安全感、成就感。

Enrich（豐富）體驗：延長和深化積極體驗，增強其神經印記。去關注那些微小卻真實的美好，如他人的一個微笑、窗外的好天氣，或偶遇的令人愉悅的景象。

Absorb（吸收）體驗：將積極體驗內化為內在資源，改變大腦神經結構。心理學提倡用“可視化”把善意和愉悅轉化為身體能量，把抽象的溫暖具體化為可感知的身心體驗。

Link（關聯）幸福：用積極幸福的體驗替代消極的心理模式。

關于如何調節負面情緒，彭凱平教授也給出了他的八正法——“彭式養心八段錦”：

? 深呼吸：人類的焦慮癥往往伴隨杏仁核活動的長期升高，吸氣人為降低杏仁核的溫度。

? 撫摸：觸摸身體特定部位（如胸口膻中穴）有撫慰作用。中醫認為膻中穴是負面情緒淤積的地方，撫摸它能化解郁結。

? 蝴蝶拍（哈克米爾式）：人類在恐懼時有一個本能的動作——靠近、擁抱。這種緊貼帶來的“輕微窒息感”，會激活最原始的求生本能，讓人重新感覺到“我還活著，我存在著”，從而產生強烈的安全感。

? 聞香：嗅覺是唯一能繞過大腦認知直接觸發情緒反應的感官。聞香可刺激杏仁核產生愉悅感，迅速改善情緒。

? 抬頭：迷走神經與情緒振奮、道德感受密切相關。抬頭挺胸、仰望天空，則會打開迷走神經，讓人心胸開闊、積極向上。

? 利他：幫助別人，是最能迅速轉化負面情緒的方法。當我們為別人付出、讓他人受益時，自己的心會變得開闊、暢快。雷鋒寫日記，就是在記錄自己的善行，通過回憶善意來調節當天的疲憊和苦悶。

? 專念：關注當下，關注自己此時此刻的心理活動，也有人稱之為“正念”或“內觀禪”。

? 行動：運動的效果和抗焦慮藥的藥效基本上是一樣的。行動能轉移注意力，讓人沉浸其中，達到物我兩忘的狀態。

但人不能總靠處理消極情緒來維持狀態，我們更需要知道，積極情緒究竟是怎樣被創造出來的。彭凱平教授給出了他激發幸福體驗的“五施法”：

顏施，第一要笑：一個真誠的微笑，不僅能安撫自己，也能點亮別人，是最直接、成本最低的積極情緒激活方式。

身施，第二要動：積極的動作、姿態、互動會立刻提升能量與情緒，是人類最原始、最有效的情緒調節機制。

言施，第三要說：減少沖突與暴力溝通，讓語言成為治愈和連接的力量，關系越好，幸福越穩。

心施，第四要悟：通過感恩、反思、正念等方式，為體驗賦予意義，讓快樂不僅當下愉悅，也能長久留存。

眼施，第五要觀：學會用心感受生活的小確幸，把注意力放在希望與善意上，把幸福從“視而不見”變成“看見并珍惜”。

“耶魯創新學者”項目理事會代表賈凡為彭凱平頒發學術委員會聘書

在 AI 時代，人類最需要守護并持續培養的，是機器無法替代的能力——情緒調節、同理共情、創造力與意義感等等。只有讓這些內在力量不斷生長，我們才能真正活出屬于人類的智慧與未來，將活得好活出來。

更多閱讀：我的視頻播客《彭友之間》這一期對話中國人民大學教授、作家梁鴻老師，從新書《要有光》開始，我們進行了一場關于生命、教育與救贖的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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